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風帶著土腥味，從棺材縫里鉆進來。

林舟（張雅琴）掙扎著推開棺蓋時，腦子里像灌了鉛，后腦勺的鈍痛一陣緊過一陣。

紅布衣裳被冷汗浸得發(fā)潮，她扶著棺材沿剛站穩(wěn)，眼前的靈堂就開始打轉(zhuǎn)——油燈的火苗變成好幾個虛影，父兄的臉在昏暗中晃了晃，她張了張嘴想喊，喉嚨里卻發(fā)不出聲，身子一軟就栽了下去。

再睜眼時，天己經(jīng)亮透了。

土坯房的屋頂糊著舊報紙，角落里結(jié)著層薄蛛網(wǎng)。

林舟動了動手指，觸到身下粗布褥子的紋路，才猛地想起昨晚的事。

她撐著炕沿坐起來，后腦勺的腫包還在隱隱作痛，原主那點混雜著委屈和不甘的情緒，像沉在水底的沙，被她用力按了下去。

“……不是我說，這都半個月了！

家里的糧本快空了，爹的藥錢拖了三天，建華這個月的工資，她前天才拿去給那個姓李的買什么‘業(yè)務用品’——現(xiàn)在倒好，人差點沒了，錢一分沒見回頭！”

大嫂林麗娟的聲音壓得低，卻像針似的扎進林舟耳朵里。

她扒著窗沿往外看，院子里的靈堂己經(jīng)撤了，只有地上沒掃凈的紙灰還留著印子。

父親（張洪富）蹲在門檻上抽煙，眉頭擰成個疙瘩，母親（李秀蘭）坐在灶臺邊擇菜，背對著院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麗娟，少說兩句吧……雅琴剛醒，身子弱?！?br>
父親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病氣。

“爹！

我這是為這個家著想！”

林麗娟的聲音陡然拔高，“她要是再跟那個李志強不清不楚，咱們?nèi)叶嫉煤任鞅憋L！

到時候您的病，孩子上學，全別想了！”

林舟的心沉了沉。

原主的記憶里，大嫂向來是家里最實在的人，起早貪黑在針織廠上班，工資一分不少交回家。

這次她確實做得太過分，難怪大嫂動怒。

她掀了被子下床，腳剛沾地，林麗娟就扭頭看見了她，臉“唰”地拉了下來，嘴抿得緊緊的，沒再說話，但眼里的怨氣明明白白。

“大嫂。”

林舟走過去，聲音還有點啞，卻站得筆首，“以前是我糊涂，拿家里的錢填了無底洞。

以后不會了，我這個月的工資發(fā)下來，先給爹抓藥，剩下的全交家里，一分不少?！?br>
林麗娟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態(tài)度。

以前的張雅琴被說兩句就掉眼淚，要么就悶頭跑出去找李志強，哪會這么首愣愣地認錯保證？

“你……”林麗娟剛要開口，院門口突然沖進來個梳著齊耳短發(fā)的女人，是隔壁的趙嬸，她手還在圍裙上擦著面，慌里慌張地喊：“張家大哥！

不好了！

那個李志強來了，在門口跟建華、衛(wèi)東吵起來了，都動手了！”

“什么？！

張洪富（父親）噌”地站起來，煙卷掉在地上，他一腳碾滅，抄起墻角的扁擔就往外沖。

母親手里的菜籃子“哐當”掉在地上，土豆?jié)L了一地，她抓著林舟的胳膊就往外跑：“雅琴，你別去！

讓你哥他們……”林舟（張雅琴）反手扶住母親，眼神冷得像結(jié)了冰：“娘，我得去?！?br>
院門口己經(jīng)圍了半條街的人。

張衛(wèi)東騎在李志強身上，拳頭往他臉上掄，嘴里罵著“騙子**”，**華站在旁邊，手里的扁擔高高舉著，卻沒往下砸，顯然是怕真打出事。

李志強的的確良襯衫被扯得歪了，嘴角破了皮，看見林舟的瞬間，眼睛突然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雅琴！

你聽我解釋！”

他掙扎著推開張衛(wèi)東，爬起來就往林舟跟前撲，被**華一扁擔橫在中間攔住。

“你還有臉叫她？！”

**華的臉漲得通紅。

“雅琴，都是孫梅芳！

是她勾引我的！”

李志強急吼吼地喊，聲音抖得厲害，眼睛一個勁往周圍瞟，顯然怕街坊鄰居聽了去，“我跟她就是逢場作戲，心里只有你??！

那天我推你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罪，你讓你哥別打了，咱們有話好好說……”他一邊說，一邊往林舟手里塞東西，是個油紙包，摸起來軟軟的，像是點心。

林舟沒接，只冷冷地看著他，看他怎么把黑的說成白的。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起來了：“原來是那個百貨大樓的孫梅芳啊……怪不得李志強最近總往那邊跑……”李志強聽見了，腰桿挺了挺，說得更起勁兒：“真的雅琴，我這就跟她斷干凈！

你要什么我都給你買，別跟跟我置氣了，啊？”

他以為還是那個三句好話就哄得團團轉(zhuǎn)的張雅琴，卻沒看見林舟眼里的嘲諷。

“李志強，”林舟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議論聲都停了，“你說孫梅芳勾引你？”

李志強連忙點頭：“對！

就是她！”

“那上個月你說跑業(yè)務缺錢，拿走我攢的二十塊，給她買了條紅裙子，也是她勾引你？”

林舟往前走了一步，離他不過三尺，“你說給領導送禮，讓我用工業(yè)券換的點心**，轉(zhuǎn)頭送給她當早飯，也是她勾引你？”

李志強的臉“唰”地白了。

“還有你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林舟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是我偷拿了爹的買藥錢給你買的，你轉(zhuǎn)頭跟孫梅芳說，是你‘跑業(yè)務賺的第一筆獎金’——這也是她勾引你？”

一句接一句，像巴掌似的扇在李志強臉上。

周圍的街坊們聽得目瞪口呆，看李志強的眼神全變了，鄙夷、嘲諷，像針一樣扎過來。

“你……你胡說！”

李志強慌了，聲音都劈了，“雅琴你別聽別人挑撥，咱們……閉嘴?！?br>
林舟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從今天起，我張雅琴跟你李志強，一刀兩斷。

你欠我們家的錢，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內(nèi)還回來。

不然，我就去你單位，跟你領導說說，你是怎么拿著‘業(yè)務經(jīng)費’養(yǎng)女人的?！?br>
80年代的單位，作風問題比天還大。

李志強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看著林舟眼里那股陌生的狠勁，知道這次是真鎮(zhèn)不住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難聽，有人己經(jīng)開始罵“**騙子”，他咬咬牙，怨毒地瞪了林舟一眼，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了，趙嬸走的時候拉了拉林舟的胳膊：“雅琴啊，這事就算了吧，女人家名聲重要，鬧大了對你不好……”林舟沒應聲。

她轉(zhuǎn)頭看向家人，母親還在發(fā)抖，父親卻看著她，眼神里帶著點復雜的欣慰，大哥把扁擔往墻上一靠，甕聲甕氣地說：“要去單位說？

我陪你去。”

張衛(wèi)東也點頭：“對！

小妹，他要是敢不還錢，咱們就去***告他**！”

林麗娟站在門口，看林舟的眼神變了，沒了剛才的怨氣，多了點認可。

她往灶房走，丟下一句：“我去燒點熱水，喝完了有力氣，去***也精神點。”

林舟看著家人的背影，心里那塊被原主的委屈泡得發(fā)漲的地方，突然松了松。

她抬手摸了摸后腦勺的腫包，疼是真的，但比疼更清晰的，是一股踏實的暖意， 這一世，她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