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學(xué)課的下課鈴像一把鈍刀，劃破了教室里凝滯的空氣。

裴文俊坐下時，椅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驚得前排的阮嬌嬌又回過頭，那雙曾讓他魂牽夢繞二十年的眼睛里，此刻寫滿了探究。

“文俊，你剛才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她轉(zhuǎn)過身，校服裙擺掃過他的課桌邊緣，語氣帶著慣有的親昵，“連王老師的題都差點答不上來，這可不像你啊?！?br>
十八歲的阮嬌嬌，還沒學(xué)會后來那些精心修飾的嫵媚，眉宇間帶著少女的青澀，可那眼底深處藏著的算計，卻和裴文俊記憶里最后那張照片上的笑靨，隱隱重合。

裴文俊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前世這個時候，他大概會緊張地解釋自己走神了，甚至?xí)驗樗鲃哟钤挾奶铀佟?br>
可現(xiàn)在，他只覺得喉嚨發(fā)緊，那些被背叛的畫面像玻璃碴子，硌得他生疼。

“喂，問你呢?！?br>
阮嬌嬌不依不饒，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

“我沒事?！?br>
裴文俊猛地偏過身，躲開了她的觸碰。

動作太大，帶起的風(fēng)掀動了桌角的課本。

阮嬌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和委屈，眼眶微微泛紅——這是她最擅長的表情，前世的他，每次看到都會心軟。

但現(xiàn)在，裴文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周圍有同學(xué)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開始竊竊私語。

阮嬌嬌咬了咬下唇，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轉(zhuǎn)過身坐了回去，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裴文俊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知道，再過幾分鐘，就會有男生過來替阮嬌嬌抱不平，指責(zé)他欺負人。

前世的他，總會在這個時候笨拙地道歉，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可這一次，他不想了。

“那個……你沒事吧？”

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胳膊上，帶著微涼的溫度。

裴文俊轉(zhuǎn)過頭，看到季幽若站在課桌旁，手里還捏著剛才那張寫著答案的紙條，臉頰紅撲撲的，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

“剛才阮嬌嬌好像不高興了，要不你……我為什么要哄她？”

裴文俊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季幽若愣住了，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沒反應(yīng)過來。

在她的印象里，裴文俊對阮嬌嬌向來是予取予求的，別說讓她不高興，就算是阮嬌嬌皺下眉，他都會緊張半天。

“我又沒做錯什么。”

裴文俊補充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紙條上，“剛才，謝了。”

季幽若的臉更紅了，連忙把紙條遞給他，像燙手似的縮回手：“不、不客氣，你剛才答得很好，比我寫的步驟清楚多了?！?br>
說完，她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裴文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前世的季幽若，總是這樣安靜地站在角落，明明是家境優(yōu)渥的大小姐，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他記得她后來考上了頂尖的大學(xué)，學(xué)了金融，聽說畢業(yè)后進了一家很厲害的投行，只是兩人自高中畢業(yè)就斷了聯(lián)系。

如果當(dāng)初……沒有如果了。

裴文俊捏緊了手里的紙條，上面清秀的字跡仿佛帶著溫度。

這時，果然有兩個男生走了過來，是平時總圍著阮嬌嬌轉(zhuǎn)的跟班。

“裴文俊，你什么意思？

嬌嬌招你惹你了？”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推了他一把。

裴文俊抬頭，冷冷地看著他們。

前世在牢里被打得多了，這點挑釁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讓開?！?br>
高個子男生沒想到他敢這樣說話，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小子找打是吧？”

說著就要動手。

“住手！”

一個聲音響起。

裴文俊抬頭，看到**霍斯宴走了過來。

霍斯宴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看起來人畜無害。

可裴文俊清楚地記得，就是這個男人，和阮嬌嬌聯(lián)手，奪走了他的一切。

“都是同學(xué)，鬧什么呢？”

霍斯宴拍了拍高個子男生的肩膀，語氣輕松，“老師快來了，別被看到?！?br>
他的目光掃過裴文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文俊，嬌嬌剛才跟我說，可能是她誤會你了，你別往心里去。”

這番話看似在調(diào)解，實則是在暗示是裴文俊小題大做。

裴文俊笑了，是那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冷笑：“霍**，我和她之間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br>
霍斯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一向?qū)λ€算客氣的裴文俊，會突然如此疏離。

上課鈴響了，霍斯宴深深地看了裴文俊一眼，轉(zhuǎn)身回了座位。

裴文俊看著黑板上老師寫下的板書，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2004年，他的父親還沒因為投資失敗欠下巨債，母親也還健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記得父親后來是聽信了一個“朋友”的話，把家里的積蓄投進了一個虛假的項目，才一步步陷入絕境。

而那個“朋友”，好像就是霍斯宴家的遠房親戚。

還有阮嬌嬌，這時候她應(yīng)該己經(jīng)開始和霍斯宴偷偷來往了吧？

只是那時的他被愛情沖昏了頭，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叮鈴鈴——”放學(xué)鈴響起，打斷了裴文俊的思緒。

同學(xué)們陸續(xù)收拾東西離開，阮嬌嬌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書包，時不時回頭看裴文俊，眼神里帶著委屈和試探。

裴文俊沒理她，迅速收拾好東西，起身就走。

經(jīng)過季幽若的座位時，他停下腳步。

季幽若正低頭看著一本習(xí)題冊，聽到動靜抬起頭，眼里滿是疑惑。

“季幽若，”裴文俊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明天早上，能幫我占個座嗎？

就……你旁邊的位置。”

季幽若徹底呆住了，手里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映出她微微張開的嘴唇和瞪圓的眼睛，像只受驚的小鹿。

裴文俊看著她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

這一世，他不僅要守護好家人，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還要抓住那些曾經(jīng)被他忽略的，真正值得珍惜的東西。

他沒等季幽若回答，轉(zhuǎn)身走出了教室。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覺得無比明亮。

身后，阮嬌嬌和霍斯宴的目光同時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個充滿不解，一個暗藏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