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墨的布，一點點蓋下來。

凌塵蜷縮在荒草叢里，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每喘一口氣都帶著滯澀感。

懷里的《九域玄功》被他按得死死的，油布包的邊角硌著肋骨，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林伯死了。

這個念頭像根冰錐，猛地扎進心里。

那個總愛用煙桿敲他腦袋、會在寒夜里偷偷往他被窩塞暖爐的老人，那個教他認(rèn)藥草、說“行醫(yī)先行善”的林伯，就這么沒了。

還有張奶奶，王大叔……青石鎮(zhèn)怎么樣了？

他不敢想，只能死死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

哭沒用，林伯用命換他跑出來，不是讓他在這里哭的。

“往南跑，找青囊谷的蘇先生……”林伯的話在耳邊回響。

青囊谷他聽說過，鎮(zhèn)上的老人們閑聊時提過，說那是南方的一處仙地，谷里的人醫(yī)術(shù)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從不輕易下山。

可南方那么大，他一個連青石鎮(zhèn)都沒出過幾趟的少年，去哪找？

風(fēng)里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還夾雜著人的呼喝。

凌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胸口的疼，連滾帶爬地鉆進更深的草叢。

他扒開草葉往外看，只見三個騎著黑**漢子正沿著土路疾馳，身上的灰布長衫在暮色里格外扎眼——是幽冥閣的人！

“那小子跑不遠(yuǎn)，往南追！”

為首的漢子聲音粗啞，手背上的青黑色花印在夕陽余暉下泛著詭異的光。

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凌塵卻不敢動。

他知道，這些人肯定會留下眼線，一旦他露頭，就是死路一條。

夜幕徹底降臨，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天上，連月光都躲在云后。

草叢里的露水打濕了衣服，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凌塵餓得發(fā)慌，早上那半塊麥餅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得發(fā)疼。

他摸了摸懷里的油布包，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打開。

林伯說這東西是幽冥閣要找的，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他掙扎著站起來，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南方，太陽落山的反方向。

他記得林伯教過，看星斗也能辨方向，可今晚的星星太暗，他實在分不清哪顆是北斗。

只能憑著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走。

荒野外的路難走得很，到處是碎石和荊棘，沒走多久，褲腿就被劃破了，小腿**辣地疼。

他不敢打火折子，只能借著微弱的天光摸索，好幾次差點摔進溝里。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現(xiàn)一點昏黃的光。

凌塵心里一動，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那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門歪斜著，露出里面供桌上的一盞油燈。

廟里隱約有人影晃動，還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

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就算是壞人，總比在這荒郊野嶺里**凍死強。

他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攥在手里，悄悄推開虛掩的廟門。

廟里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供桌前鋪著一塊干凈的麻布，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那里，背對著他，手里拿著根銀針，小心翼翼地往一個小陶罐里撥弄著什么。

她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頸邊，身形纖細(xì)，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

咳嗽聲是從她身邊傳來的。

少女腳邊躺著個中年漢子，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胸口劇烈起伏著，每咳一下都像要把肺咳出來。

“誰？”

少女猛地回頭，手里的銀針?biāo)查g指向凌塵，眼神警惕而銳利。

那是雙很漂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盛滿了戒備。

凌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手里的石頭“啪嗒”掉在地上。

“我……我路過，想借個地方歇腳。”

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生怕對方誤會。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血跡和破爛的衣服上，眉頭微微皺了皺，但手里的銀針還是沒放下：“你是什么人？

從哪來？”

“我叫凌塵，從青石鎮(zhèn)來?！?br>
他不敢隱瞞，指了指外面，“鎮(zhèn)上遭了禍，我……我在逃命。”

“青石鎮(zhèn)？”

少女的眼神動了動，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幽冥閣的人干的？”

凌塵猛地抬頭：“你知道幽冥閣？”

少女沒回答，轉(zhuǎn)而看了看地上的中年漢子，語氣緩和了些：“進來吧，把門關(guān)上。”

凌塵依言關(guān)上門，廟外的風(fēng)聲頓時小了不少。

他這才看清，少女面前的陶罐里熬著藥，藥香很特別，不是他熟悉的草藥味，倒帶著點淡淡的花香。

“他是我?guī)煾??！?br>
少女一邊往藥碗里倒藥，一邊輕聲說，“我們下山辦事，師父突然舊疾復(fù)發(fā)，只能在這里暫歇?！?br>
她扶起中年漢子，小心地把藥碗遞到他嘴邊。

漢子喝得很慢，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少女拿出帕子溫柔地擦掉，動作熟練又自然。

“多謝姑娘。”

凌塵站在一旁，有些局促。

他注意到少女的袖口繡著一朵青色的蓮花，針腳細(xì)密，看著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我叫蘇清寒。”

少女喂完藥，把師父放平，這才轉(zhuǎn)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傷上，“你傷得不輕，我給你看看吧?！?br>
不等凌塵拒絕，她己經(jīng)走了過來，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涼，帶著藥草的清香。

“內(nèi)息紊亂，氣血淤滯，是被人用掌力所傷?！?br>
蘇清寒松開手，眉頭皺得更緊，“下手的人用的是‘幽冥掌’，掌力陰寒，若不及時處理，淤毒會侵入肺腑。”

“幽冥掌？”

凌塵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是幽冥閣的獨門功夫?！?br>
蘇清寒從隨身的藥箱里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墨綠色的藥丸，“這是‘清淤丹’，你先服下，能暫時壓制淤毒。”

凌塵接過藥丸，有些猶豫。

他從小在藥鋪長大，知道亂吃藥的危險。

蘇清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是青囊谷的人，不會害你?！?br>
“青囊谷？！”

凌塵眼睛猛地一亮，林伯讓他找的蘇先生，不就在青囊谷嗎？

“姑娘，你認(rèn)識青囊谷的蘇先生嗎？”

蘇清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青囊谷姓蘇的不少，你說的是哪一位？”

她的笑容很淡，卻像春風(fēng)拂過，讓廟里沉悶的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青囊谷的蘇先生?！?br>
凌塵急忙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林伯讓我把這個交給她?！?br>
蘇清寒看到油布包上的燙金“域”字，臉色突然變了，眼神瞬間變得嚴(yán)肅起來：“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是林伯給我的，他說這是幽冥閣要找的東西，讓我一定要交給蘇先生?！?br>
凌塵把青石鎮(zhèn)發(fā)生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說到林伯的死，聲音忍不住發(fā)顫。

蘇清寒靜靜地聽著，聽完后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林伯……應(yīng)該是我外祖父的舊識。

二十年前，他確實從幽冥閣手里接過一樣?xùn)|西，說要替青囊谷保管?！?br>
她頓了頓，看著凌塵：“你要找的蘇先生，是我外祖父。

他己經(jīng)過世三年了?！?br>
凌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唯一的線索，斷了。

“不過，你把東西交給我也一樣?！?br>
蘇清寒的眼神堅定起來，“青囊谷與幽冥閣的恩怨，也該了結(jié)了。”

她伸手接過油布包，打開看了一眼，臉色愈發(fā)凝重，“果然是《九域玄功》的殘卷?！?br>
“這到底是什么？”

凌塵忍不住問，“為什么幽冥閣一定要搶它？”

“傳說《九域玄功》是上古傳下來的武學(xué)秘籍，集齊九卷就能天下無敵，甚至……破碎虛空?！?br>
蘇清寒把油布包仔細(xì)收好，“但這只是江湖傳言，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幽冥閣這些年一首在西處掠奪武學(xué)秘籍，似乎在尋找什么，《九域玄功》大概就是他們的目標(biāo)之一?！?br>
就在這時，廟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撞開！

狂風(fēng)裹挾著夜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映出門口幾個模糊的黑影。

“找到你們了！”

為首的漢子獰笑著，手里的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把玄功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是幽冥閣的人追來了！

蘇清寒臉色一變，立刻擋在師父和凌塵身前，手里不知何時多了幾根銀針，眼神冰冷如霜。

凌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想起自己根本沒帶武器。

他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蘇清寒師父，又看了看面前單薄的少女，突然握緊了拳頭。

不能再讓任何人死了。

他撿起地上的石頭，擋在蘇清寒身側(cè)，雖然雙腿還在發(fā)抖，聲音卻異常堅定：“別怕，我?guī)湍悖　?br>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廟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噼里啪啦作響，像無數(shù)只手在敲打著門板。

幽冥閣的人一步步逼近，手背上的青黑花印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一場血戰(zhàn)，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