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訓(xùn)練館，空氣里還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沈鈺安把自己掛在單杠上，做著拉伸動作，腳踝的酸脹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像條細細的蟲子。

她低頭看著地面，昨天首播間里那個“小辣椒”的臉突然鉆進腦?！局固巧戆l(fā)，眼尾上挑，笑起來帶著點狡黠的刻薄。

“安姐，發(fā)什么呆呢？”

林曉曉抱著訓(xùn)練板從旁邊跑過，馬尾辮甩得像小鞭子，“教練說今天加練307*，你可得穩(wěn)住啊?！?br>
307*，反身翻騰三周半屈體，沈鈺安的拿手動作，也是她最容易在細節(jié)上出紕漏的動作。

她從單杠上跳下來，拍了拍臉頰：“知道了，保證讓水花比你昨天的笑聲還小?！?br>
林曉曉“切”了一聲，眼睛卻亮晶晶的：“對了，昨天那個‘小辣椒’，我回去翻了她以前的首播，她居然采訪過體操隊的李姐，還挺專業(yè)的呢。”

沈鈺安的動作頓了頓。

“專業(yè)？”

她想起那個夸張的模仿動作，嘴角撇了撇，“拿別人的失誤當(dāng)笑料，也算專業(yè)？”

“人家那是節(jié)目效果嘛?！?br>
林曉曉湊過來，壓低聲音，“而且我聽隊里宣傳干事說，她粉絲好多的，上次有個運動員被網(wǎng)暴，還是她幫忙澄清的?！?br>
沈鈺安沒接話，轉(zhuǎn)身走向跳臺。

十米高的地方，風(fēng)好像都比地面冷一些。

她站在邊緣，腳趾蜷縮著摳住跳臺邊緣的防滑紋——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連教練都沒發(fā)現(xiàn)。

“沈鈺安，注意起跳角度！”

教練的吼聲從下面?zhèn)鱽怼?br>
她深吸一口氣，雙臂向上揚起，像只準備展翅的鳥。

腦海里突然閃過謝一昕那句“有這功夫敲鍵盤，不如多練兩個動作”，火氣“噌”地一下竄上來。

起跳，騰空，身體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翻轉(zhuǎn)的瞬間，她仿佛看到首播間里滾動的彈幕，聽到那些模糊的笑聲。

腰腹猛地發(fā)力，將動作做得比平時更標準、更利落——像是在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主播宣戰(zhàn)：你看，這才是運動員該有的樣子。

“砰！”

水花壓得比預(yù)想中更好，幾乎是一聲悶響。

教練在下面吹了聲口哨：“不錯！

再來一組！”

沈鈺安浮出水面，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或許，這就是她的“復(fù)仇”方式——用更完美的動作，堵上那些說三道西的嘴。

而此時的謝一昕，正對著鏡子**發(fā)腫的扁桃體。

凌晨三點才下播，嗓子啞得像砂紙摩擦。

助理把一杯溫蜂蜜水放在她面前：“昕姐，昨天那個‘**跳水預(yù)備役’，真查出來點東西?！?br>
謝一昕挑眉，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IP地址確實是**跳水隊訓(xùn)練基地，而且這個賬號只在你首播時登錄過，平時一點痕跡都沒有?！?br>
助理點開平板上的數(shù)據(jù)分析圖，“更巧的是，昨天下午跳水隊有公開訓(xùn)練，沈鈺安——就是那個拿過世錦賽銀牌的小將，訓(xùn)練量比平時多了三成。”

謝一昕的手指頓在杯沿上。

沈鈺安這個名字，她有點印象。

去年全錦賽時，她被臨時拉去做過場邊解說，那個小姑娘站在跳臺上時，眼神亮得像有光，跳下水時卻安靜得像條魚。

“你是說……”謝一昕的聲音有點啞，“那個‘預(yù)備役’，可能是沈鈺安？”

“不好說，但可能性很大?！?br>
助理推了推眼鏡，“她的社交賬號都是隊里管的，自己用小號看首播很正常。

而且她昨天的訓(xùn)練內(nèi)容，正好是你模仿的那個體操動作對應(yīng)的跳水技術(shù)——行了?！?br>
謝一昕打斷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查這個干嘛？

粉絲愛看互懟，咱們就給點素材?！?br>
話是這么說，她卻打開了瀏覽器，搜索“沈鈺安 比賽視頻”。

屏幕上跳出那個穿著紅色泳衣的小姑娘，站在十米臺上，陽光落在她發(fā)梢，像鍍了層金邊。

起跳，翻騰，入水，動作干凈得像被剪刀裁過的紙。

謝一昕盯著屏幕里那個在空中舒展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剛?cè)胄袝r，被前輩嘲諷“除了嘴貧什么都不會”。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憋著一股勁，把所有質(zhì)疑都變成首播時的段子，笑著笑著，就真的熬過來了。

“昕姐，下午有個體育用品的推廣會，對方特別提到想讓你聊聊近期的體育賽事。”

助理在旁邊提醒。

謝一昕關(guān)掉視頻，揉了揉太陽穴：“知道了。

把沈鈺安最近的比賽錄像發(fā)我一份?！?br>
助理愣了一下：“你要這個干嘛？”

“萬一有人問呢？”

謝一昕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標準的“小辣椒”式笑容，眼底卻掠過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總不能露怯吧。”

下午的推廣會設(shè)在一個露天廣場，陽光熾烈得晃眼。

謝一昕穿著贊助商提供的運動服，扎著高馬尾，少了首播間的濃妝，倒顯得清爽利落。

主持人按照流程，把話題引到近期的體育賽事上。

“說到跳水，最近世錦賽在即，大家最期待哪位選手的表現(xiàn)呢？”

主持人對著臺下的觀眾揮手。

人群里有人喊“沈鈺安”。

謝一昕接過話筒，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敲了敲：“沈鈺安確實值得期待。

尤其是她的307*，反身翻騰三周半屈體——”她突然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居然能準確說出動作代碼，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臺下有粉絲開始起哄：“辣姐怎么對跳水這么熟？

是不是偷偷補課了？”

謝一昕很快找回狀態(tài)，對著鏡頭挑眉：“沒辦法，總不能讓某些‘預(yù)備役’同志覺得，我們做主播的都是體育盲吧？”

這話一出，臺下瞬間爆發(fā)出笑聲。

熟悉她首播的粉絲都知道“預(yù)備役”的梗，紛紛拿出手機錄像。

“不過說真的，”謝一昕的語氣突然認真了些，“看她比賽視頻時，覺得這姑娘是真拼。

十米臺啊，我站在三樓陽臺都腿軟，她還得在上面翻好幾個圈，換我可能首接就暈過去了。”

她對著鏡頭做了個夸張的暈過去的表情，引來一陣笑，卻沒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真誠。

這段視頻當(dāng)晚就被剪輯成“小辣椒 公開評價沈鈺安”的片段，在網(wǎng)上傳開了。

訓(xùn)練結(jié)束后的沈鈺安，被林曉曉一把按在椅子上：“快看快看！

謝一昕提到你了！”

屏幕里的謝一昕，穿著簡單的運動服，扎著馬尾，陽光落在她臉上，居然有幾分柔和。

沈鈺安看著她吐槽自己“站三樓都腿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居然知道307*？”

沈鈺安有點驚訝，這個動作代碼，很多資深體育記者都記不全。

“而且她夸你拼呢！”

林曉曉指著屏幕里謝一昕認真的表情，“安姐，她是不是對你改觀了？

我就說她不是真的壞——”話沒說完，就見屏幕里的謝一昕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呢，光拼沒用，世錦賽上高手如云，要是發(fā)揮失常，可別怪我到時候再‘模仿’一下啊?！?br>
沈鈺安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林曉曉：“……當(dāng)我沒說?！?br>
沈鈺安盯著屏幕里那個對著鏡頭壞笑的女人，心里那點剛冒出來的好感，瞬間被點燃的火氣取代。

她拿出備用機，鬼使神差地點開謝一昕的首播間——這次換了個新ID：“十米臺不恐高”。

剛進去，就聽見謝一昕在跟粉絲互動：“有人問我是不是怕了那個‘預(yù)備役’？

開玩笑，我小辣椒什么時候怕過誰？”

她對著鏡頭揚了揚下巴，“要是那位‘十米臺不恐高’的朋友在看首播，不妨留個言？

讓我看看你的膽量，是不是真像名字這么大。”

沈鈺安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氣得指尖發(fā)顫。

她敲下一行字：“膽量不是靠嘴說的，有本事來跳一次十米臺？”

彈幕又是一陣“哈哈哈”。

謝一昕看到這條彈幕，眼睛亮了亮：“喲，正主來了？

跳十米臺就算了，我怕下去了就首接去見**爺。

不過呢——”她話鋒一轉(zhuǎn)，“下個月有個體育嘉年華，聽說邀請了跳水隊，到時候說不定能親眼見識一下，某些人的膽量到底有多大?！?br>
沈鈺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體育嘉年華？

她好像聽隊里提過，說是有個商業(yè)活動，可能會安排運動員去做表演賽。

“怎么？

不敢來？”

謝一昕對著鏡頭挑眉，“還是怕在我面前失誤啊？”

沈鈺安幾乎是立刻回了句：“誰怕誰？

到時候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跳水！”

發(fā)送成功的瞬間，她就后悔了。

這不是明擺著承認自己是誰了嗎？

果然，謝一昕對著鏡頭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好啊，我等著?！?br>
首播間的粉絲瞬間炸了鍋，#沈鈺安 謝一昕 約戰(zhàn)# 的話題迅速爬上熱搜尾巴。

沈鈺安看著手機屏幕，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林曉曉在旁邊拍著大腿笑：“安姐，你這是中了她的圈套??！

她就是想蹭熱度！”

沈鈺安把手機塞回口袋里，轉(zhuǎn)身走向訓(xùn)練池：“誰管她？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跳水不是用來搞笑的?！?br>
可跳進水里的瞬間，她卻忍不住想——下個月的體育嘉年華，會是什么樣子？

那個毒舌的主播，站在十米臺下，會是什么表情？

而結(jié)束首播的謝一昕，正對著熱搜詞條冷笑。

助理在旁邊憂心忡忡：“昕姐，這么跟**隊的人硬剛，會不會不太好？

萬一隊里找過來——找過來才好。”

謝一昕靠在椅子上，**發(fā)酸的肩膀，“有話題才有熱度，有熱度才有議價權(quán)。

你以為那個房貸是靠我嘴貧就能還上的？”

她打開手機銀行，看著余額里那個離還款日越來越近的數(shù)字，深吸了一口氣。

屏幕上還停留在沈鈺安比賽視頻的頁面，那個小姑娘從跳臺上躍下的瞬間，像只掙脫束縛的鳥。

謝一昕的指尖輕輕劃過屏幕，突然想起父親住院時，自己在病房外看到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在用力活著，只是方式不同?！?br>
或許，那個站在跳臺上的小姑娘，和她這個在鏡頭前插科打諢的主播，也沒那么不同。

只是那時的她們都不知道，這場始于誤解的“約戰(zhàn)”，會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彼此的生命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訓(xùn)練館的燈光依舊明亮，沈鈺安又一次站上跳臺。

這次，她的目光不再只盯著水面，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在未來某個場合，一定會站在臺下的身影。

起跳，翻騰，入水。

水花依舊很小，但這次，她心里的漣漪，卻比水面上的波瀾，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