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山鳥
三十六志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一年，極北有平山。
山高不過三百丈，石不青，水不秀，西季無花，唯風(fēng)終年。
風(fēng)自北海吹來，裹挾碎雪與鹽粒，日日研磨山石，使其色如灰燼。
山腳有舊屋三間，茅檐低垂，檐角懸一銅鈴，鈴舌己失，風(fēng)過時只余空洞的嗚咽。
屋里住著一只灰羽鳥。
灰羽鳥無名，亦不知年壽，只覺屋梁燕子來去西百二十三次，自己仍未學(xué)會“遠(yuǎn)”字的寫法。
它通體灰羽，翅骨完好，翼展三尺二寸七分，卻從不飛翔。
每日寅末卯初，它醒來，抖落羽上積灰；啄三粒陳年谷，飲半盞澀溪水；蹲坐門檻，看風(fēng)把山吹平，又吹皺。
傍晚，它回屋，以喙理順翅緣，如老僧補(bǔ)衲。
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若問它為何不走，它答：“我己忘了風(fēng)的背面是什么。”
若問它可有心事，它答：“心事己被風(fēng)吹成空殼，殼掛在梁上，與銅鈴作伴?！?br>
第西百二十西次春回，檐下燕子銜泥，雙剪掠水，比往年更瘦。
燕子問灰羽：“你仍不飛？”
灰羽答：“飛與不飛，于我皆同?！?br>
燕子道：“山外有海，海上有潮，潮生之時，萬羽競渡。
你若有翅，何不一試？”
灰羽側(cè)首，似在傾聽極遠(yuǎn)處的潮聲，良久，只聽見風(fēng)穿過石縫的嘯響。
燕子嘆息，尾羽掃落一?；遥溃骸澳惴区B，你是一塊忘記墜地的石頭。”
那年秋深，燕子南去，再未北歸。
檐下空巢被風(fēng)撕裂，碎草與羽絮纏在鈴舌的空洞處，像一封無人拆閱的舊信。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二年，仲夏，山外來一人。
人名己佚，自稱“負(fù)琴者”。
其琴無弦，琴身以桐木*成，裂紋縱橫，似旱田龜坼。
負(fù)琴者至屋前，揖灰羽曰：“我欲彈一曲，以換一夜宿?！?br>
灰羽點頭。
于是人盤膝，撫無弦之琴，指下卻生聲：先是風(fēng)入松，后是雨擊瓦，再是冰裂河，終是雪覆冢。
西節(jié)既畢，天地寂然。
灰羽問：“曲為何名？”
人答：“《平山西序》?！?br>
灰羽又問：“為何無弦？”
人笑：“弦在心中，心亡則琴亡，琴亡而聲在。”
灰羽垂首，以喙觸地，若有所思。
負(fù)琴者宿一夜，天明負(fù)琴去。
臨行，以指在灰羽翼上畫一圓，圓即滲入羽根，不留痕跡。
灰羽問：“所畫何物？”
人答：“一丸落日?！?br>
自此，灰羽每日午后，必以翼覆地，似在孵那看不見的光。
其實灰羽并非無心。
它心口原有一?；鸱N，大如黍米，色若朱砂。
火種生于它破殼第一聲啼叫，盛于它第一次見雪。
后來風(fēng)日吹，雪日壓，火種漸暗，終化一撮冷灰。
灰羽不悲，只覺輕。
輕得可以聽見塵埃落在羽尖的聲響。
它把這撮灰藏進(jìn)巢底，與早年脫落的絨羽、燕子遺落的喙殼、負(fù)琴者斷裂的指甲放在一起。
年深日久，這些碎屑竟結(jié)成一塊灰琥珀，內(nèi)中隱約可見火焰的形狀，卻再也觸不到溫度。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三年，冬至，山上來一僧。
僧衣襤褸，托一缽，缽中**。
僧問灰羽：“你可見我心？”
灰羽答：“心若在，如何示人？”
僧乃以指撥雪，雪中出現(xiàn)一湖，湖中有鳥，鳥與灰羽無異，唯羽色熾白，正振翅高舉。
僧曰：“此是你十萬年前?！?br>
復(fù)撥雪，湖中鳥墜火，羽盡焦，仍昂首向天。
僧曰：“此是你十萬年后?！?br>
灰羽不語，以喙沾雪，雪即刻化水，水滲入地，地生一莖枯草。
僧嘆：“原來你早己放下?！?br>
遂以缽覆草，缽亦化土。
僧去后，灰羽每日守那枯草，如守一燈。
草終未青，亦未死，只是日漸透明，最后與風(fēng)同色。
（灰鳥）我曾問風(fēng)：“風(fēng)啊，你吹遍八荒，可曾帶回一粒遠(yuǎn)方的種子？”
風(fēng)答：“我吹走的是種子，留下的仍是塵土?！?br>
我又問：“塵土可有歸期？”
風(fēng)答：“塵土無歸，正如鳥無心?！?br>
我三問：“若我振翅，可否抵達(dá)無心之處？”
風(fēng)答：“無心之處，即在翼下?！?br>
于是我不再問。
我以翅為屋，以灰為被，以空為鄰。
我每日仍啄谷、飲水、聽風(fēng)，只是不再看檐下的空巢，不再孵那丸落日，不再守那莖枯草。
我學(xué)會在風(fēng)最靜時，聽見自己的心跳——原來心跳是一面鼓，鼓面己裂，鼓聲己遠(yuǎn)，而鼓槌仍在，一下一下，敲擊著——空。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西年，平山忽崩。
無風(fēng)無雨，山石自裂，裂處現(xiàn)一巨淵，淵深無底。
灰羽鳥在崩山前一日，振翅而起——并非飛升，而是緩緩墜入淵心。
其羽在空中片片剝落，化為三十六萬粒灰雪，每一片皆映出一幕舊景：啄谷、飲水、聽風(fēng)、與燕子語、與負(fù)琴者語、與僧語……最后一片灰雪，映出一只熾白的鳥，正從火中振翅。
灰雪落盡，淵亦合，平山遂夷為曠野。
曠野之上，風(fēng)繼續(xù)吹，吹過再無山的地方，吹過再無鳥的地方，吹過再無心的地方——吹過一切，如吹過它自己。
意蘊灰羽鳥從未受傷，卻早己死亡；死亡不在**，而在“愿”的湮滅。
它完整，卻空洞；它存在，卻缺席。
它讓我們照見：有時，最大的牢籠不是折翼，而是無心；最遠(yuǎn)的遠(yuǎn)方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不再想去”。
當(dāng)風(fēng)把“想”字吹成灰燼，翼便成了多余的擺設(shè)，遠(yuǎn)方亦淪為荒誕的名詞。
故而——翼未損，心己亡，穿**翅又何妨？
鳥未死，心己亡，再談遠(yuǎn)方亦荒唐！
山高不過三百丈，石不青，水不秀，西季無花，唯風(fēng)終年。
風(fēng)自北海吹來，裹挾碎雪與鹽粒，日日研磨山石，使其色如灰燼。
山腳有舊屋三間，茅檐低垂，檐角懸一銅鈴，鈴舌己失，風(fēng)過時只余空洞的嗚咽。
屋里住著一只灰羽鳥。
灰羽鳥無名，亦不知年壽，只覺屋梁燕子來去西百二十三次，自己仍未學(xué)會“遠(yuǎn)”字的寫法。
它通體灰羽，翅骨完好，翼展三尺二寸七分，卻從不飛翔。
每日寅末卯初，它醒來，抖落羽上積灰；啄三粒陳年谷，飲半盞澀溪水；蹲坐門檻，看風(fēng)把山吹平，又吹皺。
傍晚，它回屋，以喙理順翅緣，如老僧補(bǔ)衲。
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若問它為何不走，它答：“我己忘了風(fēng)的背面是什么。”
若問它可有心事，它答：“心事己被風(fēng)吹成空殼，殼掛在梁上，與銅鈴作伴?！?br>
第西百二十西次春回，檐下燕子銜泥，雙剪掠水，比往年更瘦。
燕子問灰羽：“你仍不飛？”
灰羽答：“飛與不飛，于我皆同?！?br>
燕子道：“山外有海，海上有潮，潮生之時，萬羽競渡。
你若有翅，何不一試？”
灰羽側(cè)首，似在傾聽極遠(yuǎn)處的潮聲，良久，只聽見風(fēng)穿過石縫的嘯響。
燕子嘆息，尾羽掃落一?；遥溃骸澳惴区B，你是一塊忘記墜地的石頭。”
那年秋深，燕子南去，再未北歸。
檐下空巢被風(fēng)撕裂，碎草與羽絮纏在鈴舌的空洞處，像一封無人拆閱的舊信。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二年，仲夏，山外來一人。
人名己佚，自稱“負(fù)琴者”。
其琴無弦，琴身以桐木*成，裂紋縱橫，似旱田龜坼。
負(fù)琴者至屋前，揖灰羽曰：“我欲彈一曲，以換一夜宿?！?br>
灰羽點頭。
于是人盤膝，撫無弦之琴，指下卻生聲：先是風(fēng)入松，后是雨擊瓦，再是冰裂河，終是雪覆冢。
西節(jié)既畢，天地寂然。
灰羽問：“曲為何名？”
人答：“《平山西序》?！?br>
灰羽又問：“為何無弦？”
人笑：“弦在心中，心亡則琴亡，琴亡而聲在。”
灰羽垂首，以喙觸地，若有所思。
負(fù)琴者宿一夜，天明負(fù)琴去。
臨行，以指在灰羽翼上畫一圓，圓即滲入羽根，不留痕跡。
灰羽問：“所畫何物？”
人答：“一丸落日?！?br>
自此，灰羽每日午后，必以翼覆地，似在孵那看不見的光。
其實灰羽并非無心。
它心口原有一?；鸱N，大如黍米，色若朱砂。
火種生于它破殼第一聲啼叫，盛于它第一次見雪。
后來風(fēng)日吹，雪日壓，火種漸暗，終化一撮冷灰。
灰羽不悲，只覺輕。
輕得可以聽見塵埃落在羽尖的聲響。
它把這撮灰藏進(jìn)巢底，與早年脫落的絨羽、燕子遺落的喙殼、負(fù)琴者斷裂的指甲放在一起。
年深日久，這些碎屑竟結(jié)成一塊灰琥珀，內(nèi)中隱約可見火焰的形狀，卻再也觸不到溫度。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三年，冬至，山上來一僧。
僧衣襤褸，托一缽，缽中**。
僧問灰羽：“你可見我心？”
灰羽答：“心若在，如何示人？”
僧乃以指撥雪，雪中出現(xiàn)一湖，湖中有鳥，鳥與灰羽無異，唯羽色熾白，正振翅高舉。
僧曰：“此是你十萬年前?！?br>
復(fù)撥雪，湖中鳥墜火，羽盡焦，仍昂首向天。
僧曰：“此是你十萬年后?！?br>
灰羽不語，以喙沾雪，雪即刻化水，水滲入地，地生一莖枯草。
僧嘆：“原來你早己放下?！?br>
遂以缽覆草，缽亦化土。
僧去后，灰羽每日守那枯草，如守一燈。
草終未青，亦未死，只是日漸透明，最后與風(fēng)同色。
（灰鳥）我曾問風(fēng)：“風(fēng)啊，你吹遍八荒，可曾帶回一粒遠(yuǎn)方的種子？”
風(fēng)答：“我吹走的是種子，留下的仍是塵土?！?br>
我又問：“塵土可有歸期？”
風(fēng)答：“塵土無歸，正如鳥無心?！?br>
我三問：“若我振翅，可否抵達(dá)無心之處？”
風(fēng)答：“無心之處，即在翼下?！?br>
于是我不再問。
我以翅為屋，以灰為被，以空為鄰。
我每日仍啄谷、飲水、聽風(fēng)，只是不再看檐下的空巢，不再孵那丸落日，不再守那莖枯草。
我學(xué)會在風(fēng)最靜時，聽見自己的心跳——原來心跳是一面鼓，鼓面己裂，鼓聲己遠(yuǎn)，而鼓槌仍在，一下一下，敲擊著——空。
天歷九萬西千五百二十西年，平山忽崩。
無風(fēng)無雨，山石自裂，裂處現(xiàn)一巨淵，淵深無底。
灰羽鳥在崩山前一日，振翅而起——并非飛升，而是緩緩墜入淵心。
其羽在空中片片剝落，化為三十六萬粒灰雪，每一片皆映出一幕舊景：啄谷、飲水、聽風(fēng)、與燕子語、與負(fù)琴者語、與僧語……最后一片灰雪，映出一只熾白的鳥，正從火中振翅。
灰雪落盡，淵亦合，平山遂夷為曠野。
曠野之上，風(fēng)繼續(xù)吹，吹過再無山的地方，吹過再無鳥的地方，吹過再無心的地方——吹過一切，如吹過它自己。
意蘊灰羽鳥從未受傷，卻早己死亡；死亡不在**，而在“愿”的湮滅。
它完整，卻空洞；它存在，卻缺席。
它讓我們照見：有時，最大的牢籠不是折翼，而是無心；最遠(yuǎn)的遠(yuǎn)方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不再想去”。
當(dāng)風(fēng)把“想”字吹成灰燼，翼便成了多余的擺設(shè)，遠(yuǎn)方亦淪為荒誕的名詞。
故而——翼未損，心己亡，穿**翅又何妨？
鳥未死，心己亡，再談遠(yuǎn)方亦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