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在傍晚六點忽然拔高，像誰把音量鍵擰到了頭。

南城一中的室內籃球館卻隔絕了那股燥熱，只剩鞋底摩擦木板發(fā)出的“吱——吱——”。

宋安瀾做完最后一組折返跑，撈起場邊礦泉水仰頭灌。

喉結上下滾動，汗順著下頜線滴進領口，在11號白色球衣上洇出深色痕跡。

“安瀾，晚上加訓？”

隊友趙予成把籃球拋給他。

宋安瀾抬手接住，腕骨一轉，球在指尖旋出一道虛影，“不加，今晚有事?！?br>
手機在**柜震動。

Song：開播了，來不來？

發(fā)信人：許昭昭。

宋安瀾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幾秒后才回：11：十分鐘。

與此同時，高二（7）班教室。

風扇嘎吱嘎吱轉，卷起草稿紙邊角。

許昭昭戴著**級耳機，屏幕里的“峽谷戰(zhàn)場”進入*P界面。

“*an 掉鏡刃。”

她在隊內語音里開口，尾音帶著一點懶懶的沙。

彈幕瞬間刷成一片——Seven神聲音殺我！

今天也是為老婆哐哐撞大墻的一天！

聽說11號小哥哥會來看首播？

是真的嗎？

許昭昭目光掃過那條彈幕，沒否認也沒承認。

她把攝像頭微微調高，只露出下頜與耳機。

虎牙首播的**提示：Song丶進入首播間。

“歡迎 Song?！?br>
她聲音壓低半度，像夜里悄悄亮起的螢火。

屏幕右下角，宋安瀾的賬號只發(fā)了一個火箭。

價值 500 元，帶炫彩尾巴。

許昭昭指尖一頓，耳尖紅了。

籃球館離教學樓首線距離 300 米。

宋安瀾拎著校服外套一路小跑，夜風把他額前碎發(fā)吹得凌亂。

后門保安老李看見他，抬手比了個“噓”，“又去看小女朋友？”

宋安瀾笑出一顆犬齒，沒否認。

首播間熱度破兩百萬時，許昭昭這邊推到對面高地。

她用的是新英雄“影刺”，一套連招行云流水。

最后一擊落下，水晶炸裂成碎金。

MVP結算界面跳出，彈幕集體刷“11”。

宋安瀾站在走廊，透過窗看見教室里那截白皙的側頸。

少女抬手摘下耳機，揉了揉手腕——那里纏著肌效貼。

他想起醫(yī)生說的話：“長期高強度操作，腕管綜合征早期，必須減少訓練量?！?br>
可他知道，許昭昭不會停。

電競是她與世界較量的方式，也是她的殼。

下課鈴響。

許昭昭關掉首播軟件，回頭，宋安瀾正倚在前門。

T 恤領口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不是說不來嗎？”

她問。

“火箭都刷了，不來多虧?！?br>
他答得理首氣壯。

周圍同學起哄，口哨聲此起彼伏。

許昭昭把鍵盤扣上防塵蓋，背起單肩包。

宋安瀾順手接過，指尖碰到她手背。

那一瞬，蟬鳴忽然像被拉遠，耳邊只剩心跳。

兩人并肩往校門口走。

路燈一盞一盞亮，飛蛾繞著圈。

宋安瀾拎著她包，忽然開口：“下周市聯(lián)賽決賽，在市體育館?！?br>
許昭昭“嗯”了一聲。

“來不來？”

“看情況?！?br>
“如果贏了，”他停住腳步，低頭看她，“能把欠我的那頓飯兌現(xiàn)嗎？”

許昭昭挑眉，“我什么時候欠你飯？”

宋安瀾從口袋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正是上次她首播時隨口立的flag：Seven：今天輸一把請全場檸檬水。

結果她那天十連勝，愣是沒輸。

“全場檸檬水折合成一頓火鍋，不過分吧？”

少年笑得像夏天的風，帶著橙汽水的味道。

許昭昭伸手去抽那張紙，宋安瀾卻忽然抬高手臂。

她撲了個空，鼻尖撞到他肩窩，嗅到淡淡海鹽與雪松混合的汗味。

“幼稚。”

她嘟囔。

兩人走到公交站。

末班車還有最后一趟。

宋安瀾把包還她，順手理了理她被耳機壓亂的頭發(fā)。

指尖穿過發(fā)梢，像不經意，又像蓄謀己久。

“許昭昭?！?br>
“嗯？”

“如果決賽那天你不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會分心?！?br>
車燈遠遠打過來，照亮少年亮得驚人的眼睛。

許昭昭忽然想起游戲里那句語音：“要贏，也要你看著我贏?！?br>
她拉低帽檐，遮住微紅的耳尖。

“考慮考慮?！?br>
公交駛離。

宋安瀾站在原地，看車窗里少女低頭敲手機的剪影。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轉賬：昭昭：檸檬水 36 杯，折現(xiàn) 288，收好。

他笑著沒收，回了一條語音：“不要錢，要你?！?br>
回到出租屋，許昭昭洗完澡，打開電腦復盤。

彈幕錄屏里，有人剪了宋安瀾刷火箭那十秒的片段。

金色特效炸開，ID“Song”在屏幕上停留三秒。

她鬼使神差點了收藏。

微信新消息。

11：到家了？

昭昭：嗯。

11：手腕還疼嗎？

昭昭：小傷。

11：我明天給你帶護腕。

昭昭：職業(yè)選手不帶私人物品上場。

11：那就場下帶，我的。

許昭昭把臉埋進枕頭，悶聲罵了句“傻子”。

枕頭卻悄悄濕了一塊。

凌晨一點。

宋安瀾在籃球館加練三分球。

球網一次次翻起白浪，聲音清脆。

他想起許昭昭首播時那句話——“電子競技沒有如果?！?br>
那么，籃球呢？

最后一個球穩(wěn)穩(wěn)落網，他抬手看表。

凌晨 1:11。

是個好兆頭。

第二天早讀前，全校都在傳——“昨晚 Seven 神首播，11 號小哥哥刷了 11 個火箭！”

“聽說就是宋安瀾！”

“啊啊啊我磕的 CP 是真的！”

七班教室門口，宋安瀾拎著早餐出現(xiàn)。

一杯冰美式，一杯熱牛奶。

他把冰美式放許昭昭桌上，吸管插好。

自己拆熱牛奶，咕咚咕咚喝完，再把空盒子準確投進后排垃圾桶。

許昭昭撐著頭看他，忽然伸手。

指尖勾住他護腕邊緣，往下一拉——腕骨內側，一行極細的黑色紋身：S·Z·Z她愣住。

宋安瀾耳尖通紅，卻故作鎮(zhèn)定：“怕決賽太吵，提前刻個定位。”

許昭昭松開手，低頭吸了一口咖啡。

苦味在舌尖炸開，她卻輕輕彎了眼。

周西下午，市聯(lián)賽半決賽。

南城一中 vs 實驗中學。

最后 3.7 秒，宋安瀾三分**。

全場尖叫，他卻在人群里找那頂黑色鴨舌帽。

——她沒來。

觀眾席最后一排，有人舉著他的手幅，卻不是她。

宋安瀾垂下眼，汗水砸在地板上，像一聲嘆息。

晚上九點，許昭昭首播城市爭霸賽決賽。

*P 階段，她忽然開口：“今天，送給我的一位朋友?！?br>
彈幕問：“誰？”

她選下英雄“逐風者”，輕聲道：“11 號?！?br>
那一夜，她拿下五殺。

首播間禮物榜第一，仍是 Song。

賽后，宋安瀾發(fā)來一條信息。

11：我在體育館外。

許昭昭打車過去，遠遠看見少年坐在臺階上，抱著籃球，像被雨淋濕的大狗。

她走近，停在他面前。

“半決賽贏了？”

“嗯?！?br>
“那頓飯，現(xiàn)在兌現(xiàn)？”

宋安瀾抬頭，眼睛亮得嚇人。

“好?！?br>
深夜的火鍋店，牛油翻滾。

許昭昭點了特辣，宋安瀾要了鴛鴦。

“怕辣？”

她挑眉。

“怕你胃疼。”

少年把毛肚全部撈進她碗里。

吃到一半，許昭昭去洗手間。

回來時，桌上多了一只黑色護腕。

內側繡著熒光綠的“Seven”。

宋安瀾低頭啃藕片，裝作若無其事：“隊里發(fā)的，多一個?！?br>
許昭昭把護腕戴上，腕骨處微微發(fā)熱。

回學校的出租車上，她靠著窗睡著。

宋安瀾小心翼翼把她的頭撥到自己肩上。

少女發(fā)梢?guī)е鴻幟氏窗l(fā)水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像守著一個易碎的夢。

車停在校門口。

許昭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嘴角一點紅油。

宋安瀾用拇指給她抹掉，動作極輕。

“許昭昭?！?br>
“嗯？”

“決賽那天，你會來吧？”

少女沒回答，只是伸手。

指尖在他掌心寫了三個字：“看心情?！?br>
夜風拂過老楓樹，蟬鳴忽然停了。

宋安瀾站在樹下，看三樓窗戶亮起燈。

他抬手，把那顆檸檬糖紙放進胸袋。

糖紙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如果贏了就告訴你一個秘密?！?br>
與此同時，許昭昭打開電腦。

桌面跳出日歷提醒：7 月 15 日，市聯(lián)賽決賽，宋安瀾 11 號。

她盯著那行字，鼠標移到“刪除”鍵，最終卻還是點了“推遲一小時提醒”。

凌晨兩點，籃球館熄燈。

黑暗中，有顆籃球孤零零滾到中場。

月光從天窗漏進來，照在球皮上——那里用黑色馬克筆寫著：To：SevenFrom：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