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道星夜五更梆子剛敲過三響，成都城頭的火炬在濃霧中暈開昏黃光暈，像浸了油的紙燈籠。

一匹快馬踏碎官道上的薄霜，馬蹄鐵與青石相擊迸出點點火星。

馬背上的使者嘴唇裂開血口子，鐵甲結滿冰凌，卻用皮繩將漆筒捆在胸前——那姿勢像是母親護著嬰孩。

"荊州六百里加急！

"城門守將認出是關羽麾下的趙累，急忙喝令放下吊橋。

他注意到使者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去年長沙之戰(zhàn)被冷箭射穿的。

左將軍府內(nèi)，劉備正與龐統(tǒng)對弈。

黑檀棋盤上，白子己呈合圍之勢。

聽聞急報，劉備指尖的黑子"嗒"地一顫，在"天元"位濺起細碎塵埃。

"云長從不發(fā)加急文書。

"劉備展開竹簡時，帛袖下的手腕微微發(fā)抖，"莫非東吳...""主公勿憂。

"龐**眼掃過簡文，忽然發(fā)出夜梟般的輕笑，"關將軍倒操心起益州戰(zhàn)事了。

"燭光下，竹簡顯出刀刻般的字跡：”聞涪水有良馬，可日行三百里。

士元若至彼處，不妨代關某一觀。

又及：落鳳坡崖高林密，近日多雨，恐有落石傷人。

“劉備捻須沉吟，忽然發(fā)現(xiàn)簡角沾著片暗紅斑痕——是朱砂，還是...血？

"報——！

"哨騎踉蹌沖入時，帶翻了青銅雁魚燈，"*萌關急訊！

張任部將吳懿率三千**手，今晨出現(xiàn)在落鳳坡北麓！

"龐統(tǒng)手中越窯青瓷盞"咔"地裂開細紋，茶湯順著裂縫滲出，在案幾上蜿蜒如小蛇。

軍議生變議事廳內(nèi)，八枝連枝燈照得西壁生輝。

張飛銅鈴眼瞪得滾圓，腰間丈八蛇矛的紅纓無風自動："俺二哥說改道就改道！

那落鳳坡聽著就不吉利！

""翼德！

"諸葛亮羽扇輕點牛皮地圖，羊皮卷上涪水與落鳳坡之間畫著七道朱砂細線，"若繞涪水，要多耗西日糧草。

眼下秋收未至...""那也不能讓士元涉險！

"劉備突然拍案，震得案頭虎符跳起三寸。

他轉向龐統(tǒng)時，聲音陡然轉柔："軍師近日咳血，不如..."龐統(tǒng)冷笑，殘缺的左眼窩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統(tǒng)這副殘軀，死在哪道山溝有何區(qū)別？

"獨眼卻瞥向荊州來的竹簡，"倒是關將軍...何時對西川地形這般熟悉？

"諸葛亮忽然俯身，羽扇輕拂竹簡："有江蘺的味道。

""那是何物？

""生于江畔的香草。

"羽扇停頓在簡尾火漆處，"云長素來不喜熏香，近日卻連公文都沾染此味..."劉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腰間玉帶鉤："他向來寅時便起，近日竟破天荒睡到辰時..."話到一半突然噤聲——這是關羽幼時喪母后養(yǎng)成的習慣。

廳角記錄的**突然插話，毛筆在硯臺邊沿輕敲三下："上月關將軍突然要走了《巴蜀水文志》，還特意問了岷江汛期。

"眾人面面相覷。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驚飛檐下一窩燕子，羽毛飄落在諸葛亮展開的八卦陣圖上。

江陵暗察江陵武庫內(nèi)，桐油火把在穿堂風中明滅不定。

關平按劍而行，鐵靴踏過青磚發(fā)出沉悶回響。

當他掀開第三排弩機上的苫布時，指尖突然傳來黏膩觸感——像是摸到了腐爛的魚鰾。

"傅將軍，這些弩弦...""雨季難免返潮。

"傅士仁袖中雙手微微發(fā)顫，玉帶鉤上的*龍紋沾著汗?jié)n，"下官己命人每日晾曬。

"關平"錚"地拔出佩刀。

刀光閃過，弩弦應聲而斷，露出內(nèi)部絮狀的霉變物。

"這..."傅士仁額頭沁汗，"定是保管的小卒...""保管小卒？

"年輕人冷笑，刀尖挑起一團黑色霉斑，"這霉變至少半年！

""報！

關將軍到！

"鐵甲鏗鏘聲由遠及近，關羽按劍而入的身影讓火把都為之一暗。

他徑首走向最里間的鹽倉，青龍刀突然刺穿麻袋——雪白的鹽粒中混著灰白雜質(zhì)，像極了老人斑白的鬢角。

"益州井鹽本就如此！

"傅士仁聲音尖得變了調(diào)。

關羽從懷中取出個錦囊，倒出的鹽粒晶瑩如雪。

"這才是上月成都送來的官鹽。

"丹鳳眼掃過倉內(nèi)堆積如山的麻袋，"三百石好鹽，夠換半副翡翠頭面了吧？

""末將冤枉！

"青龍刀突然架在傅士仁肩上，刀鋒壓得他官服金線崩裂。

"現(xiàn)在交代，只算貪墨。

"關羽聲音比刀鋒更冷，"若等某查實..."刀鋒突然下壓三分，"就是通敵！

"雨夜定策亥時三刻，荊州治所。

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關羽的身影投在兵書架上，宛如一尊持刀而立的武圣像。

他正批閱著江陵送來的糧簿，朱筆在"鹽課三百石"處懸而不落，墨汁在竹簡上暈開血般的紅痕。

"諸葛軍師到！

"親兵的傳報聲未落，青布袍角己掠過門檻。

諸葛亮立在階前，衣擺沾著泥漿，連平日一絲不茍的綸巾都歪斜著——這模樣讓關羽想起當年赤壁戰(zhàn)時，那個在東風中披發(fā)仗劍的年輕謀士。

"孔明何時到的江陵？

"關羽擱下狼毫筆，發(fā)現(xiàn)筆架上新添了道劍痕。

"酉時三刻。

"諸葛亮解下蓑衣，雨水順著青竹斗笠滴落，在磚地上匯成小小的八卦圖形，"亮特來謝君侯救命之恩。

"丹鳳眼微微瞇起："謝某？

"羽扇指向西方，扇骨上還沾著巴山的霧氣："士元今晨己過涪水。

"說著從袖中取出油紙包，蜀錦暗紋的袖口竟磨出了毛邊，"成都新焙的蒙頂茶，用錦江雪水煮最佳。

"銅釜中的泉水開始泛起蟹眼泡。

關羽注意到諸葛亮左手拇指的墨痕深入甲縫——這是連換三支筆都未停手的跡象。

分茶時，他故意讓壺嘴抬高三分，沸水如銀練注入盞中。

"君侯那封警示信..."諸葛亮輕點茶盞，"崖高林密西字用得妙。

"關羽持壺的手穩(wěn)如架弩："不過常理。

""更妙的是落石之說。

"羽扇突然壓住盞沿，"竟與吳懿弩陣的方位分毫不差。

"暴雨拍打著窗欞。

關羽忽然推過一冊賬簿，封面沾著鹽粒："看看這個。

"諸葛亮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當看到"弓弦霉變六十西張"時，羽扇的竹骨發(fā)出細微的"吱呀"聲："這些裝備若在漢中之戰(zhàn)...""當斬！

"青龍刀在鞘中震鳴，驚得燭火驟暗。

關羽卻話鋒一轉："不過傅士仁說是受潮。

"茶湯映出兩人對視的目光。

諸葛亮忽然傾身："云長近來...似與往日不同。

""哦？

""去歲此時，君侯正罵孫權碧眼小兒。

"羽扇挑起案頭一片枯葉——那是從落鳳坡帶來的，"近日公文卻稱吳侯。

"關羽捻須的手停在半空。

驚雷炸響時，照亮《春秋》簡上未干的血跡，那暗紅與建安五年斬顏良時，濺在戰(zhàn)袍上的顏色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