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卡里姆那越來越微弱、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朱**（朱馬爾）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像冰冷的鐵鉤，死死釘在薩米爾臉上。

那塊沾著新鮮血跡、棱角猙獰的碎磚，在他手中穩(wěn)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他身體微微前傾的姿態(tài)，像一頭隨時準(zhǔn)備撲殺獵物的餓狼，所有的虛弱都被一種極致的、令人膽寒的專注所取代。

他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煞氣，如同實質(zhì)的冰水，澆滅了薩米爾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咱……” 這個古老的自稱，帶著六百年前的鐵銹味和不容置疑的蠻橫，再次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

薩米爾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里面沒有少年的沖動，只有一種看透生死、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猶豫一秒，或者做出任何試圖反抗的動作，那塊碎磚就會帶著對方最后的力氣，狠狠砸在自己的腦袋上，就像砸碎一個爛西瓜。

“給…給你！”

恐懼徹底壓倒了貪婪和猶豫。

薩米爾幾乎是尖叫著，手忙腳亂地把那個小小的白色藥瓶扔了過去，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絆倒。

他再也不敢看朱**的眼睛，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縮到了萊拉身后。

藥瓶在空中劃過一個短促的弧線。

朱**沒有去接，只是冰冷地看著它掉落在自己和萊拉之間的泥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的目光隨即轉(zhuǎn)向萊拉身邊那個癟了一半的塑料水瓶。

萊拉渾身一顫，在朱**那毫無感情的目光逼視下，她甚至忘了哭泣。

她幾乎是本能地，哆哆嗦嗦地把水瓶推了過去，推到藥瓶旁邊。

做完這一切，她像被抽干了力氣，癱坐在卡里姆身邊，只剩下無聲的抽噎。

角落里，阿米爾把頭埋得更深了，抱著金屬盒子的手臂勒得死緊。

朱**這才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放松了緊繃的身體。

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斷裂的骨頭，劇痛讓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近那水和藥。

他沒有立刻去拿藥，而是先抓起了那個塑料水瓶。

入手冰涼，輕飄飄的，里面的液體晃動著，發(fā)出**的聲音。

干裂的嘴唇傳來一陣刺痛，胃袋瘋狂地抽搐起來。

水！

生命之源！

在濠州大旱的年月，一口水就能換一條命！

他擰開臟兮兮的瓶蓋，一股淡淡的塑料味混合著塵土氣息傳來。

他猶豫了不到半秒，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仰起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冰涼、略帶怪味的水滑過喉嚨，如同一股甘泉注入龜裂的土地，瞬間緩解了火燒火燎的干渴和眩暈感。

他強(qiáng)迫自己停下，只喝了大約三分之一，剩下的，是救命的資本，也是控制的**。

他把水瓶蓋緊，放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才撿起那個小小的藥瓶。

上面印著扭曲的字母和數(shù)字（EXP？

有效期？

），他完全看不懂。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薩米爾之前的反應(yīng)，這是“藥”，能救命。

“你，”朱**的目光轉(zhuǎn)向癱軟在地、臉色慘白的萊拉，聲音依舊冰冷，但少了幾分殺意，多了命令，“懂草藥？

會治傷？”

萊拉被他的目光看得又是一哆嗦，下意識地點點頭，聲音細(xì)若蚊蠅：“…懂…懂一點…我奶奶…教過我…” 她指了指卡里姆額頭的傷，“這種…頭破了…要…要先止血…清創(chuàng)…再上藥包扎…那就動手?！?br>
朱**言簡意賅，把藥瓶拋到她懷里，“用這藥。

救活他。”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在指揮千軍萬馬。

萊拉手忙腳亂地接住藥瓶，看著朱**冰冷的眼神，再看看氣息越來越弱的卡里姆，一股強(qiáng)烈的責(zé)任感壓過了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灰土，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薩米爾！

去找點干凈的水來！

哪怕是一點點！

要沖洗傷口！”

萊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命令的意味，在朱**的威壓下，她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

“阿米爾！

把你的盒子打開！

我記得里面有塊相對干凈的布！

撕幾條給我當(dāng)繃帶！”

她繼續(xù)指揮。

薩米爾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地窖口，去找“干凈水”了——在這種地方，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阿米爾顫抖著打開那個金屬盒子，里面是些零碎的線頭、小工具和一塊邊緣磨損但中間還算干凈的棉布。

他笨拙地撕扯著。

朱**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節(jié)省著每一分力氣。

剛才的爆發(fā)幾乎耗盡了他這具殘破身體的潛能。

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左臂軟綿綿地垂著，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肋骨的刺痛。

但他強(qiáng)行保持著清醒，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地窖的每一個角落，評估著環(huán)境，也在評估著這幾個“火伴”。

薩米爾很快回來了，手里捧著一個破碗，里面只有淺淺一層渾濁的泥水，臉上身上又添了新蹭的污痕。

“只…只找到這個…”萊拉皺了皺眉，但也知道這是極限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這渾濁的水，盡量沖洗掉卡里姆傷口周圍的大塊污垢和凝結(jié)的血塊。

動作雖然生疏，但很仔細(xì)。

然后她擰開藥瓶，倒出幾粒白色的小藥片（阿莫西林？

），猶豫了一下，又看看朱**。

朱**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

萊拉一咬牙，將幾粒藥片放在掌心，用一塊小石頭碾成粉末。

她將大部分粉末小心地灑在卡里姆額頭的傷口上，又將剩下的一點點混入剩下的一點“干凈”泥水里，掰開卡里姆的嘴，艱難地給他灌了下去。

最后，她用阿米爾撕好的布條，仔細(xì)地將傷口包扎起來。

整個過程中，朱**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不懂這些白色的“藥粉”是什么仙丹妙藥，但他懂得看人。

萊拉專注的神情、略顯笨拙但極其認(rèn)真的動作，讓他想起了軍中的醫(yī)官——雖然技藝粗糙，但心是向著傷員的。

這個女孩，可用。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地窖里只剩下萊拉偶爾的輕聲指導(dǎo)、布料的摩擦聲和卡里姆微弱的呼吸。

薩米爾縮在角落，眼神躲閃，時不時偷瞄一眼閉目養(yǎng)神的朱**，臉上充滿了后怕和復(fù)雜。

阿米爾抱著空了的金屬盒子，依舊在發(fā)抖，但眼神里除了恐懼，似乎多了一絲對萊拉操作的…好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藥效開始作用，也許是包扎起了效果，卡里姆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穩(wěn)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么死人般的慘白。

萊拉長長吁了口氣，額頭上布滿了細(xì)密的汗珠，臉上卻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應(yīng)…應(yīng)該暫時穩(wěn)住了…但還得看后面會不會發(fā)燒…”朱**一首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他看向卡里姆，又看了看累得幾乎虛脫的萊拉，最后目光掃過薩米爾和阿米爾。

他沒有說感謝的話，帝王的字典里沒有對臣下的感謝。

他緩緩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向薩米爾。

“你，”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配感，“去找吃的。

不管用什么法子。

天亮前，弄到能填肚子的東西回來?！?br>
薩米爾身體一僵，臉上露出苦色：“現(xiàn)在？

外面…外面還有巡邏隊…天快黑了，‘禿鷲’的人…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朱**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弄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或者，”他掂了掂手里那塊一首沒有放下的碎磚，“咱幫你省了這趟腿腳?！?br>
薩米爾看著那塊碎磚，又想起剛才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對方說到做到。

他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豁出去的狠厲（更多的是對生存的恐懼）：“…好！

我去！”

他像兔子一樣竄出了地窖，消失在昏暗的光線里。

“你，”朱**的目光轉(zhuǎn)向阿米爾，后者嚇得差點把盒子扔了，“看好他（指卡里姆），還有水?！?br>
他指了指那個只剩三分之一的水瓶，“少一滴，咱唯你是問?！?br>
阿米爾拼命點頭，像小雞啄米，抱著盒子挪到卡里姆和萊拉旁邊，緊張地盯著那個水瓶，仿佛那是他的**子。

最后，朱**的目光落在萊拉身上，稍微停頓了一下。

“你，休息。

待會兒，看看咱的胳膊?！?br>
他言簡意賅地吩咐。

他需要這個懂點醫(yī)術(shù)的女孩保持體力，因為他的傷勢同樣嚴(yán)重，甚至可能致命。

萊拉愣了一下，看著朱**那條明顯不自然垂落的左臂和蒼白的臉色，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蜷縮到角落，抱著膝蓋，疲憊很快讓她閉上了眼睛。

地窖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昏迷者的呼吸和外面隱約傳來的、象征危險的聲音。

朱**靠在土壁上，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饑餓。

他閉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在腦中急速盤算。

* **薩米爾：** 狡詐，膽小，但有求生的急智和偷摸的手段。

可用，但要時刻敲打，不能讓其坐大。

這次找食物，是試煉也是敲打。

* **萊拉：** 善良，有醫(yī)術(shù)基礎(chǔ)（雖然粗淺），心性堅韌。

是穩(wěn)定團(tuán)隊、救治傷病的核心。

可培養(yǎng)，可信任。

* **阿米爾：** 怯懦，但對器物有特殊的關(guān)注（那個金屬盒子）。

或許有匠人之才？

需觀察，暫時只能做些看護(hù)的雜活。

* **卡里姆：** 力量，忠誠（昏迷前本能保護(hù)伙伴？

）。

若能活下來，是沖鋒陷陣的猛將胚子。

必須保住！

* **資源：** 水（僅剩三分之一瓶）、未知藥效的幾粒藥片（極其珍貴！

）、薩米爾可能找來的食物（未知）、阿米爾的金屬盒子（未知價值）。

極度匱乏！

* **威脅：** 巡邏的異族士兵（以色列國防軍）、天上的“鐵鳥”（無人機(jī)）、未知的“禿鷲”幫派、隨時可能惡化的傷勢、無處不在的饑餓！

“亂世之中，無糧不穩(wěn)，無兵不強(qiáng)……”朱**在心中默念著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他現(xiàn)在的“兵”，就是這西個半死不活、各懷心思的少年。

他的“糧”，還不知在何處。

他緩緩摩挲著手中那塊冰冷的碎磚。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兵器”，也是權(quán)力的象征。

它砸碎過敵人的頭顱，也砸開過緊閉的糧倉。

在這片陌生的、比元末更殘酷的修羅場上，它，將是洪武大帝重燃烽火的第一塊基石！

他需要食物。

需要藥品。

需要安全的據(jù)點。

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和力量。

需要……活下去！

然后，把這片禁錮他們的高墻，連同墻后那些冷漠俯視的眼睛，都砸個粉碎！

時間在寂靜和痛苦中流逝。

外面徹底黑了下來，只有遠(yuǎn)處隔離墻上的探照燈偶爾掃**空，帶來短暫而冰冷的光明。

薩米爾還沒有回來。

朱**閉著眼，耳朵卻捕捉著地窖外每一絲可疑的聲響。

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意志。

就在他幾乎要懷疑薩米爾是不是趁機(jī)跑了或者死在外面時，地窖口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薩米爾那種鬼祟的動靜，更像是……某種爬行動物？

朱**的眼睛猛地睜開，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的寒光。

他握緊了手中的碎磚，身體無聲地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對準(zhǔn)了地窖的破口。

黑暗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幾乎是滾了進(jìn)來，帶著一股濃重的垃圾和汗水的酸臭味。

是薩米爾！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沾滿污穢的破布包，臉上混合著疲憊、驚恐和一絲……得意？

“搞…搞到了！”

薩米爾壓低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喘息，獻(xiàn)寶似的把布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昏暗的光線下，布包里露出的東西，讓朱**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