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臉沒再說話。
像水泡破在水面,那道影子晃了晃,便消散在翻涌的漣漪里。
只余忘川水依舊泛著白,靜得像從未有過波瀾。
宋渡的指尖仍僵著。
方才那聲音里的嘲諷,像根細(xì)針,刺破了三百年的麻木。
“不會來的人……”她低聲重復(fù),尾音被霧卷走,輕得像嘆息。
“姑娘?”
少年怯生生開口,目光在白蛇和宋渡之間來回打轉(zhuǎn),“這蛇……您認(rèn)識?”
白蛇像是聽懂了,又朝宋渡點了點頭,隨即身形一擰,化作一道白弧,鉆進了宋渡手邊的琉璃燈里。
燈芯“噗”地跳了下,幽藍(lán)的光里多了點瑩白,像落了粒碎雪。
宋渡這才回神,抬手撫了撫燈罩,動作里竟藏著絲不易察覺的軟。
“嗯,舊識。”
少年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眼空了的手,又看了眼宋渡,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那……我的畫呢?
小白在畫里待了三百年,它肯定知道畫在哪兒?!?br>
宋渡抬眼。
燈光落在少年臉上,他眼底的執(zhí)拗像團小火苗,燒得很旺。
這讓她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認(rèn)定一件事,便不管不顧往前闖。
“你的畫,”宋渡的目光移向霧深處,“不在忘川渡?!?br>
“那在哪兒?”
少年追問。
“在你執(zhí)念最盛的地方?!?br>
宋渡收回目光,竹篙在水里輕輕一點,烏篷船便往岸邊漂了漂,“我這船,能載你去見畫。
但你要想清楚,見了畫,可能要記起些不想記的事?!?br>
少年愣了下,隨即用力點頭:“我不怕。
師父說,那畫里藏著我爹**消息。
我找了他們十幾年,哪怕記起刀山火海,也得見。”
宋渡沒再說話,只是朝他伸出手。
少年猶豫了瞬,握住了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像握著塊浸在水里的玉。
他心里咯噔一下,卻見宋渡輕輕一拉,他便身不由己踏上了船板。
腳剛沾船,身后的霧就猛地涌了上來,將岸邊的痕跡吞得一干二凈。
少年回頭,只看見白茫茫一片,竟不知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了。
“坐穩(wěn)。”
宋渡的聲音在船頭響起。
她將琉璃燈掛在船桅上,竹篙再一點,烏篷船便悄無聲息地滑進霧里。
船行得極穩(wěn),卻快得驚人。
兩旁的霧像被劈開的帛,飛速往后退。
少年扶著船舷,只覺眼前光影變幻,像是穿過了無數(shù)個模糊的片段——有書生在月下哭著燒信,信灰里飄出半片胭脂;有狐貍蹲在墳前,**塊褪色的玉佩;還有個穿鎧甲的將軍,手里攥著半截斷箭,站在血水里一動不動……這些都是渡客的執(zhí)念,被宋渡的燈照見,便成了這霧里的影。
少年看得心驚,卻聽見宋渡忽然開口:“你師父,是個畫匠?”
“是。”
少年應(yīng)道,“師父畫技出神入化,尤其擅長畫洛神。
他說那幅《洛神圖》,是他年輕時得的孤本,畫里的洛神,活靈活現(xiàn)得像要走下來?!?br>
宋渡握著竹篙的手頓了下。
活靈活現(xiàn)?
三百年前,那幅畫確實是“活”的。
畫是那個“不會來的人”畫的。
他說,要把她繡的洛神,永遠(yuǎn)留在畫里。
“你師父……”宋渡的聲音有些發(fā)澀,“是怎么去世的?”
“說是病逝。”
少年的聲音低了些,“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他走的前一晚,對著空畫盒說了半宿話,還說‘終究是躲不過’……”話音未落,船突然晃了下。
不是尋常的顛簸,是像撞到了什么硬東西。
少年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卻見宋渡猛地收篙,船便硬生生停在了霧里。
“到了。”
宋渡道。
少年抬頭。
眼前的霧不知何時散了些,露出一方小小的院落。
院里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張石桌,桌上……赫然放著一卷畫軸。
正是他丟的那幅《洛神圖》。
少年眼睛一亮,剛要起身,卻被宋渡按住了肩。
“看看清楚?!?br>
宋渡的聲音壓得很低,“那畫里的人,是誰。”
少年疑惑地望去。
畫軸不知被誰展開了一半,露出的那部分,正是洛神的臉。
眉如遠(yuǎn)黛,眼含秋水,眼角那顆朱砂痣,紅得像血。
少年猛地僵住。
那痣的位置,那眉眼的輪廓,竟和船頭撐篙的宋渡,一模一樣。
而畫軸旁的石桌上,還放著樣?xùn)|西——一支竹笛,笛尾刻著個模糊的“臨”字。
宋渡的目光落在那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三百年前被鎖住的記憶,像被這字撬開了道縫,有什么東西爭先恐后地往外涌——槐樹下,有人握著她的手,教她繡洛神;月光里,有人吹著笛,說要帶她去看人間的海;還有那道士的劍,刺過來時,有人將她推開,自己擋在了前面……“臨……”宋渡喃喃出聲,指尖竟微微發(fā)顫。
就在這時,畫里的洛神突然眨了眨眼。
隨即,整幅畫像是活了過來,洛神的身影從畫里飄出,化作一道虛影,首首撲向宋渡。
少年驚呼出聲。
宋渡卻沒躲。
她只是望著那道虛影,望著虛影臉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朱砂痣,輕聲問:“是你嗎?”
虛影沒回答,只是穿過她的身體,鉆進了琉璃燈里。
燈芯“轟”地一聲炸開,幽藍(lán)的火光瞬間漲滿了整個燈罩,將宋渡的臉照得透亮。
她眉心的朱砂痣紅得發(fā)燙,像要燒起來。
而那支刻著“臨”字的竹笛,突然無風(fēng)自動,飄到了宋渡面前。
笛身輕顫,竟自己響了起來。
調(diào)子哀婉,像三百年未曾停歇的思念。
少年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心口發(fā)堵,有什么畫面在腦子里沖撞——比如,師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復(fù)說“別讓畫認(rèn)主”;比如,他小時候,好像見過一個穿青衫的男子,抱著畫卷,站在自家門口,說要等一個叫“阿渡”的姑娘……霧又開始濃了。
宋渡握著那支竹笛,笛聲里,她仿佛又聽見了那句話——“等我回來,就帶你走?!?br>
可這一等,就是三百年。
她望著燈里交纏的白影與藍(lán)火,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有什么冰涼的東西,從眼角滑落,滴在船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三百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原來不是不會,是等的人沒來,連眼淚都懶得落。
烏篷船在霧里輕輕晃著,笛聲漫過水面,不知要飄向何方。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燼途有燈》,主角宋渡洛神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忘川渡的霧,是沒有顏色的。不似人間晨霧帶藍(lán),也不像暮靄染黃,只是混沌的白。漫過烏篷船舷,漫過宋渡垂著的素裙角,空氣里飄著觸不到的棉絮。宋渡撐著篙,竹篙入水聲息皆無,像戳進化不開的云。她坐在船頭,頭頂懸著琉璃燈。幽藍(lán)光透過燈罩,在眉心朱砂痣上投下細(xì)碎的亮。三百年了,燈光未變,眼底波瀾也停在“無”。今日風(fēng)里,裹著縷極淡的墨香?;煸诒税痘ㄏ憷?,格格不入。宋渡抬眼,霧幕深處,有個身影踉蹌走來。是個少年,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