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徽章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沉甸甸的，帶著冰冷的金屬質(zhì)感。

林默將它別在沾滿煤灰的粗麻布外衣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標(biāo)志著他在這個充斥著汗水、火焰與魔法的矮人鍛造坊里，擁有了一個明確的——盡管是最底層的位置。

他的“新職責(zé)”——維護工坊所有魔晶裝置——聽起來簡單，實則是一片雷區(qū)。

工坊里依賴魔晶的裝置遠(yuǎn)比想象中多：熔爐的控溫節(jié)點、大型鍛錘的動力核心、照明燈、甚至通風(fēng)管道里的除濕符文陣列……每一處都嵌著形態(tài)各異、光芒流轉(zhuǎn)的魔晶石。

而每一處，在矮人們看來，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賜能量節(jié)點”，容不得半點外行人的“亂動”。

林默只能加倍小心。

他花了幾天時間，像研究精密儀器一樣，仔細(xì)觀察這些裝置的運作方式和矮人們（主要是那個塞給他徽章、名叫巴洛的學(xué)徒）的維護手法。

他發(fā)現(xiàn)矮人的維護手段異常粗暴：符文黯淡了就用力擦拭（有時甚至用砂紙打磨），魔晶能量不足了就整體更換底座或核心連接件，效率低下且浪費驚人。

幾天下來，他只敢做一些最微小的“調(diào)整”：用細(xì)骨針輕輕刮掉接觸點頑固的氧化物，確?？弁耆劬o，用動物油脂薄薄涂抹在易磨損的銅線接口防止氧化——這些都是地球電工基礎(chǔ)中的基礎(chǔ)。

即便如此，那些被他維護過的裝置，魔晶光芒都變得穩(wěn)定了不少，能量消耗似乎也略有降低。

這為他贏得了一些底層學(xué)徒的善意目光，但也讓首席鍛造師格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得愈發(fā)緊了。

這天，林默被指派協(xié)助測試一批新打造的附魔裝備。

地點是工坊深處一個相對僻靜、鋪著厚石板的武器測試區(qū)。

空氣中彌漫著新淬火金屬的味道和淡淡的臭氧氣息。

負(fù)責(zé)測試的是幾個資深學(xué)徒，他們正小心翼翼地將幾柄造型猙獰的**放在一個刻滿符文的石臺上。

石臺中央，一塊散發(fā)著刺眼白光的魔晶石正緩緩旋轉(zhuǎn)，將一道道能量光束投射到**的刃面上。

刃面上預(yù)先刻好的符文線條隨之亮起，流淌著危險的紅光。

“新一批‘灼熱之吻’，格倫大師親手鍛打的胚子，西境法師老爺們定制的貨?！?br>
巴洛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敬畏和羨慕，“看到?jīng)]？

附魔完成后，只要激活符文，刀刃就能持續(xù)產(chǎn)生高溫，破甲如切黃油！”

林默點點頭，目光卻緊緊鎖定在那塊作為供能核心的白色魔晶上。

他能感覺到那塊魔晶蘊含的龐大能量，但更讓他心驚的是能量輸出的方式——狂野、無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毫無節(jié)制地注入**的符文。

石臺本身散發(fā)著驚人的熱量，那刺眼的白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緩慢減弱。

測試開始了。

一個學(xué)徒拿起一柄完成附魔的**，對著旁邊一塊疊放的精鋼板甲猛地刺去！

“滋啦——！”

紅光一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第一層鋼板！

刃口接觸處冒出青煙，留下一個燒熔的孔洞。

學(xué)徒臉上露出興奮之色，繼續(xù)刺向第二層、第三層……然而，當(dāng)他刺穿第西層鋼板時，**刃身上的紅光驟然變得極不穩(wěn)定，明滅閃爍，仿佛接觸不良的燈泡。

刺向第五層時，“噗”的一聲輕響，紅光徹底熄滅，**變回了冰冷的金屬，只在第五層鋼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學(xué)徒皺起眉頭，拿起**檢查。

“這么快？

才刺穿西層？”

他看向石臺，“能量供給是不是有問題？”

負(fù)責(zé)操作石臺魔晶的學(xué)徒立刻檢查符文石臺，搖頭：“魔晶能量還剩六成多！

是**的問題！

符文陣列承受力太差，能量逸散太快！”

林默卻看得清清楚楚。

問題不在符文陣列本身，而在于能量的傳輸效率！

那**的柄部與符文陣列的連接處，以及石臺魔晶到**的能量傳輸通道，都存在巨大的能量損耗！

大量珍貴的能量在傳輸過程中就變成了無用的光和熱，白白浪費掉了！

這效率，比地球最老舊的變壓器還要低劣十倍！

“換一把！”

測試學(xué)徒將失效的**丟在一旁，拿起另一把同樣的**。

結(jié)果幾乎相同。

在刺穿第西層鋼板后，第五層勉強刺入一半，符文能量就徹底耗盡。

每一把**的實戰(zhàn)有效時間，竟然只有短短的三分鐘！

“該死！

又是這樣！

這批次問題出在哪？”

學(xué)徒們焦躁起來。

就在這時，林默注意到測試臺旁邊放著一個收拾雜物的銅盆。

里面有一些打磨下來的金屬碎屑和……幾段廢棄的、作為連接線使用的銅線。

那銅線和他改良魔晶燈時接觸到的材質(zhì)很像，只是更粗一些。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默的腦海！

在地球上，銅是絕佳的導(dǎo)體！

這些銅線被用來連接魔晶和符文，理論上應(yīng)該能很好地傳導(dǎo)能量才對！

為什么損耗如此巨大？

難道這個世界的銅，性質(zhì)不同？

強烈的探究欲壓倒了對禁忌的擔(dān)憂。

趁著學(xué)徒們注意力都在失敗的測試上，林默悄悄從銅盆里撿起一小段廢棄的銅線，只有幾厘米長。

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靠近石臺，目光緊盯著那塊還在持續(xù)輸出能量的白色魔晶和符文陣列的連接處。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捏著那截銅線的一端，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靠近石臺上，連接魔晶與**測試端口之間的一段**在外的銅制能量傳輸線。

他想看看，當(dāng)銅線接觸這個傳輸節(jié)點時，會產(chǎn)生什么現(xiàn)象？

就在那截廢棄銅線的尖端，距離正在流淌著刺眼白光的傳輸線不到一厘米時——異變陡生！

嗡！

一陣刺耳的、高頻的尖嘯聲猛地響起！

石臺上那塊原本穩(wěn)定旋轉(zhuǎn)的白色魔晶驟然劇烈地明滅閃爍，如同壞掉的霓虹燈！

原本精準(zhǔn)投射向**的能量光束瞬間扭曲、散射，像失控的激光一樣亂竄！

測試臺表面的符文如同接觸不良的電路板，瘋狂地亮起又熄滅！

“哐當(dāng)！”

正在測試的學(xué)徒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尖嘯嚇得手一松，**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魔晶要炸了？！”

學(xué)徒們驚恐地后退。

更可怕的是，那截被林默拿在手中的廢棄銅線，突然變得滾燙無比，表面瞬間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藍(lán)黑色銹跡！

一股濃烈的、帶著金屬腥氣的焦糊味彌漫開來！

“混賬東西！

你干了什么？！”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在測試區(qū)入口炸響！

林默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只見格倫大師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那里，他花崗巖般的臉上充滿了暴怒，青銅徽章在急速起伏的胸膛前劇烈晃動，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林默手中那截還在冒煙的、變色的銅線，如同看著世間最污穢的褻瀆之物！

格倫如同憤怒的公牛般沖了過來，巨大的手掌帶著勁風(fēng)，一把打掉了林默手中那截詭異的銅線！

銅線掉在石板上，發(fā)出“叮當(dāng)”一聲脆響，表面的藍(lán)黑色銹跡觸目驚心。

“金屬！

又是金屬！”

格倫的咆哮聲震得林默耳膜嗡嗡作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我警告過你們所有人！

神圣的符文陣列，容不得任何不潔的干擾！

你這外鄉(xiāng)的流浪者！

你竟敢用這被詛咒的廢銅，去觸碰神賜能量的通路！”

格倫的怒火如同熔爐噴發(fā)，他指著地上那截變色的銅線，又指向林默，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看到?jīng)]有？！

這就是鐵的詛咒！

這就是銅的褻瀆！

它們會玷污純凈的魔能，讓神圣的符文失效甚至反噬！

這是鍛造之神諾拉丁傳下的鐵律！

金屬的軀殼，只能作為符文的載體，絕不可參與能量的流轉(zhuǎn)！

你的‘調(diào)整連接點’，就是這種該死的褻瀆手段？！”

林默被吼得腦中一片空白，左臂內(nèi)側(cè)那銀色的紋路仿佛又開始隱隱發(fā)燙。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這只是一個意外，想解釋在地球銅是最優(yōu)良的導(dǎo)體……但格倫那狂怒的眼神，那根深蒂固的信仰壁壘，讓他明白任何基于“科技”的解釋在此刻都是火上澆油。

就在格倫似乎要下令將這個“褻瀆者”扔出鍛造坊時，一個怯生生的、帶著點顫抖的聲音從角落里響起：“格……格倫大師……那……那銅線……”說話的是阿明，那個在第一章被林默注意到、眼神有些怯懦的年輕矮人學(xué)徒。

他臉色蒼白，似乎被剛才的變故嚇得不輕，但手指卻指著地上那截變色的銅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阿明的手指看去。

只見那截藍(lán)黑色、冒著余煙的銅線旁邊，石板地面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片焦黑的、如同被強酸腐蝕過的痕跡！

痕跡的形狀，竟隱隱勾勒出一個殘缺的、令人心悸的逆五芒星輪廓！

“詛咒烙印……”一個學(xué)徒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充滿了恐懼。

格倫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轉(zhuǎn)化為一種更深的、混雜著驚駭和難以置信的凝重。

他死死盯著那個烙印，又猛地抬頭看向林默，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里面有憤怒，有警惕，但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

“把他，”格倫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指著林默，“關(guān)進禁閉室。

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放他出來，也不許給他任何工具和金屬！”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截“被詛咒的銅線”和那個詭異的烙印。

“至于你，林默，”格倫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冰，“好好想想，你帶來的‘知識’，到底是光明，還是毀滅的詛咒！”

兩個強壯的學(xué)徒立刻上前，一左一架住了林默的胳膊。

林默沒有掙扎，他被拖著離開測試區(qū)，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格倫大師蹲下身，用戴著厚皮手套的手，極其謹(jǐn)慎地用精金鑷子夾起那截變色的銅線，以及角落里阿明那雙依舊殘留著驚恐、卻又似乎比其他人多了一點點奇異光彩的眼睛。

禁閉室沉重的石門在身后轟然關(guān)閉，隔絕了鍛造坊的喧囂和光明，只留下無邊的黑暗和寂靜。

林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著。

左臂的灼熱感己經(jīng)消退，但心臟仍在狂跳。

他攤開手掌，剛才被銅線燙傷的地方，皮膚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焦黑的印記。

銅的詛咒？

金屬的褻瀆？

他低頭看著那個印記，又回憶著石板上那個詭異的逆五芒星烙印，以及阿明那奇怪的眼神。

“不，”林默在黑暗中喃喃自語，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這絕不是詛咒。

這背后……一定有理可循?！?br>
在這個充滿魔法的世界里，他賴以生存的科技知識，第一次露出了它猙獰而危險的一面。

而他，必須在這黑暗中，找到那通往光明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