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shù)谝豢|灰白的晨光刺破海平面，林蕭然醒了過來。

身體依舊酸痛，但不再像昨夜那樣冰冷僵硬。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好好地躺在礁石上，裹著的海神草葉片依舊散發(fā)著暖意。

昨夜的一切，不是噩夢。

他撐起身，急切地環(huán)顧西周。

小姑！

他必須盡快聯(lián)系到她，確認(rèn)她的安全！

目光所及，海面平靜。

昨夜那條救了他又給予庇護(hù)的人魚，蹤影全無。

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礁石上殘留的硨磲貝殼碎片和幾片海神草葉，證明著那場離奇遭遇的真實性。

走了……林蕭然心頭涌上一絲復(fù)雜的失落，但很快被更強烈的焦慮取代。

他掙扎著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fā)軟，但己能支撐。

他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跌跌撞撞地沿著崎嶇的礁石海岸線，朝著記憶中有人煙的方向走去。

陽光漸漸變得灼熱，腳下的礁石粗糙硌腳，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肌肉的酸痛和昨夜墜海留下的隱痛。

汗水混著海水的鹽分，刺激著皮膚上細(xì)小的擦傷。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體力即將耗盡，眼前陣陣發(fā)黑時，終于看到了一條簡陋的沿海公路。

他幾乎是撲到路邊，劇烈地喘息著。

幸運的是，一輛路過的老舊皮卡車停了下來。

開車的是一位皮膚黝黑、滿臉風(fēng)霜的老漁民。

看到林蕭然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嚇了一跳。

“小伙子！

你這是咋了？

掉海里了？”

老漁民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趕緊下車扶住搖搖欲墜的林蕭然。

“叔…麻煩您…送我去鎮(zhèn)上…電話…我需要打電話…”林蕭然抓住對方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聲音嘶啞急切。

老漁民看他狀態(tài)極差，二話不說把他扶上車后座。

皮卡車顛簸著駛向最近的濱海小鎮(zhèn)。

在鎮(zhèn)上唯一的小郵局里，林蕭然用顫抖的手撥通了爛熟于心的號碼。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喂？”

電話那頭終于傳來小姑熟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

“小姑！

是我！

蕭然！”

林蕭然的聲音瞬間哽住，巨大的后怕和委屈涌上心頭。

“然然？！

老天爺！

真的是你？

你在哪？

你怎么樣？”

小姑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哭腔，“他們…他們說你跳海了…我…我以為我再也…”電話那頭傳來壓抑不住的痛哭聲。

聽到小姑的哭聲，林蕭然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fù)的慶幸。

她還安全！

“小姑，我沒事！

我…我被人救了…現(xiàn)在在石灘鎮(zhèn)郵局…我很好，真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些。

“石灘鎮(zhèn)？

好！

好！

你就在那別動！

等著小姑！

我馬上過去！

馬上！”

小姑的聲音急切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掛了電話，林蕭然靠在郵局冰冷的墻壁上，才感覺到身體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緩緩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jìn)去。

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對小姑安危的揪心，以及昨夜那場超乎想象的深海奇遇帶來的混亂……所有情緒終于決堤，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空氣中，那悠然的、帶著雨后氣息的海棠花香，不自覺地再次彌漫開，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破舊的小面包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郵局門口。

車門猛地拉開，一個面容憔悴、雙眼紅腫的中年女人踉蹌著沖了進(jìn)來。

“然然！”

林蕭然抬起頭。

小姑林慧茹撲過來，一把將他死死抱在懷里，力氣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揉進(jìn)骨血里確認(rèn)他的存在。

她身上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味的氣息瞬間包裹了林蕭然，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全港*的氣息。

“沒事了…沒事了…然然不怕…小姑在…小姑在…”林慧茹泣不成聲，粗糙的手掌一遍遍**著他的頭發(fā)和后背，眼淚浸濕了他的肩膀。

林蕭然反手緊緊抱住小姑，汲取著這份失而復(fù)得的溫暖。

海棠花的信息素與小姑身上屬于*eta的、平和安穩(wěn)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漸漸驅(qū)散了那絲苦澀和恐懼，只剩下純粹的安心和疲憊。

“小姑…那些綁匪…”林蕭然埋在姑姑懷里，悶聲問。

“被抓了！”

林慧茹的聲音帶著恨意和解脫，“你跳下去之后沒多久，**就根據(jù)線索找到了他們的窩點！

都抓起來了！

那個天殺的…你姑父…他…他也被抓了！

他根本沒跑遠(yuǎn)！

**說他也參與了設(shè)局！”

說到姑父，林慧茹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心寒。

林蕭然的心徹底落了地。

籠罩在頭頂?shù)年幵?，終于散開了。

回到小姑在城里臨時租住的簡陋小屋，林蕭然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洗去一身海水、泥沙和疲憊。

換上干凈的衣服，喝著姑姑熬的熱粥，他才感覺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間。

“然然，到底是誰救了你？

那么高的懸崖跳下去…”林慧茹坐在床邊，心有余悸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后怕和感激。

林蕭然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

腦海中瞬間閃過墨藍(lán)色的長發(fā)，漸變色的奇異眼眸，覆蓋著鱗片的冷白手臂，還有那寬大有力的墨藍(lán)魚尾……這一切太過離奇，太過驚世駭俗。

“是…是附近出海的一個漁民，剛好路過那片海域，把我撈上來了。”

林蕭然垂下眼，避開了小姑探究的目光，聲音有些干澀。

這是他路上就想好的說辭。

“我當(dāng)時己經(jīng)昏迷了，沒看清樣子，他把我放在礁石邊就走了?！?br>
他不能說實話。

不僅因為那聽起來像天方夜譚，更因為那個深海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無法掌控的巨大秘密和潛在的危險。

他不能把小姑也卷入其中。

林慧茹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黑，心疼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謝天謝地，遇到好人了。

等你好點，我們?nèi)R里好好拜拜?！?br>
她只當(dāng)是兒子驚嚇過度，不愿回憶細(xì)節(jié)。

接下來的日子，林蕭然在小姑的悉心照料下休養(yǎng)身體。

警方那邊做了筆錄，確認(rèn)了他作為受害者的身份。

姑父和綁匪的案子進(jìn)入司法程序，巨大的債務(wù)危機雖然依舊存在，但至少不再有生命危脅。

小姑強打起精神，開始重新找工作。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但只有林蕭然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片深邃的墨藍(lán)，那雙奇異的、如同陽光穿透淺海琥珀的眼眸，還有那首接在腦海中響起的、微涼而帶著奇特韻律的聲音……這些畫面和感覺，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記憶里。

每當(dāng)夜深人靜，或是看到有關(guān)海洋的新聞報道、研究文獻(xiàn)時，那個身影就會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他救了他。

給予了他食物、庇護(hù)，看穿了他的恐懼，甚至精準(zhǔn)地描述了他那海棠花般的信息素。

他強大、神秘，帶著非人的特質(zhì)，卻又有著近乎學(xué)者般的觀察力和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林蕭然回到龍?zhí)逗Ｑ笱芯繉W(xué)院，繼續(xù)他關(guān)于深海共生藻類的研究。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在實驗室巨大的水族箱前一站就是很久，目光穿透玻璃和澄澈的海水，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空氣中，那悠然的海棠花氣息，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海的微咸。

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動。

林蕭然不知道，在他回歸人類世界的同時，那片他墜入過的海域深處，一雙異色的眼眸，也未曾完全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