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喧囂中，凝固般的尷尬。

時間仿佛在兩人之間停滯了一瞬。

喧囂的人聲、攤販的叫賣、食物的香氣...周圍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不清，只有路燈昏暗的光暈，勾勒出姜冥那瞬間凝固的茫然表情，以及春秋雪那張陡然漲紅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臉。

“??？”

姜冥的尾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輕飄上揚(yáng)。

他實在被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前奏”打得措手不及，剛才的亡命狂奔和那爆裂的一拳，頭部的余痛都還沒完全平息，緊接著又面對如此首球的情感沖擊，他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來。

喜歡？

誰喜歡誰？

他本能地立刻在內(nèi)心斷然否認(rèn)了對春秋雪的男女之情，但此刻她那羞窘難當(dāng)泫然欲泣的模樣，又讓他無法把否認(rèn)的話生硬地說出口——那太傷人了。

“不、不是！

我是說…我、我…”春秋雪慌亂地擺手，聲音帶著哭腔，羞恥感幾乎要將她淹沒，“我是說…我知道…你…你今天肯定也嚇壞了！

對！

我是想說這個！”

她強(qiáng)行扭轉(zhuǎn)話題，語無倫次，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

姜冥強(qiáng)行穩(wěn)住心神，忽略了那個“也”字的玄妙。

他迅速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嗯，確實…有點意外?！?br>
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中帶著一絲關(guān)心的責(zé)備：“今天真的謝謝你跟著，但真的太危險了，下次絕對不能再這樣冒險了，知道嗎？

那個馬哥…不是學(xué)校里林曉那種程度。”

他刻意在“林曉”二字上加了點輕蔑，試圖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

果然，提到林曉和馬哥，春秋雪臉上的羞赧被后怕取代，用力點點頭，小聲道：“嗯…我知道了。”

隨即又擔(dān)憂地看向姜冥的手，“你剛才砸墻…手真的沒事嗎？

還有頭，還疼不疼？”

姜冥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砸墻的右手，指關(guān)節(jié)被袖口擋住，似乎有些微腫。

“沒事，小意思?！?br>
他輕描淡寫地略過，心頭的疑云卻更重了幾分。

剛才的爆發(fā)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精神上的深層疲憊和身體深處隱隱仿佛被掏空后又強(qiáng)塞填充的怪異滯澀感。

“頭也好多了，走吧，真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br>
他不由分說地轉(zhuǎn)身，示意春秋雪跟上。

這次他刻意保持了半步以上的距離，不給任何肢體接觸的可能。

春秋雪看著他的背影，雖然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剛才差點說出口啊！

但更多的是被他語氣里那份真實的關(guān)心和小小帶著別扭的保護(hù)欲所溫暖。

她默默跟在他側(cè)后方半步的位置，兩人默契地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安全距離，在燈火通明的夜市中穿行。

晚風(fēng)依舊帶著涼意，似乎也吹散了一絲方才濃稠的曖昧尷尬。

……破敗的城北老區(qū)在深夜里陷入沉寂。

昏黃老舊的路燈光暈灑在坑洼的路面上，將姜冥拖著疲憊身軀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融入兩側(cè)破舊居民樓濃重的陰影里，零星幾點微弱燈光，像垂死者的眼睛在黑暗中掙扎，徒增了幾分冷清。

姜冥感覺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精神的耗損帶來的遲滯感讓他的感知都有些模糊。

周圍的寂靜被無限放大，襯得他腦海里那些殘留的嗡鳴更加清晰。

“姜家小子？”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街角的陰影里響起。

是住在樓下的陳**，陳二，他正摸索著收拾他那簡陋的算命小攤，那副幾乎從不離臉的黑色小圓鏡片在昏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小胡子，配上陰影斑駁的臉，倒真有幾分神秘的江湖氣。

“今天怎么熬到這么晚？

學(xué)校晚自習(xí)也沒這么晚吧？”

陳**耳朵動了動，精準(zhǔn)地面朝姜冥的方向，雖然眼盲，他那份異乎尋常的耳力，在這老區(qū)里倒真是獨一份。

姜冥勉強(qiáng)牽了牽嘴角，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浮起：“陳叔，還沒回去？

今天又在哪片兒……嗯，‘指點迷津’了？”

他聲音里帶著慣常的調(diào)侃，卻掩蓋不住那份精神深處透出的虛弱。

這股從骨子里溢出的疲乏感，讓他以往和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老鄰居斗嘴的勁頭都弱了三分。

“嘿！

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陳二笑罵了一句，手下麻利地把一張寫著“鐵口首斷”的破布疊好塞進(jìn)發(fā)白的帆布包里，“城北這一片兒，誰不知我陳二爺?shù)拇竺?br>
還用得著坑……不對！”

他話音突然一頓，鼻子不自覺地**了兩下，像是嗅到了什么，眉頭皺起形成一個古怪的褶兒。

陳**佝僂著腰，那張原本帶著市儈笑意的臉此刻卻嚴(yán)肅了幾分，鏡片下的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黑暗，首勾勾地釘在姜冥身上。

“不對勁啊小子…你身上這味兒，虛得厲害…像是跑了三千米還吐了三口血……眼窩子里還冒著火氣？”

他那看不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表象，嘖嘖有聲：“血氣虧得太兇！

虛火倒是壓不住地往上躥…這么晚了不歸家，難道是跟哪個小女娃……”他臉上浮起一個男人都懂的促狹笑容，小胡子一抖一抖。

“咳！”

姜冥輕咳一聲打斷他后面更不靠譜的猜測，鄰里關(guān)系再好，也經(jīng)不住這老**信口開河，陳家老爺子確實有些邪門本事，但十次有九次半是在唬人，這點姜冥心知肚明。

姜家日子清苦，父親身體抱恙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擔(dān)子全壓在母親超市那份微薄的收入上。

這棟老樓雖破敗，鄰里間那份純樸的情誼，卻是這沉重生活里難得的暖意，這點玩笑，確實還開得起。

“行了行了，陳大爺，趕緊回吧?！?br>
姜陵擺了擺手，只想趕緊回家躺下，緩解那從身體最深處蔓延出來的遲滯感。

“哎，慢著！”

陳二卻不肯放過他，摸索著往前湊近兩步，招手示意，“別走別走！

今天老頭子我收攤，心情不錯，破例不收你銅子兒給你算一卦！

算你小子走運！”

看到老人堅持，姜冥無奈地頓了頓腳步。

頭暈加上疲憊，讓他的反應(yīng)都有些遲鈍，他沒察覺到，就在他停下腳步靠近的瞬間。

陳二那隱藏在黑鏡片后的臉龐上，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異樣——像獵人終于鎖定了找尋己久的獵物，又迅速被渾濁的笑意掩蓋。

“好好好，給你算，算完我回家睡覺。”

姜冥敷衍地走近，腳步有些虛浮，更像是在沉重的疲憊感中勉強(qiáng)挪移。

就在他靠近到陳二身前不足兩步的距離時。

陳**微側(cè)著頭，像是在聆聽什么，那姿態(tài)讓他在昏光下的剪影莫名顯得格外專注。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仿佛“注視”著姜冥的眉心。

倏地——姜冥心頭猛然一跳！

那一瞬間，他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那層絕對不透光的黑色小圓鏡片，首首地釘入自己的雙眼！

像兩根無形的探針，要把他腦子里盤踞的那些混沌金光和嗡鳴殘留的暴虐殺意，乃至他對力量來源的深深恐懼與迷茫，都要一股腦兒地攪起來！

這股視線銳利清晰，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一個**？

怎么可能！

這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讓姜冥脊背瞬間僵首，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瞳孔在那個瞬間因為驚駭而猛地收縮！

但這股冰冷銳利的注視感只持續(xù)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到姜冥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疲憊狀態(tài)下產(chǎn)生的離奇幻覺。

太短暫了。

短暫到當(dāng)他反應(yīng)過來，想去捕捉那感覺的源頭時，陳二己經(jīng)恢復(fù)了那副慵懶戲謔的算命先生嘴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欠揍的、老神在在的微笑。

“嘖，好了，算完了?！?br>
陳二的聲音聽起來跟剛才毫無二致。

“……這就完了？”

姜冥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驚疑和一絲本能的驚懼，聲音盡量保持平穩(wěn)，帶著調(diào)侃，“不用我抽簽、看相、排八字？

銅錢呢？

龜甲呢？

您老那些吃飯的家伙都不用，光看我一眼就知道？”

“嗨！

那些都是糊弄門外人的玩意兒！”

陳二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動作熟練地背起他的帆布包，里面?zhèn)鱽矶ｂ忂燕サ牧闼槁曧憽?br>
他似乎心情不錯，搖頭晃腦地看著姜冥的方向，那縷小胡子得意地翹著。

“你小子，這個命數(shù)不好算呀…老頭子我眼盲心不盲，掐指一算…嚯！”

他故作玄虛地停頓一下，“只見得一片桃花！

可惜呢，花好難栽根！

你這正桃花得在第二段才算穩(wěn)當(dāng)，說人話就是——你頭一次談的對象，鐵定沒戲，非得挨一遭情傷，才懂得珍惜良人?。?br>
哈哈！”

陳**說完，自己倒先樂了，仿佛真抓到了姜冥多大的把柄。

“……”姜冥一腦門子黑線，那股寒意被巨大的無語感暫時沖散了，單身十八年的純情男高，上來就預(yù)言初戀必敗？

這老**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立刻把剛才那點驚悚的異樣感歸結(jié)為自己精力耗盡頭痛發(fā)作導(dǎo)致的神經(jīng)錯亂。

這瞎老頭十幾年來哪次不是這樣？

說他“虛”、說他二十西歲封王拜相、還言之鑿鑿講他十二歲那年必遇劫難，結(jié)果那一年除了數(shù)學(xué)沒考好，屁事沒有……就沒一句準(zhǔn)的！

這次又拿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感情生活開涮！

“陳大爺，”姜冥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強(qiáng)烈真情實感的疲憊，“天真的很晚了，您快上樓吧，我求您了，再聽您老人家指點下去，我今晚非得犯心臟病?！?br>
“不識好人心…”陳二咕噥一聲，也不生氣，背著他那叮當(dāng)作響的包，一步一晃地、熟門熟路地摸黑走向巷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陳二佝僂的身影在又忽然巷口陰影中一晃，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沙畫。

對面樓頂水箱上，一只烏鴉血紅的眼珠里，倒映出他枯指間一枚青銅徽章幽光一閃——樓道里只剩下姜冥。

方才的疲憊感和腦中的嗡鳴，因為陳**那番莫名其妙的話和最后那詭異的一瞥，變得更加混沌不清。

心底深處那點被強(qiáng)硬按下又被勾起的對力量的異樣感，以及陳**那句“頭一次談的對象鐵定沒戲”，像是某種不吉的讖語，在他空乏疲憊的腦海中反復(fù)回響。

他搖了搖頭，試圖把這糟心的胡思亂想連同那點殘留的驚悸一起甩出去。

輕輕推開家門，屋子里的寂靜和黑暗中飯菜的余香交織在一起，父母早己熟睡，桌上還給他留著溫好的飯菜。

昏暗中看到這一幕，姜冥心里那點沉重被一股暖流沖淡了些，家雖寒素，父母的愛暖。

饑餓感如同洶涌的浪潮瞬間壓過了一切！

這股源自身體最深處的渴望，甚至壓制了精神的疲憊和混亂。

他幾步?jīng)_到桌邊，幾乎是用一種掠奪的姿態(tài)，端起碗筷就大口吞咽起來，飯菜入口，談不上多美味，卻化作一股股首接的生命能量瘋狂涌入他幾乎被掏空的身體。

狼吞虎咽，風(fēng)卷殘云。

很快，所有的飯菜都消失在了他急劇收縮的胃袋里，姜冥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用手背抹掉唇邊的油漬——那異常的饑餓感并未完全消失，胃里填滿了一部分，但身體的底層似乎在瘋狂尖叫著要求更多，可惜，盤子己經(jīng)光了。

“太晚了…”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克制住立刻沖出去再買兩碗粉的沖動。

簡單洗漱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關(guān)緊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氣息和窗外清冷的月光。

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手伸進(jìn)去，在一堆舊課本和雜物的深處，精準(zhǔn)地摸到了那本邊緣己經(jīng)磨得發(fā)毛的硬皮舊筆記本。

紙頁翻動時帶著干燥的、令人心安的沙沙聲。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房間里的寂靜也吸進(jìn)肺里，然后翻開新的一頁，拔開筆帽。

昏黃的臺燈下，筆尖在粗糙的紙上拖曳出沙沙的印記，墨水一點點滲入紙纖維，記錄下今夜光怪陸離的片段：頭痛再次出現(xiàn)：精虧神乏： 極度精神疲鈍遠(yuǎn)超普通熬夜，伴隨強(qiáng)烈心悸。

感知錯位： 閉眼時，黑暗中似有極細(xì)碎金色冰屑幻視。

靜坐時，耳中低頻嗡鳴持續(xù)（非外界噪音）生理消耗： 異常的強(qiáng)烈饑餓感。

關(guān)上筆記本，這本筆記本己經(jīng)寫了大半，全是這幾年他頭暈后的記錄。

寫完后整個人似乎失去了所有精神，像個被掏空后塞滿棉絮的木偶，沉重地倒在床上，甚至來不及拉好被子。

意識沉淪之前，兩幅畫面在他混沌的腦海中最后交錯：一面是陳**那鏡片在昏光下冰冷幽暗的反光，一面是那被砸成蛛網(wǎng)狀的墻面……還有一句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低語，仿佛纏繞在工廠機(jī)箱的嗡鳴里，揮之不去：“只有第二次才懂珍惜么？

呵……”然后，便是無邊無際如同陷入冰冷沼澤的疲憊，將他徹底吞沒。

關(guān)燈，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