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爺回來了？！
煙雨辭舟
林一辭走的那天，我沒去送。
躲在城隍廟后墻根，聽著街面上傳來車馬轱轆聲，攥著那本被雨水泡皺了邊角的《詩經(jīng)》，指節(jié)泛白。
書里夾著片干枯的梧桐葉，是上個月他在府里教我認(rèn)“鳳凰鳴矣，于彼高桐”時，從窗外折給我的。
福安不知什么時候?qū)さ轿?，丟下個沉甸甸的布包，臉臭得像誰欠了他十兩銀子：“我家少爺讓給你的?！?br>
布包墜得我手腕一沉，解開看時，里面是幾件半舊的素色襦裙，還有個小小的木**。
**里鋪著絨布，放著支玉簪，水頭極2好的羊脂白，雕著細(xì)細(xì)的禾苗紋樣。
“少爺說，”福安梗著脖子，眼睛看天不看我，“等他回來，要親眼看著你把這簪子戴上?！?br>
我把臉埋進布包里，那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身后城隍廟的梁柱上，我用炭筆寫的“林一辭”三個字被雨水洇得發(fā)藍，像片化不開的云。
林一辭走后，我沒再去那條青石板街討生活。
用他留下的碎銀租了間臨街的小破屋，支起個修補漿洗的攤子。
白天替人縫補衣物，晚上就著月光讀他留下的書。
《論語》翻得卷了邊，《詩經(jīng)》里的草木名被我用炭筆標(biāo)在頁邊——蒹*是水邊的蘆葦，荇菜是浮在水面的圓葉子，而“禾”，是田埂上隨風(fēng)搖的稻苗，也是他給我的名字。
街坊鄰里都說我傻，放著輕松的乞討不干，偏要累死累活掙那幾個銅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一個人回來，看我不再是泥地里打滾的丫頭，看我也能把日子過得干干凈凈。
轉(zhuǎn)眼三年過去，我長到了十六歲。
漿洗的活計讓我的手變得粗糙，卻也讓我攢下了些積蓄。
開春時，我把那間破屋修葺了一番，窗臺上擺了盆從城外挖來的野禾苗，綠油油的，很有精神。
這天傍晚，我剛收了攤子，就見福安急急忙忙跑來。
他比三年前沉穩(wěn)了些，只是看到我時，眼圈還是紅了：“阿禾姑娘，快，跟我走！”
“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少爺……少爺回來了！”
福安的聲音發(fā)顫，“在城外驛站受了風(fēng)寒，一首高熱不退，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用，他……他一首喊你的名字。”
我抓起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素色襦裙就往外跑，連門都忘了鎖。
跑到驛站時，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暋?br>
我推門進去，看見床榻上躺著個清瘦的少年。
他長開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
只是臉色燒得通紅，嘴唇干裂，眉頭緊緊皺著，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念著：“阿禾……阿禾……”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疼得發(fā)慌。
我走過去，握住他滾燙的手：“我在這兒。”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jīng)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蒙著層水汽，定定地看了我許久，才啞著嗓子說：“你來了?！?br>
“嗯?！?br>
我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來了。”
他想抬手替我擦眼淚，手卻沒力氣，剛抬到半空就垂了下去。
我趕緊抓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別亂動，好好養(yǎng)病?！?br>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虛弱，卻像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我以為……你不會等我了?！?br>
“我等了?！?br>
我說，聲音哽咽，“我一首在等你?！?br>
旁邊的大夫捋著胡須嘆了口氣：“林少爺這病，是心病加風(fēng)寒。
心結(jié)解開了，再配上藥，應(yīng)該就無大礙了?！?br>
我這才注意到屋里還站著位中年男子，面容與林一辭有幾分相似，想來就是林老爺。
他看我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不滿，卻終究沒說什么，只是對福安吩咐：“好好照顧少爺，我先回府了?！?br>
林一辭的燒退得很慢，時好時壞。
我就在驛站守著他，給他喂藥，替他擦汗，讀他帶回來的詩集給他聽。
他帶來的書里，夾著張畫，畫的是條青石板路，路角蹲著個梳丫髻的小姑娘，懷里揣著本書，抬頭望著遠(yuǎn)處的綢緞莊。
“這是……”我驚訝地看著他。
“去年在京城畫的?！?br>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總想起第一次在雨里見你的樣子?！?br>
我摸著那張畫，指尖劃過畫上小姑娘倔強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個掉在泥里的麥餅，想起他遞來的碎銀，想起他教我寫“禾”字時認(rèn)真的模樣。
原來那些我以為早己模糊的瞬間，他都記得。
這天午后，陽光很好，透過窗欞落在床榻上。
林一辭的精神好了許多，靠在床頭看我給他縫補被燒壞的袖口。
“阿禾，”他忽然開口，“我這次回來，是要娶你的?！?br>
我手里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我知道父親不會同意，”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三年前更大了些，掌心帶著薄繭，卻很溫暖，“但我己經(jīng)不是三年前那個只會聽話的孩子了。
我在京城讀了很多書，也認(rèn)識了些朋友，我可以……我不怕?！?br>
我打斷他，抬頭看他，眼里的淚還沒干，卻帶著笑，“我不怕你父親不同意，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我什么苦都吃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br>
他看著我，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辰。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等我好了，”他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就去求父親。
求他給我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br>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窗臺上那盆禾苗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我知道，前路或許不會平坦，林老爺?shù)淖钃?，世俗的眼光，都是我們要跨過的坎。
但只要他在，只要我們還能像這樣握著彼此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為我知道，那個在雨里給我麥餅的少年，那個教我認(rèn)字的少爺，那個把我放在心上的林一辭，他回來了。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離開了。
躲在城隍廟后墻根，聽著街面上傳來車馬轱轆聲，攥著那本被雨水泡皺了邊角的《詩經(jīng)》，指節(jié)泛白。
書里夾著片干枯的梧桐葉，是上個月他在府里教我認(rèn)“鳳凰鳴矣，于彼高桐”時，從窗外折給我的。
福安不知什么時候?qū)さ轿?，丟下個沉甸甸的布包，臉臭得像誰欠了他十兩銀子：“我家少爺讓給你的?！?br>
布包墜得我手腕一沉，解開看時，里面是幾件半舊的素色襦裙，還有個小小的木**。
**里鋪著絨布，放著支玉簪，水頭極2好的羊脂白，雕著細(xì)細(xì)的禾苗紋樣。
“少爺說，”福安梗著脖子，眼睛看天不看我，“等他回來，要親眼看著你把這簪子戴上?！?br>
我把臉埋進布包里，那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身后城隍廟的梁柱上，我用炭筆寫的“林一辭”三個字被雨水洇得發(fā)藍，像片化不開的云。
林一辭走后，我沒再去那條青石板街討生活。
用他留下的碎銀租了間臨街的小破屋，支起個修補漿洗的攤子。
白天替人縫補衣物，晚上就著月光讀他留下的書。
《論語》翻得卷了邊，《詩經(jīng)》里的草木名被我用炭筆標(biāo)在頁邊——蒹*是水邊的蘆葦，荇菜是浮在水面的圓葉子，而“禾”，是田埂上隨風(fēng)搖的稻苗，也是他給我的名字。
街坊鄰里都說我傻，放著輕松的乞討不干，偏要累死累活掙那幾個銅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一個人回來，看我不再是泥地里打滾的丫頭，看我也能把日子過得干干凈凈。
轉(zhuǎn)眼三年過去，我長到了十六歲。
漿洗的活計讓我的手變得粗糙，卻也讓我攢下了些積蓄。
開春時，我把那間破屋修葺了一番，窗臺上擺了盆從城外挖來的野禾苗，綠油油的，很有精神。
這天傍晚，我剛收了攤子，就見福安急急忙忙跑來。
他比三年前沉穩(wěn)了些，只是看到我時，眼圈還是紅了：“阿禾姑娘，快，跟我走！”
“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少爺……少爺回來了！”
福安的聲音發(fā)顫，“在城外驛站受了風(fēng)寒，一首高熱不退，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用，他……他一首喊你的名字。”
我抓起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素色襦裙就往外跑，連門都忘了鎖。
跑到驛站時，遠(yuǎn)遠(yuǎn)就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暋?br>
我推門進去，看見床榻上躺著個清瘦的少年。
他長開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
只是臉色燒得通紅，嘴唇干裂，眉頭緊緊皺著，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念著：“阿禾……阿禾……”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疼得發(fā)慌。
我走過去，握住他滾燙的手：“我在這兒。”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jīng)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蒙著層水汽，定定地看了我許久，才啞著嗓子說：“你來了?！?br>
“嗯?！?br>
我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我來了。”
他想抬手替我擦眼淚，手卻沒力氣，剛抬到半空就垂了下去。
我趕緊抓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別亂動，好好養(yǎng)病?！?br>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虛弱，卻像春風(fēng)拂過冰封的湖面：“我以為……你不會等我了?！?br>
“我等了?！?br>
我說，聲音哽咽，“我一首在等你?！?br>
旁邊的大夫捋著胡須嘆了口氣：“林少爺這病，是心病加風(fēng)寒。
心結(jié)解開了，再配上藥，應(yīng)該就無大礙了?！?br>
我這才注意到屋里還站著位中年男子，面容與林一辭有幾分相似，想來就是林老爺。
他看我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不滿，卻終究沒說什么，只是對福安吩咐：“好好照顧少爺，我先回府了?！?br>
林一辭的燒退得很慢，時好時壞。
我就在驛站守著他，給他喂藥，替他擦汗，讀他帶回來的詩集給他聽。
他帶來的書里，夾著張畫，畫的是條青石板路，路角蹲著個梳丫髻的小姑娘，懷里揣著本書，抬頭望著遠(yuǎn)處的綢緞莊。
“這是……”我驚訝地看著他。
“去年在京城畫的?！?br>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總想起第一次在雨里見你的樣子?！?br>
我摸著那張畫，指尖劃過畫上小姑娘倔強的眉眼，忽然想起那個掉在泥里的麥餅，想起他遞來的碎銀，想起他教我寫“禾”字時認(rèn)真的模樣。
原來那些我以為早己模糊的瞬間，他都記得。
這天午后，陽光很好，透過窗欞落在床榻上。
林一辭的精神好了許多，靠在床頭看我給他縫補被燒壞的袖口。
“阿禾，”他忽然開口，“我這次回來，是要娶你的?！?br>
我手里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
“我知道父親不會同意，”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三年前更大了些，掌心帶著薄繭，卻很溫暖，“但我己經(jīng)不是三年前那個只會聽話的孩子了。
我在京城讀了很多書，也認(rèn)識了些朋友，我可以……我不怕?！?br>
我打斷他，抬頭看他，眼里的淚還沒干，卻帶著笑，“我不怕你父親不同意，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我什么苦都吃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br>
他看著我，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辰。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等我好了，”他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就去求父親。
求他給我一個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br>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窗臺上那盆禾苗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我知道，前路或許不會平坦，林老爺?shù)淖钃?，世俗的眼光，都是我們要跨過的坎。
但只要他在，只要我們還能像這樣握著彼此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為我知道，那個在雨里給我麥餅的少年，那個教我認(rèn)字的少爺，那個把我放在心上的林一辭，他回來了。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