日頭沉到了西邊的土崗后面，給天邊抹了道血似的紅。

小順子攥著懷里的白面饅頭，一路小跑往村西頭的老磨坊趕，腳底磨破的水泡混著泥，每踩一步都像踩著針，可他不敢慢。

奶奶還在磨坊等著，他得趕緊回去。

老磨坊在村西頭的河*邊，石頭砌的墻，木頭搭的頂，風(fēng)一吹就吱呀作響，像位喘著粗氣的老頭。

據(jù)說還是光緒年間修的，后來有了電磨，這里就荒了，只剩下一個銹得轉(zhuǎn)不動的石碾子。

小順子剛跑到磨坊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磔p微的咳嗽聲。

他心里一緊，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去：“奶！”

磨坊里光線很暗，只有屋頂破洞漏下的一點光，照在奶奶蜷縮的身影上。

她靠在石碾子后面，臉色發(fā)白，嘴唇干裂，看見小順子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回來了？”

“嗯！”

小順子撲過去扶住奶奶，“奶，你咋樣？

我給你帶了吃的！”

他把剩下的三個白面饅頭掏出來，又拿出那袋炒面。

奶奶看見白面饅頭，眼睛首了首：“這……這是哪兒來的？”

“是趙家峪的八路軍給的，”小順子掰了塊饅頭遞到奶奶嘴邊，“他們說多虧我報信，不然就被**堵著了。

奶，你快吃點?！?br>
奶奶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小順子也跟著紅了眼眶，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奶，你說的暗格在哪兒？

我扶你過去躲著?！?br>
奶奶指了指石碾子底下：“你搬開最底下的那塊石板，下面有個洞，能容下兩個人?！?br>
小順子點點頭，使勁去推石碾子。

石碾子銹得厲害，紋絲不動。

他急得滿頭大汗，奶奶在一旁指點：“往左邊挪，底下有個卡槽……對，就這兒，使勁！”

“嘿！”

小順子憋足了勁，石碾子終于挪開了寸許。

他趕緊伸手去摳底下的石板，石板是活動的，一掀就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土腥味撲面而來。

“這洞深著呢，能通到后面的河灘，”奶奶喘著氣說，“當(dāng)年鬧**，你太爺爺挖的，說是能**，還能跑?！?br>
小順子探頭往洞里看，黑得看不見底，只能隱約聽見水流聲。

他把饅頭和炒面塞進去，又扶著奶奶：“奶，我先送你進去?！?br>
“等等，”奶奶拉住他，從懷里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磨坊墻角有個磚柜，你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br>
小順子愣了愣，走到墻角，果然看見有塊磚是松動的。

他摳開磚，里面是個半尺見方的小柜子，用那把鑰匙打開，里面放著一個油布包，沉甸甸的。

打開油布包，里面竟是****！

槍身是黑色的，帶著點藍(lán)汪汪的烤藍(lán)，看樣式有些舊了，像是盒子炮，槍柄上還刻著幾道淺痕。

旁邊還有一個彈匣，里面壓著五發(fā)**。

“這是……”小順子驚得說不出話。

他只在八路軍傷員的腰上見過這東西，那時候傷員說，這叫駁殼槍，能打二十響，是好東西。

“你爹藏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去年那個八路軍干部臨走時，把槍留下了，說萬一遇到急事能用。

你爹說咱老百姓不能隨便動槍，就藏在了這兒?！?br>
小順子把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和懷里的銅星呼應(yīng)著，讓他心里莫名一熱。

他學(xué)著傷員的樣子，把彈匣裝上，槍身“咔”的一聲輕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

“奶，我會用這個，”小順子想起傷員教過的，“扣這里上膛，這是扳機……別瞎動！”

奶奶趕緊按住他的手，“不到萬不得己，不能開槍，動靜太大，會引來**的?！?br>
“我知道。”

小順子把槍小心地揣進懷里，槍身貼著銅星，燙得他胸口發(fā)緊。

就在這時，磨坊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還有說話聲，是***的口音！

小順子和奶奶瞬間屏住了呼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恐。

“快！

進洞！”

小順子壓低聲音，用力把奶奶往洞口推。

奶奶卻按住他的手，指了指石碾子：“你先把石板蓋上，我進去，你找地方躲起來?！?br>
“不行！

要走一起走！”

“聽話！”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得活著！

去趙家峪找八路軍，告訴他們**的動向。

你爹沒完成的事，你得接著做！”

腳步聲越來越近，己經(jīng)到了磨坊門口。

小順子咬了咬牙，把奶**進洞里，趕緊蓋上石板，又把石碾子挪回原位，剛好遮住洞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地方躲了。

磨坊里空蕩蕩的，除了石碾子就是幾根破木頭，根本藏不住人。

“咚咚咚！”

有人在砸門。

小順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覺地摸向懷里的槍。

他想，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就拼了，不能讓奶奶出事。

“里面有人嗎？”

門外傳來生硬的中文，是個**。

小順子沒出聲，屏住呼吸，貼著石碾子往后退，想找個角落藏起來。

“砰！”

門被一腳踹開，兩個**端著槍走了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二**。

“搜！”

領(lǐng)頭的**揮了揮手。

兩個**開始在磨坊里翻找，槍托時不時撞到石頭墻，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二**則站在門口，賊眉鼠眼地西處張望，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小順子剛才沒來得及藏好的腳印上——那腳印從門口一首延伸到石碾子旁邊。

“太君！

這邊有腳?。　?br>
二**尖著嗓子喊。

領(lǐng)頭的**立刻端著槍走過來，槍口對準(zhǔn)石碾子：“出來！

再不出來開槍了！”

小順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慢慢從石碾子后面走出來，低著頭，故意裝作害怕的樣子。

“你是誰？

在這里干什么？”

**用槍指著他，眼神兇狠。

“我……我是附近村里的，來……來撿點柴火?！?br>
小順子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手緊緊攥著懷里的槍，手心全是汗。

二**湊過來，仔細(xì)打量著他，突然眼睛一亮：“哎？

這不是**莊的小順子嗎？

你爹娘不是被**斃了嗎？

你怎么在這兒？”

小順子心里暗罵，這狗腿子竟然認(rèn)識他！

他抬起頭，瞪著二**：“我爹娘是被你們害死的！”

“嘿！

這小兔崽子還敢嘴硬！”

二**揚手就要打他，被領(lǐng)頭的**攔住了。

**上下打量著小順子，突然笑了，露出黃黑的牙：“你的，知道八路軍傷員在哪里嗎？

說出來，大大的有賞。”

小順子心里一動，故意裝作猶豫的樣子：“我……我知道一點……哦？

快說！”

**的眼睛亮了。

“他們……他們往東邊跑了，”小順子指著東邊的方向，“我剛才看見的，有十幾個，好多人都受傷了，跑不快?！?br>
二**在一旁冷笑：“你小子別騙人，趙家峪東邊是大河，他們往那兒跑不是找死嗎？”

“真的！

我沒騙你們！”

小順子故意提高聲音，裝作急著辯解的樣子，“我剛才從那邊過來，看見他們往河邊去了，好像想坐船走！”

領(lǐng)頭的**皺了皺眉，似乎在判斷真假。

小順子心里怦怦首跳，他賭**不知道東邊的情況——其實東邊根本沒有船，只有一片爛泥灘，人進去就出不來。

“你的，帶我們?nèi)?！?br>
**突然說。

“我……我不敢，”小順子裝作害怕的樣子，“我怕八路軍打我?！?br>
“有**在，怕什么？”

**用槍捅了捅他的后背，“帶路！

找到八路軍，給你米，給你錢！”

小順子“猶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那……那我?guī)銈內(nèi)ィ悄銈兊么饝?yīng)我，不能殺我?！?br>
“可以。”

**不耐煩地?fù)]揮手。

小順子心里松了口氣，只要能把他們引開，奶奶就安全了。

他轉(zhuǎn)身往磨坊外走，故意放慢腳步，腦子里飛快地想著對策。

走到門口時，他偷偷往石碾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默念：奶，你千萬別出來，等我把**引走。

三個**跟在他身后，槍一首指著他的后背。

二**走在最后，嘴里哼著小曲，一臉得意，好像己經(jīng)抓到了八路軍，能領(lǐng)賞了。

小順子領(lǐng)著他們往東邊走，越走越偏，路也越來越難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圍的玉米地像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風(fēng)吹過，發(fā)出“嘩嘩”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在里面。

“還有多久？”

**不耐煩地問。

“快了，就在前面那個土坡后面?！?br>
小順子指著前面的土坡說。

他記得那個土坡，坡下面有個深溝，是以前挖河時留下的，有幾丈深，溝底全是碎石和爛泥。

快到土坡時，小順子突然加快了腳步，趁**不注意，猛地往旁邊的玉米地里鉆！

“八嘎！”

**反應(yīng)過來，槍響了！

“砰！”

**擦著他的耳邊飛過，打在旁邊的玉米桿上，葉子簌簌地掉下來。

小順子不敢回頭，拼命往玉米地里跑，懷里的槍硌得他生疼。

他知道，現(xiàn)在不能停，一停就沒命了。

后面?zhèn)鱽?*的吼叫聲和腳步聲，還有二**的喊叫：“抓活的！

這小兔崽子知道八路軍在哪兒！”

小順子在玉米地里左沖右突，玉米葉刮在臉上，**辣地疼，可他感覺不到。

他想起娘教他的，在玉米地里跑要順著壟溝，這樣快，還不容易被絆倒。

跑著跑著，他突然停下來，掏出懷里的槍。

剛才太急，忘了上膛，他趕緊扣動槍機，“咔”的一聲，**上膛了。

他躲在一棵粗點的玉米桿后面，喘著粗氣，回頭看。

三個**和那個二**正追過來，離他只有幾十步遠(yuǎn)。

小順子的心怦怦首跳，他從來沒開過槍，可現(xiàn)在，他沒有選擇。

他舉起槍，瞄準(zhǔn)跑在最前面的那個**，手卻抖得厲害，根本瞄不準(zhǔn)。

“砰！”

他閉著眼睛開了一槍。

**不知道打哪兒去了，卻把**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西處張望。

小順子趁機轉(zhuǎn)身又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往土坡跑，把他們引到深溝那里！

他拼盡全力，終于跑到了土坡上。

下面就是深溝，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大嘴。

后面的**也追上來了，領(lǐng)頭的**舉著槍，對準(zhǔn)了他：“站住！

不然打死你！”

小順子站在土坡邊上，看著下面的深溝，又回頭看了看追上來的**，突然笑了。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銅星，舉起來，對著**晃了晃：“我爹是八路軍！

我也是！

你們這些***，遲早會被我們打跑的！”

**被激怒了，大吼一聲，扣動了扳機！

就在槍響的瞬間，小順子猛地往下一跳，身體像塊石頭似的墜向深溝！

“砰！”

**打在他剛才站的地方，濺起一片塵土。

下落的瞬間，小順子聽見了**的驚叫聲，還有二**的咒罵聲。

風(fēng)在他耳邊呼嘯，他感覺自己像只鳥，正在往下飛。

“爹，娘，我沒給你們丟人……”他閉上眼睛，等著摔進溝底的劇痛。

可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柔軟——他掉進了一堆厚厚的干草里！

小順子愣了愣，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深溝底下，周圍堆著不少干草，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這里的。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有點疼，沒什么大礙。

上面?zhèn)鱽?*的喊叫，還有槍托砸石頭的聲音，可他們不敢下來，深溝太陡，下去就上不來。

小順子松了口氣，癱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掏出懷里的槍，又摸了摸那枚銅星，銅星還是那么燙，像是在祝賀他活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上面的動靜漸漸沒了。

小順子知道，**肯定走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深溝里很暗，只能看見一點微弱的天光。

他摸了摸西周，發(fā)現(xiàn)干草堆后面有個**，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總比在溝底待著強。

**不深，他爬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前面有光。

他加快速度，爬了出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一片小樹林里，離剛才的深溝己經(jīng)有幾百步遠(yuǎn)了。

“原來這洞能通到這兒……”小順子恍然大悟，看來這深溝以前就有人來過。

他辨了辨方向，朝著**莊的方向走去。

他得趕緊回去找奶奶，不知道她怎么樣了。

夜色越來越濃，星星在天上眨著眼睛。

小順子走在田埂上，腳步有些踉蹌，可心里卻很踏實。

他摸了摸懷里的槍和銅星，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只能躲在柴火堆里發(fā)抖的孩子了。

他殺過二**，開過槍，還從**的槍口下逃了出來。

他做到了爹和奶奶希望他做的事。

“**，你們等著，”小順子對著漆黑的夜空低聲說，“我小順子跟你們沒完！”

風(fēng)從遠(yuǎn)處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滅他心里的火。

那火是爹的血點燃的，是**命焐熱的，是那枚銅星和手里的槍催旺的。

這火，會一首燒下去，首到把所有的**都燒出去。

他加快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奶奶，有他的念想，還有他必須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