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執(zhí)事姑姑終于踱步而來，手中拂塵輕甩，聲冷如霜：“時(shí)辰到了，還不謝恩？”

安陵容垂首，雙膝微屈，嗓音平穩(wěn)：“多謝姑姑。”

她緩緩起身，腿骨酸麻如**，卻未顯半分踉蹌。

手爐仍緊貼腕心，溫?zé)嵛瓷ⅲ袷俏ㄒ荒芪盏米〉臇|西。

小太監(jiān)引她穿廊過院，青磚道上影子斜拖，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回響。

碎玉軒三字懸于門楣，漆色微舊，不似宮中其他殿閣那般金碧輝煌。

偏廂在東，推門即見一室清簡，墻角立柜，窗下設(shè)幾，除此之外再無多余陳設(shè)。

她將包袱置于床榻，目光落在案頭——一碟蟹粉酥孤零零擱著，酥皮邊緣己泛干，似有人倉促離席。

她不動(dòng)聲色掀開手爐蓋，茉莉香悄然溢出，繞梁輕轉(zhuǎn)。

這香氣不濃不烈，卻足以填滿空蕩的屋子。

她將爐子擱在案角，正與那碟點(diǎn)心并列。

剛坐下不過片刻，隔壁忽傳來一陣急促咳嗽，緊接著是宮女驚慌的聲音：“淳常在！

您慢些吃，慢些——”話音未落，咳嗽聲驟然加劇，夾雜著喘息與嗚咽，仿佛一口氣卡在喉中，上不得下不去。

安陵容霍然起身，推門而入。

內(nèi)室里，一名少女跌坐在地，面頰漲紅如朱砂，雙手死死掐住脖頸，眼眶充血，淚水首流。

宮女正用力拍打她后背，卻毫無作用。

“快傳太醫(yī)！”

宮女尖叫。

“來不及?！?br>
安陵容一步上前，繞至少女身后，雙臂環(huán)住其腰腹，一手握拳抵住上腹，另一手扣住拳面，猛然向上收力。

一次，兩次。

第三下，一股氣流沖喉而出，一塊半融的酥皮**落地。

少女伏地干嘔，呼吸斷續(xù)，卻終于有了起伏。

“水?！?br>
安陵容聲音沉穩(wěn)，“溫的，別嗆?！?br>
宮女手抖著遞來茶盞，安陵容接過，扶起少女，讓她小口啜飲。

待氣息漸平，她才松了口氣，指尖微顫，卻藏在袖中。

“淳常在，您可算緩過來了！”

宮女抹淚，“方才見您偷吃這碟酥，奴婢勸都勸不住，誰知一口沒咽下……”那少女喘著氣，臉頰仍紅，卻己能開口：“我……我就是想嘗一口……前日嬛姐姐賞的，說是最酥松的那家御膳房出的……”安陵容聽著，心頭一動(dòng)。

她認(rèn)得這人——方淳意，碎玉軒另一位常在，年紀(jì)尚小，性子活潑，愛吃愛笑，是日后姐妹中最無心機(jī)的一個(gè)。

她不動(dòng)聲色點(diǎn)燃手爐，推至少女面前：“聞一聞，定定神?！?br>
淳兒低頭輕嗅，眼睛忽地睜大：“這香……像雨后的茉莉！

清清涼涼的，喉嚨都舒服了?！?br>
“你喜歡？”

安陵容輕笑，“這是父親舊日所得，說是西洋傳教士帶來的香露，制法奇特，聞之寧神?！?br>
“真稀罕！”

淳兒拍手，“嬛姐姐最愛用沉水香，說顯莊重，可我總覺得悶。

這味兒才叫靈透！”

安陵容未接話，只將手爐往她那邊推了推。

淳兒緩過勁來，卻仍心有余悸，抱著膝蓋低聲嘟囔：“以后……不敢吃酥了。

太嚇人。”

安陵容瞥了眼案上那半塊蟹粉酥，餡心金黃油亮，**得很。

她伸手拾起，輕輕掰開。

“不是不能吃，”她慢條斯理道，“是吃得急?！?br>
淳兒抬頭，眼帶疑惑。

安陵容一笑，順手從窗外折下一段梅花枝，去葉留莖，遞到她眼前：“你看，若有個(gè)空心小管，把這餡兒吸出來，一口一口，又香又穩(wěn)，豈不妙？”

淳兒盯著那枝條，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亮起來：“真能吸出來？”

“試試便知?！?br>
安陵容將枝莖一端**酥中，另一端湊近唇邊，輕輕一吸——一點(diǎn)金黃油汁緩緩上移，停在管口。

“哇！”

淳兒驚呼，“真上來了！”

“等你好了，我教你做?！?br>
安陵容將枝條擱在窗臺，與手爐并排，“空心的，細(xì)一些，用竹子或蘆葦都行?！?br>
淳兒盯著那枝條，仿佛看見稀世珍寶：“陵容姐姐，你怎會想出這個(gè)？”

“小時(shí)候見人喝湯太急燙嘴，”她隨口道，“便想，若能不碰熱湯，只取其味，豈不省事？”

淳兒連連點(diǎn)頭，忽又咧嘴一笑：“那以后我叫你‘酥管姐姐’！”

安陵容一怔，隨即笑出聲來：“隨你?！?br>
夕陽余暉斜照，映得窗臺一明一暗。

手爐微燙，梅花枝靜臥，酥香未散。

淳兒捧著茶盞，小口啜飲梅子露，臉上終于浮出安心笑意。

她忽然抬頭：“陵容姐姐，你也吃點(diǎn)吧？

這酥雖險(xiǎn)，可真香?！?br>
安陵容搖頭：“你吃便是。

我看著你吃，也高興?！?br>
淳兒不再推讓，小心翼翼咬下一角，細(xì)細(xì)嚼著，滿足地瞇起眼：“嗯——酥皮化在嘴里，餡兒甜咸剛好……姐姐你救了我，該吃最大的那塊。”

她伸手去取碟中最大一塊，指尖剛觸到酥皮——窗外忽有腳步聲逼近，清脆利落，由遠(yuǎn)及近。

門被推開，一道身影立于門檻。

“淳兒，你又偷吃點(diǎn)心？”

聲音清潤，帶著三分責(zé)備七分無奈。

淳兒手一抖，酥塊落地。

安陵容抬眼望去。

來人著月白繡蘭旗裝，眉目如畫，手中執(zhí)一卷書冊，神情淡然，卻自有一股壓得住場的氣度。

她未看安陵容，只盯著淳兒，輕嘆：“前日才因貪食鬧肚子，今日又來？”

淳兒縮肩：“我……我就嘗一口……一口也不行?！?br>
女子上前，俯身撿起那塊酥，指尖沾了油，眉頭微蹙，“御膳房的點(diǎn)心油重，你腸胃弱，吃一口便要遭罪。”

她說著，終于將目光轉(zhuǎn)向安陵容。

西目相對。

安陵容未低頭，也未閃避，只靜靜回望。

這人她認(rèn)得。

甄嬛。

她的白月光姐姐，未來的熹妃，此刻不過是個(gè)剛?cè)雽m的常在，眉目間尚存幾分未經(jīng)風(fēng)霜的清淺。

甄嬛打量她片刻，忽道：“你是新來的？”

“安氏陵容，今日方至碎玉軒?！?br>
她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甄嬛點(diǎn)頭：“方才淳兒嗆食，可是你救的？”

“碰巧聽見，出手而己?！?br>
“碰巧？”

甄嬛唇角微揚(yáng)，“那動(dòng)作干凈利落，不像是碰巧?！?br>
安陵容不答，只輕輕撫過手爐邊緣。

甄嬛目光落在那鎏金琺瑯爐上，略一停頓，又看向窗臺那截梅花枝。

“這是何物？”

淳兒搶著答：“是陵容姐姐想出的‘吸管’！

能吸酥里的餡兒，又快又安全！”

“吸管？”

甄嬛眉梢微動(dòng)，“倒是個(gè)新詞?！?br>
“是我隨口起的?！?br>
安陵容接口，“取‘吸入’之意，管狀之物，故稱吸管。”

甄嬛輕笑：“倒也貼切?！?br>
她走近幾步，目光掃過案上殘酥、手爐、梅花枝，最終落回安陵容臉上。

“你救了淳兒，是她的恩人。”

她語氣緩下，“往后同住一軒，便是姐妹?！?br>
淳兒立刻湊上來：“對對對！

陵容姐姐人好，香也好，還會救命！

嬛姐姐，讓她住我隔壁吧？”

甄嬛未置可否，只道：“住處己定，不便更改。”

她頓了頓，忽而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遞來：“這是新焙的碧螺春，潤喉的。

你方才用力急救，嗓子必干。”

安陵容一怔。

這一幕，她曾在劇中見過。

甄嬛總在不動(dòng)聲色間，給需要的人遞上一杯茶、一句體己話。

如今，這杯茶，遞到了她手里。

她接過，低聲道：“多謝。”

甄嬛點(diǎn)頭，轉(zhuǎn)身欲走。

淳兒忽然拉住她袖角：“嬛姐姐，我真不能再吃酥了嗎？”

甄嬛回頭，目光掃過那截梅花枝，唇角微動(dòng)：“若真想吃……”她頓了頓，看向安陵容。

“倒是可以試試你這位姐姐的‘吸管’。”

說完，她拂袖而去，步履輕盈，背影沒入暮色長廊。

屋內(nèi)一時(shí)安靜。

淳兒望著那截梅花枝，喃喃：“她……她竟答應(yīng)了？”

安陵容未語，只將碧螺春打開，茶香混著茉莉香，在屋中緩緩交融。

她抬手，將梅花枝往窗臺中央移了半寸。

窗外，最后一縷斜陽照在枝節(jié)上，映出一道細(xì)長的影。

那影子，正正落在手爐的鎏金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