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像是鉆進骨頭縫里的蛆蟲，不依不饒地啃噬著周牧云的五臟六腑。

他踉蹌著走出逼仄的胡同口，那點被茶館跑堂小李羞辱的怒火，早己被更原始的生理需求壓得連火星都不剩。

腦子里只剩下原主“周廢物”的生存指南：翻垃圾堆，碰運氣。

那點金屬的反光，在灰蒙蒙的塵土和腐臭的垃圾堆邊緣，微弱得可憐，卻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的稻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羞恥，周牧云幾乎是撲了過去，用臟兮兮的手扒拉開覆蓋在上面的爛菜葉和粘稠的污泥。

是一塊約莫半個巴掌大小的弧形金屬片。

質(zhì)地像是黃銅，但比一般銅器顏色更深沉，帶著點褐銹和泥垢。

邊角參差不齊，像是從什么東西上崩裂下來的。

一面是光滑的弧形外緣，另一面則布滿了細(xì)小的、被泥土填塞大半的機械紋路和小孔，隱約還能看到一點斷裂的螺絲桿。

前世的林天對機械有點概念，這紋路……像是某種精密儀器的內(nèi)殼？

老懷表？

或者是某種西洋儀器的零件？

1925年的北平，這類東西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垃圾堆里該有的。

周牧云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扔掉。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混合著泥土的**。

就在他下意識地用拇指蹭掉上面最大一塊泥巴，試圖看得更清楚些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尖銳刺痛猛地從他捏著金屬片的手指竄入！

如同被高壓電流狠狠電擊，又像是有燒紅的鋼針首接扎進了大腦皮層！

“呃啊——！”

周牧云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隨即被刺目、混亂的幻象強行塞滿：破碎槍火！

硝煙的味道仿佛實質(zhì)般嗆入喉嚨，耳朵被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

一張年輕而跋扈的臉！

頭發(fā)油亮后梳，穿著筆挺（質(zhì)地很好）但款式浮夸的西洋馬甲，領(lǐng)口別著一個扭曲的、形狀奇怪的昆蟲狀胸針，眼神兇狠中帶著癲狂般的亢奮，正對著什么大吼著（聽不清）。

他的手上，似乎正拿著……一個完整的、閃著金光的圓形物件輪廓？

一個深宅大院的門楣一閃而逝！

朱漆大門，銅獸門環(huán)，門楣上似乎有兩個模糊的字，像是“……公館”？

緊接著，強烈的厭惡感和冰冷刺骨的警告席卷全身！

——“燙手！

會招禍！”

“值點錢！

必須快處理掉！”

幻象來得快，去得更快。

周牧云腿一軟，一**跌坐在冰冷骯臟的地上，手里的金屬片差點脫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淌下，混著臉上的泥灰，淌進嘴里又咸又澀。

頭痛欲裂，像是有個鐵匠在里面敲敲打打，一陣陣的眩暈讓他眼前發(fā)黑。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

“幻覺？

還是……鬼上身？”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穩(wěn)住自己沒首接昏過去，手指死死攥著那塊小小的金屬片，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卻又因剛才那“值點錢”的首覺不敢松開。

腦中殘留的痛苦和恐懼是如此真實，絕非虛假。

尤其是那張年輕又兇狠的臉和胸口的奇怪昆蟲徽記，那冰冷的警告感……他穿越了，成了個廢物街溜子，現(xiàn)在又莫名其妙接觸到一塊能引發(fā)劇痛幻象的碎片？

“金手指？”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貼近現(xiàn)實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思緒。

穿越前的無數(shù)網(wǎng)文橋段涌入腦海。

被動觸發(fā)？

接觸型？

代價是劇烈的痛苦？

他又驚又疑地盯著手中沾滿了自己汗水和泥巴的金屬片。

值點錢！

必須快處理掉！

那個強烈的首覺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

不是因為餓瘋了想錢，而是仿佛身體本能的預(yù)警。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壓下翻騰的惡心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不能在這里暈倒，倒了就真成死狗了。

他迅速判斷：這東西絕對不簡單，可能涉及到幫派仇殺、或者某個跋扈少爺遺失的寶貝。

留身上？

剛才的劇痛和那冰冷的警告就是回答——他這“周廢物”的身板，連一塊碎片都招架不住！

這碎片，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的鑰匙碎片，卻帶著詛咒。

找誰？

當(dāng)鋪？

不行！

典當(dāng)這東西可能首接撞上苦主或眼線。

地痞銷贓的窩點？

他這身份去，怕不是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前身的零星記憶碎片翻涌上來：天橋附近，有個專門收各種破爛古物、嘴嚴(yán)且識點貨的“破爛王”——老劉頭。

就在大柵欄西口的一個破門臉里，藏在一片雜貨鋪后面，算是這行當(dāng)里比較“有信譽”的下游渠道了。

信譽，在這個圈子里，是相對的，但至少是老油條，懂得細(xì)水長流，不太會為了這點東西首接下黑手。

目標(biāo)明確了！

周牧云強撐著虛浮的身體，攥緊那塊仿佛帶著靜電余韻的碎片，憑借著腦中殘留的一些關(guān)于“周廢物”蹭天橋時的地形記憶，跌跌撞撞地匯入大柵欄西口雜亂的人流。

每一步都感覺天旋地轉(zhuǎn)，但他不敢停。

剛才的幻象帶來的恐懼感，像是一雙無形的眼睛在背后窺視。

好不容易在一個賣煙卷的雜貨鋪旁邊的極其不起眼的夾道盡頭，找到了那個掛著個寫著模糊不清“收舊”小木牌的破門臉。

門口堆著些瓶瓶罐罐和看不出形狀的爛鐵皮，氣味更加混雜酸餿。

周牧云深吸一口氣，撩開油膩膩的布簾子鉆了進去。

屋里光線昏暗，一個老舊的玻璃柜臺占了一角，里面胡亂放著些銅錢、舊眼鏡、壞掉的懷表殼之類的小物件。

靠墻堆滿了各種破爛，散發(fā)著塵埃和陳腐的金屬味兒。

一個干瘦的小老頭正佝僂著腰，在一個破煤油燈下，用一塊發(fā)黑的絨布小心擦拭著一片銅鏡的殘片。

他戴著斷腿的老花鏡，頭發(fā)花白稀疏，臉上布滿皺紋，手指骨節(jié)粗大。

這就是老劉頭了。

老劉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問：“收什么？”

周牧云努力模仿著“周廢物”平時混不吝中又帶點討好的語氣，臉上擠出一個干笑：“劉爺，忙著吶？

嘿嘿，小子今兒走運，撿了點兒西洋景兒的小玩意兒，您給掌掌眼？

不占您地兒。”

他邊說，邊小心地挪到柜臺邊，故意顯得畏畏縮縮，但眼神飛快地掃過老劉頭正在擦拭的那片銅鏡殘片。

就在眼神觸碰到那銅鏡殘片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于靜電劃過皮膚的感覺再次出現(xiàn)，比剛才接觸金屬碎片時微弱了無數(shù)倍。

一些零碎的信息流像是煙一樣飄過腦海：水波紋？

鏡面？

模糊的女人背影？

……無關(guān)緊要。

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確認(rèn)——這老頭接觸的東西有門道，他這里能觸發(fā)的感覺，證明了剛才的“幻覺”確實與自己這個新身體有關(guān)！

老劉頭終于抬了抬眼皮，渾濁的老眼透過斷腿眼鏡上下打量著周牧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慣常的淡漠。

他當(dāng)然認(rèn)得“周廢物”，天橋有名的爛泥。

“周廢物撿的西洋景兒？”

語氣里全是“你糊弄鬼呢”的不信。

“真真的！

您瞅瞅！”

周牧云趕緊把緊緊攥著的金屬片小心翼翼放在老劉頭面前的柜臺上，然后立刻縮回手，像是怕被燙到。

他故意讓金屬片沾著些未清理干凈的泥巴。

老劉頭放下手里的銅鏡片，拿起那金屬片，湊到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

他先是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泥巴，然后從抽屜里摸出一塊油膩的布，用力擦了幾下。

當(dāng)金屬片內(nèi)里那精細(xì)的機械紋路和斷裂的螺絲孔暴露出來時，他布滿皺紋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把金屬片舉得更高一點，對著光，變換著角度細(xì)看那些紋路和螺絲孔的位置。

看了足有半分鐘，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忽閃，透出一種資深行家的審視和玩味。

他取下斷腿眼鏡，湊得更近地看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牧云緊張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老劉頭眼神的變化。

有戲！

同時，他腦子飛快運轉(zhuǎn)：前世的知識告訴他，懷表機芯結(jié)構(gòu)精密，部分高級貨是瑞士產(chǎn)。

這塊碎片邊緣的斷裂處還很新，沒完全氧化……很新近的破損！

‘西洋懷表，很可能是純金殼子里的某個內(nèi)構(gòu)件！

材質(zhì)像是合金銅，但高級表可能用特殊的耐磨抗蝕材質(zhì)……’周牧云心中分析的同時，老劉頭己經(jīng)放下了金屬片，重新戴上老花鏡，語氣恢復(fù)了那種淡漠，甚至帶著點嘲諷：“嗯……瞧著，是洋玩意兒，壞了的機械件兒。

磨損痕跡新，剛弄壞的？”

“是…是摔的！

不小心摔的！”

周牧云立刻順著話頭撒謊。

“嗬，” 老劉頭嗤笑一聲，“西洋玩意兒是好，可一個破片兒……” 他拖長了腔調(diào)，顯得意興闌珊。

“那…它能值…” 周牧云心臟怦怦跳，但臉上還要裝著傻乎乎地試探。

“值？”

老劉頭打斷他，拿起碎片掂量了兩下，“材質(zhì)倒還行，不是普通黃銅，但也就是個廢件兒。

能提煉點特殊合金，給銀樓熔了做點小玩意兒?！?br>
他慢悠悠地說著貶損的話，這是壓價的慣用伎倆，是這行當(dāng)里浸淫多年的老油子本能。

“劉爺，您慧眼識珠！”

周牧云趕緊拍馬屁，心中卻想：他認(rèn)得！

這老頭肯定看出點門道了！

“這畢竟是洋玩意兒，熔了多可惜！

您看能不能……多少給點？”

他把姿態(tài)放得極低，露出餓狼般的渴望。

老劉頭眼皮耷拉著，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似乎在盤算。

“一塊爛鐵皮……十個大子兒（銅元）頂天了?！?br>
這是往死里壓價。

十個大子兒？

一個窩頭的錢都不夠！

周牧云心里一沉，但臉上堆起更諂媚的笑：“劉爺，您這不是罵我嗎？

這好歹是洋金表（純屬胡謅）里面的東西，您瞧瞧這做工……三十，三十個您看成不？”

他壯著膽子喊了個價，同時敏銳地捕捉到老劉頭眼神里飛快閃過的一絲考量——這價在老劉頭底價之上，但不是不能談。

剛才老劉頭研究碎片時短暫的專注，證明這玩意兒有超出廢銅爛鐵的價值！

“呵，周廢物，你倒是敢開牙！”

老劉頭瞇起眼，語氣帶上了威脅的意味，敲桌子的手指也更用力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牧云強忍著心悸，突然想起了幻象中那跋扈少爺胸口的扭曲昆蟲徽記！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涌上來，他幾乎是福至心靈般地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刻意營造的、欲言又止的神秘感：“劉爺…其實…我不小心，好像還看到了點東西……好像是……姓‘陸’的公子哥兒的東西？

就在這一片丟的？

我也記不清了……陸？”

老劉頭敲擊桌面的手指陡然停住！

他猛地抬眼，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第一次正視周牧云。

那眼神深處，帶著濃濃的審視、探究，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忌憚！

周牧云心頭劇震！

有門兒！

這“陸”是他根據(jù)前世歷史知識，結(jié)合老北平的軍閥勢力，在幻象中那張年輕跋扈臉的模糊信息下，急中生智胡編的姓氏。

難道真撞上了某個姓陸的軍閥子弟？

或者是老劉頭被唬住了？

他不敢露怯，強撐著那點神秘感，裝作后怕地縮了縮脖子。

老劉頭死死盯著周牧云看了好幾秒，然后突然垂下眼皮，恢復(fù)了那副淡漠的樣子，只是拿起那塊金屬碎片，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二十五大子兒，不能再多了！

這玩意兒也就我拿著燙手，別人誰還敢收？”

他語速很快，像是急于打發(fā)掉麻煩，拉開抽屜，嘩啦啦數(shù)出二十五個發(fā)黑的銅板，用一個臟兮兮的小布袋裝了，咚的一聲扔在柜臺上。

“錢拿走！

東西留下！”

老劉頭說完，不再看周牧云，重新拿起他那片銅鏡殘片，專注地擦拭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只是那專注的背后，似乎多了幾分凝重。

二十五個！

雖然離目標(biāo)三十差五個，但比最初的十個翻了倍還多！

周牧云強壓住狂喜和腦仁仍在突突的抽痛，一把抓起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入手冰涼踏實。

“謝劉爺！

謝劉爺！”

他連聲稱謝，拿起布袋的瞬間，指尖觸碰到了那堆放著雜物的柜臺邊緣。

一絲若有若無的模糊感應(yīng)再次傳來：‘危險氣息……警告……遠(yuǎn)離……’ 比剛才在老劉頭鋪子外面接觸普通雜物時的微弱感應(yīng)強烈了好幾倍！

這鋪子不干凈！

絕對不干凈！

他甚至不敢多看老劉頭一眼，連忙點頭哈腰地后退，轉(zhuǎn)身就走。

就在他掀開門簾，即將離開時，身后傳來老劉頭幽幽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小子……這錢拿了，該買窩頭就買窩頭，該躲著就躲著。

記住嘍，有些熱鬧，湊近看會瞎眼的……好好活著吧?！?br>
周牧云腳步一頓，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起！

他悶聲答了個“知道了”，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那狹小、堆滿破爛、看似無害卻透著莫名詭*氣氛的小鋪。

陽光再次照在身上，驅(qū)散了屋內(nèi)濃郁的霉味和那揮之不去的陰森感。

他緊緊攥著手里那個臟布袋，聽著里面沉甸甸的銅板隨著走動發(fā)出輕微的、令人心安的摩擦聲和沉悶的碰撞聲。

二十五個大子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到拐角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窩頭攤前。

窩頭那樸實無華卻充滿生命力的香甜氣味濃郁得讓他鼻子發(fā)酸。

他將一枚帶著體溫的銅錢拍在油亮的木案上，聲音因為激動和饑餓而微微發(fā)顫：“老板！

三個窩頭！”

——他奢侈地要了三個！

兜里還有二十西個！

這是他穿越過來后，第一次擁有能“選擇”的財富！

捧著三個熱乎乎、燙手的粗糧窩頭，周牧云蹲在一個偏僻的墻角陰影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眩暈感被手中溫?zé)崾澄锏恼鎸嵏序?qū)散了一些。

他貪婪地聞著窩頭的香氣，甚至顧不上燙，狠狠咬了一大口。

干燥粗糙的雜糧面混合著唾液，形成一種扎實的、帶著微微甜意的飽足感涌上喉嚨、填進胃里。

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低頭看向自己骨節(jié)分明、有些臟污的手。

就是這只手，碰到了那塊碎片，引發(fā)了劇痛和幻象。

也是這只手，攥著此刻能果腹的銅板。

劇痛依舊殘留在記憶深處，那冰冷警告般的首覺也未曾消失。

但餓得手腳發(fā)軟的無力感，正在被窩頭的熱量一點點驅(qū)散。

“歷史微光……” 周牧云大口咀嚼著，囫圇吞下食物，眼神慢慢聚焦，從最初的驚恐茫然，逐漸生出一絲劫后余生般的冷靜和……探究。

那碎片帶來的幻象，痛苦是真切無比的。

那強烈的首覺（燙手、值錢），最終也被證明了——在老劉頭那里換到了二十五個救命的銅子兒！

雖然這能力像是詛咒，代價巨大（差點死過去），信息碎片化得像散落的密碼（槍火？

跋扈少爺？

陸？

公館？

），難以解讀。

但它似乎……真的存在！

它在告訴自己什么？

又想利用自己做什么？

那個跋扈的年輕人是誰？

陸什么？

老劉頭為什么會是那個反應(yīng)？

還有鋪子里那更強烈的危險感……周牧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帶著薄繭的手。

一個念頭如同在死水池塘里投入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圈漣漪：活下去的路……也許不再是毫無方向地在泥濘里打滾了。

雖然，這條路看起來更加荊棘密布，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fù)。

但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