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的設計圖冊里，沈冰冰畫的那頁月亮漸漸被夾在了中間。

上面壓著幾張老街區(qū)的測繪圖，鉛筆標注的線條里，偶爾會出現(xiàn)他模仿她筆觸畫的小記號——比如在某棵老槐樹下畫個小小的咖啡杯，或是在斑駁的墻根添幾筆叢生的雜草。

這天他對著電腦改圖，屏幕上是老街區(qū)中心廣場的方案。

甲方堅持要砍掉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說礙事，林旭磨了三天，喉嚨都快冒煙了，圖紙卻還是沒通過。

正煩躁時，手機震了震，是沈冰冰發(fā)來的照片。

照片里是那棵老槐樹的樹冠，濃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透著光，樹下坐著幾個下棋的老人，石桌上擺著搪瓷缸，畫面角落還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正舉著冰棍仰頭看樹葉間漏下來的光斑。

配文是：“樹底下的夏天，比空調(diào)房舒服?！?br>
林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手機沖出辦公室。

他給沈冰冰發(fā)消息：“你在哪兒？

我剛想到個改圖的法子?！?br>
沈冰冰回得很快：“就在老槐樹這兒，畫速寫呢?！?br>
等林旭騎著共享單車趕到時，沈冰冰正坐在小馬扎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

她今天穿了件白T恤，牛仔褲卷到腳踝，露出的腳踝上沾了點草屑，像剛在草地上打了個滾。

看見林旭滿頭大汗地沖過來，她遞過去一瓶冰水：“怎么跑這么急？”

“你這張照片救了我?！?br>
林旭擰開瓶蓋灌了半瓶，指著老槐樹，“甲方想砍樹，說影響布局。

但你看——”他蹲下來，從包里翻出圖紙，“如果把廣場的鋪裝繞著樹走，做成環(huán)形的，老人能在樹蔭下下棋，小孩能在旁邊跑，這不就是最好的設計嗎？”

沈冰冰湊過來看圖紙，發(fā)梢掃過林旭的胳膊，帶著點洗發(fā)水的薄荷香。

“你看這里，”她指著圖紙邊緣，“可以加幾盞矮路燈，晚上亮起來，像給樹系了串珍珠?！?br>
她拿起鉛筆，在圖紙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示意圖，路燈的光暈畫得圓圓的，像撒了圈糖霜。

林旭的心突然跳快了半拍。

他做設計時總想著結(jié)構、功能、實用性，而沈冰冰總能輕易抓住那些柔軟的細節(jié)——樹蔭下的光斑，路燈的溫度，甚至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你怎么對這兒這么熟？”

他問。

“我外婆以前住這附近?！?br>
沈冰冰收起速寫本，“小時候總來這兒玩，這棵樹見證了我偷摘鄰居家石榴被追著打的黑歷史。”

她笑著踢了踢樹根，“所以見不得它被砍。”

那天下午，林旭沒回公司，就坐在沈冰冰旁邊的小馬扎上。

她畫速寫，他改圖紙，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替他們說話。

有個賣冰棍的老**路過，沈冰冰買了兩支綠豆沙的，遞給他一支：“小時候的味道，試試？”

冰棍化得快，林旭舔了舔嘴角的糖漬，看見沈冰冰正低頭笑他，眼睛彎成了月牙。

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她畫里那些溫柔的筆觸。

傍晚收東西時，沈冰冰把一張速寫塞進他手里：“送你，當改圖靈感費?！?br>
畫上是他蹲在樹下改圖的樣子，側(cè)臉對著老槐樹，筆尖懸在圖紙上，旁邊用小字寫著：“會為一棵樹較勁的建筑師，應該不壞。”

林旭把畫折好放進襯衫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他給甲方發(fā)了新方案，附言里寫：“設計要讓位于生活本身?！?br>
半小時后，甲方回了個“通過”。

他對著手機笑了半天，點開和沈冰冰的對話框，敲了行字：“謝啦，救樹英雄。

改天請你吃比綠豆沙冰棍更甜的東西?！?br>
那邊幾乎是秒回：“好啊，我等著?！?br>
后面跟著個啃冰棍的表情包。

晚風穿過老街區(qū)的巷子，帶著槐花香，林旭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和這夏天一起，悄悄發(fā)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