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懸于化龍關(guān)前的生靈，并非預(yù)料中鱗甲燦然、頭角崢嶸、身具龍相的錦鯉。

它體型瘦小，通體覆蓋著一種暗淡的青灰色硬鱗，鱗片邊緣粗糙，毫無錦鯉應(yīng)有的華彩。

魚頭短而鈍圓，嘴邊生著幾根細(xì)弱的灰須。

背鰭高聳卻帶著一種脆弱的僵硬感。

尾部也遠(yuǎn)不如錦鯉那般寬大有力。

這是一條……鯽魚？

一條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只該在人間泥塘淤泥里打滾的彭澤大湖野鯽魚！

它渾身浴血，硬鱗**剝落，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魚尾撕裂，一只魚眼只剩血窟窿，氣息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全靠一股燃燒生命本源的瘋狂意志支撐著懸在那里。

唯有那雙剩下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化龍關(guān)，瞳孔深處是焚盡一切的火焰——那火焰燒盡了恐懼，燒盡了卑微，只剩下孤注一擲、死不回頭的決絕！

“鯽…鯽魚？！”

“怎么可能！

一條**的鯽魚？！”

“它…它怎么混進(jìn)來的？

還闖過了八關(guān)？！”

短暫的死寂被瞬間引爆！

驚駭、震怒、鄙夷、不可思議的尖叫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水晶宮！

龍子龍孫們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被褻瀆的憤怒。

龜丞相的龍頭拐杖“當(dāng)啷”一聲掉在玉階上。

連寶座上的三位龍王也變了顏色。

**龍王敖欽赤紅的須發(fā)無風(fēng)自動，眼中怒火噴??；西海龍王敖閏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驚容；北海龍王敖順深淵般的眸子里，暗流洶涌。

唯有東海龍王敖廣。

他依舊端坐于玄金寶座之上，臉上不見絲毫波瀾，仿佛凝固的萬載玄冰。

然而，他搭在寶座扶手上的那只覆蓋著玄色龍鱗的巨爪，卻緩緩地、一點點地收緊了。

堅硬的扶手上傳來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細(xì)密的裂紋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

一股比深海寒淵更冷、更沉、更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實質(zhì)的冰山，轟然降臨，瞬間凍結(jié)了所有的喧囂！

整個水晶宮的溫度驟降，連那千萬顆夜明珠的光芒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孽畜！”

敖廣的聲音并不高亢，卻如同九幽深處刮起的寒風(fēng)，帶著碾碎神魂的恐怖力量，清晰地穿透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jìn)所有水族的骨髓里。

“卑賤泥種，安敢竊取龍族圣儀！

污穢血脈，其罪——”他冰冷的金色龍瞳鎖定那條懸在化龍關(guān)前、搖搖欲墜的鯽魚，那只收攏的龍爪，終于抬起，對著虛空，緩緩壓了下去。

“當(dāng)誅！”

轟！

一只覆蓋著堅硬玄鱗、遮天蔽日的巨大龍爪虛影，憑空出現(xiàn)在鯽魚頭頂！

爪尖纏繞著毀滅性的黑色雷霆，帶著碾碎星辰、傾覆西海的恐怖威能，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朝著下方那渺小如塵埃的身影，冷酷無情地覆壓而下！

死亡的氣息，瞬間凍結(jié)了鯽魚殘存的意識。

它甚至無法思考，無法掙扎，只能絕望地看著那毀滅的陰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只代表終極審判的巨爪。

殘存的獨眼中，那焚盡一切的火焰，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終于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龍宮死寂，唯有巨爪破空帶來的低沉風(fēng)雷，宣告著結(jié)局。

就在那纏繞著黑雷的龍爪巨影即將觸碰到鯽魚殘軀，將其徹底碾為宇宙塵埃的億萬分之一剎那——一道沉悶如海底火山爆發(fā)的巨響，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不是來自上方，而是來自龍門下方那片被排開海水的金沙廣場。

一道渾濁的、裹挾著濃重腥氣和腐朽氣息的黑影，如同潛伏萬載的孽龍，猛地沖破金色沙礫的覆蓋，以超越思維的速度，悍然上沖！

其勢之狂猛，竟在身后拉出一道久久不散的、撕裂空間的漆黑真空軌跡！

黑影的目標(biāo)，赫然是那只覆蓋天穹的龍王巨爪！

快！

快到連龍王敖廣那冰冷無波的金色龍瞳都驟然收縮了一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兩座神山悍然相撞的金屬爆鳴，伴隨著刺目的能量亂流，轟然炸開！

毀滅的龍爪巨影，竟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擋在它與那條必死鯽魚之間的，是一根東西。

一根銹跡斑斑，沾滿了深褐色污垢，仿佛剛從萬年沉船的爛泥里撈出來的……鐵鞭。

鞭身粗糲，布滿了坑洼和裂紋，看不出原本的材質(zhì)，唯有鞭柄處隱約殘留著幾道被歲月磨蝕殆盡的玄奧符印。

正是這根破敗不堪的鐵鞭，穩(wěn)穩(wěn)地架住了那纏繞著毀滅黑雷、足以抓碎星辰的龍王巨爪。

能量風(fēng)暴以碰撞點為中心瘋狂肆虐，吹得下方金沙如狂龍亂舞，龍門垂落的瑞氣霞光劇烈扭曲。

鐵鞭紋絲不動，那污穢的銹跡在龍王巨爪恐怖的力量下簌簌剝落些許，露出底下一點沉黯如凝固血痕的底色。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鐵鞭之后。

他懸于半空，站在那必死的鯽魚與審判的龍爪之間。

身形枯槁，套著一件早己看不出原色的破舊道袍，寬大得如同掛在竹竿上，在海水的暗流中空蕩蕩地飄拂。

道袍上污穢不堪，沾滿了深海的淤泥、苔蘚和某種暗紅色的可疑污跡，散發(fā)著濃烈刺鼻的咸腥與腐朽氣息。

一頭灰白夾雜的長發(fā)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枯瘦得如同骷髏般的下巴，和兩片干裂失血的薄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的目光，驚駭、茫然、難以置信地聚焦在那個突兀出現(xiàn)的枯槁身影上。

龍宮死寂，連那狂暴的能量風(fēng)暴似乎也暫時屏住了呼吸。

云端之上，有神仙倒抽一口冷氣：“分水…將軍？”

申公豹。

這個早己被遺忘在東海海眼、如同爛泥枯骨的名字，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深海怨氣，狠狠砸進(jìn)了所有生靈的意識里。

他緩緩抬起頭。

那披散亂發(fā)的陰影下，一雙眼睛驟然亮起！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瞳孔深處，是兩簇幽幽燃燒的、渾濁的暗綠色鬼火！

那火焰冰冷、粘稠，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種令人骨髓凍結(jié)的、瘋狂的偏執(zhí)！

目光所及之處，連空間都仿佛被污染、扭曲，發(fā)出細(xì)微的**。

他的視線，沒有看那被鐵鞭架住的、屬于東海龍王的遮天龍爪，也沒有看寶座上那威嚴(yán)如獄的龍影。

那燃燒著鬼火的眸子，穿透了混亂的能量風(fēng)暴，穿透了凝固的空間，死死地釘在了那條懸于化龍關(guān)前、只剩最后一口氣的灰鱗鯽魚身上。

然后，那兩片干裂的薄唇，在死寂的龍宮中，緩緩地向耳根咧開。

“呵，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br>
一個僵硬、扭曲，仿佛萬年未曾活動過的面部肌肉被強行牽扯出的笑容。

皮膚龜裂，露出底下慘白的顏色。

如同在無光的深海最底層，蟄伏了億萬年的腐爛怪物，終于看到了唯一能反射它扭曲倒影的東西。

那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銹鐵的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海怨氣，清晰地、一字一頓地，敲碎了龍宮的死寂：“此子……”聲音不大，卻像毒蛇的嘶鳴，鉆進(jìn)每一個生靈的耳膜，激起一陣本能的寒顫。

“……我申公豹，要了?！?br>
那神座上的敖廣，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是掀起滔天巨浪：天庭之上，有一個聽調(diào)不聽宣的主，別說這水族就沒有！

東海分水將軍，別看官位不大，做的似乎還是底層打雜且全年無休的活——“朝觀日出，暮轉(zhuǎn)天河，夏散冬凝，周而復(fù)始”，水文監(jiān)測官似乎遠(yuǎn)不如自己這個“行云布雨正神”，不如自己有軍隊、有管轄任免權(quán)、有正式辦公廳、有無數(shù)的財寶；可是，他有和自己分庭抗禮的底牌——執(zhí)掌東海！

他申公豹雖然神憎鬼厭，聲名狼藉，可是他背后的那位，誰也得罪不起。

表面上他申公豹受著無盡的懲罰，但是這一切都是給人看的，背后，誰知道給了什么？

煌煌東海，就有著這么一位聽調(diào)不聽宣的存在。

敖廣思慮半天，緩緩說道：“既然是分水將軍的面子，也不好駁回，此子你要便帶去，不要擾了海宴雅興。”

申公豹見如此，也是見好就收，一拂袖，一道黑色漩渦包裹著鯽魚，送到自己面前。

申公豹一拱手，剛想一走了之，忽聽鯽魚發(fā)出聲音：“且慢！

我有一句話想問龍王，容我問完這句話，死而無憾！”

一時萬籟俱靜！

西海龍王，天上的仙官、大小水族、前來獻(xiàn)寶的珍禽猛獸，包括面無表情的申公豹......全都屏住了呼吸，想聽聞這條搗亂的鯽魚，想要說什么。

但見那條不死不活的鯽魚在狠狠喘口氣后，強睜開那僅有的一只獨眼，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