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轉(zhuǎn)動時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像老座鐘里即將斷裂的發(fā)條。

蘇晴回過頭，睫毛上還沾著巷口飄來的柳絮，看到林默的瞬間，眼睛亮了亮。

“林默先生？”

她往前半步，伸出手，指尖帶著點油墨味，“我是蘇晴，自由記者，之前打過電話約采訪，您說今天方便?！?br>
林默沒接她的手。

他在記憶里飛速檢索——前六天的這個時間，他要么在研究懷表，要么在去工廠舊址的路上，從未接到過什么采訪電話。

“我沒約過采訪?！?br>
他的聲音很啞，是連續(xù)七天失眠磨出的質(zhì)感。

蘇晴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從帆布包里掏出手機，點開通話記錄：“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打這個號碼聯(lián)系您，您說今天上午九點可以見面，談一談……”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店內(nèi)墻上掛著的各式鐘表，“談一談您修復(fù)的那件‘特殊藏品’。”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殊藏品。

他幾乎立刻想到了那只懷表。

前六天里，他從未對外透露過懷表的存在。

這只19世紀的瑞士懷表是上周從一個收廢品的老頭手里淘來的，外殼布滿劃痕，內(nèi)部齒輪卻異常精密，最詭異的是它的走時——無論怎么校準，分針總會在午夜十二點與時針重合時，突然逆時針跳回起點。

“我沒有什么特殊藏品。”

林默側(cè)身擋住她看向修復(fù)臺的視線，“你認錯人了?！?br>
他想關(guān)門，蘇晴卻敏捷地用腳尖抵住門縫，風(fēng)衣下擺掃過門檻上的銅制門擋，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個聲音林默很熟悉，前五天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點聽到——是對門花店老板娘開門時，花桶撞到門擋的動靜。

但今天，聲音提前了，而且來自不同的方向。

“林先生，”蘇晴的語氣軟了些，眼神卻很執(zhí)拗，“我知道您在修一只懷表，黃銅外殼，背面刻著獵戶座星圖。

它上周從‘啟航廢品站’流出來的，對吧？”

林默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啟航廢品站就在當年妹妹出事的工廠附近，十年前那場大火后，工廠廢墟清理出的“垃圾”，全被運到了那里。

蘇晴看出了他的動搖，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這是懷表的原主人，十年前在啟航工廠事故中去世的一位女工，叫林溪?！?br>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藍色工裝，站在工廠的鐵門旁，手里舉著相機，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陽光落在她發(fā)梢，像鍍了層金。

是林溪。

林默的呼吸突然變得困難，胸口像是被那只卡殼的座鐘擺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記得這張照片，是妹妹剛進工廠時拍的，說要記錄下“打工人的第一天”。

后來照片不知所蹤，他以為早就隨著那場大火燒沒了。

“你從哪弄來的？”

他的聲音在發(fā)顫。

“陳舟的辦公室?！?br>
蘇晴收起照片，語氣沉了下來，“我在調(diào)查啟航科技的環(huán)保黑料，上周潛入陳舟辦公室時，在他的保險柜里看到了這張照片，還有一張懷表的鑒定報告。

報告里說，懷表內(nèi)部有異常磁場反應(yīng)，像是……人為改造過的?！?br>
陳舟。

這個名字像根針，猝不及防刺進林默的記憶。

十年前，他在**局哭到幾乎暈厥時，就是這個男人拍著他的肩膀說“節(jié)哀”。

那時陳舟還是工廠的安全負責(zé)人，穿著熨帖的制服，袖口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他說林溪是違規(guī)操作導(dǎo)致機器爆炸，說監(jiān)控錄像拍得清清楚楚。

林默當時被悲傷沖垮了理智，竟真的信了。

“你想知道什么？”

林默側(cè)身讓她進門，目光落在修復(fù)臺上那堆拆開的齒輪上。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齒輪的陰影里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散落的時間碎片。

蘇晴走進店里，視線立刻被墻上的鐘表吸引。

老式掛鐘、鍍金懷表、甚至還有一個清末的水鐘，指針都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卻在某個瞬間，她好像看到所有指針都往回跳了一格。

“我想知道，這只懷表和林溪的死，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br>
蘇晴的目光最終落在修復(fù)臺上，“還有，陳舟為什么要藏著它十年？”

林默沒回答。

他拿起一枚泛著藍光的齒輪，指尖傳來微弱的震動，像某種脈搏。

前六天里，他每次觸碰這個齒輪，都會聞到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那是妹妹生前最喜歡的打火機的味道，她總說“火機點煙太沖，煤油的聞著像小時候外婆家的油燈”。

“你今天見過陳舟嗎？”

林默突然問。

蘇晴點頭：“早上八點在他公司樓下等過，他的車剛進去。

怎么了？”

林默看向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九點零三分。

前六天的這個時間，陳舟應(yīng)該在市郊的高爾夫球場。

“他今天的行程變了。”

林默的手指在齒輪上摩挲，“這在之前的……日子里，從沒發(fā)生過?！?br>
蘇晴挑眉：“之前的日子？”

林默沉默了。

他不能告訴她時間閉環(huán)的事，這聽起來太像瘋子的囈語。

但蘇晴的出現(xiàn)，陳舟行程的改變，還有這只突然有了“反應(yīng)”的懷表，都在暗示——第七天，真的不一樣了。

“懷表能借我看看嗎？”

蘇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默猶豫了一下，把那枚藍光齒輪遞給她。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齒輪的瞬間，店里所有鐘表的指針同時停了，然后瘋狂地逆時針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咔”的齒輪摩擦聲。

窗外的陽光突然暗了下來，巷口的油條攤傳來王嬸驚恐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蘇晴手里的齒輪驟然發(fā)燙，她驚呼一聲松開手，齒輪掉在地上，在接觸地板的瞬間，化作一道藍色的光，鉆進了墻角的陰影里。

一切又恢復(fù)了正常。

鐘表繼續(xù)走動，陽光重新明亮，巷口傳來油條下鍋的滋啦聲，仿佛剛才的混亂從未發(fā)生。

蘇晴臉色發(fā)白，盯著自己的指尖：“那是什么……”林默沒說話。

他走到墻角，蹲下身查看陰影里的地板。

那里有一道新的劃痕，形狀和懷表背面的獵戶座星圖，一模一樣。

這己經(jīng)是第八道劃痕了。

從第一天開始，每天都會多一道。

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劃痕不是隨機出現(xiàn)的。

它們正在拼湊出某種圖案，而今天新增的這道，恰好是獵戶座的腰帶——那是妹妹最喜歡的星座，她說“三顆星星像獵人的腰帶，總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們得去啟航工廠舊址。”

林默站起身，眼神里有種蘇晴看不懂的決絕，“現(xiàn)在就去?！?br>
蘇晴愣住：“為什么？”

“因為今天，可能是唯一能找到真相的一天?！?br>
林默抓起外套，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他前六天寫的，上面記著工廠廢墟里某個隱蔽的角落——前六次去，他都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新的線索，從第一根帶血的布條，到第六枚刻著“溪”字的紐扣。

而今天，他有種預(yù)感，會找到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