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是被一陣綿長的麥香喚醒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只剩檐角的水珠還在斷續(xù)滴落，敲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倒比先前的暴雨更添了幾分安寧。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坯墻，墻頭上掛著一串紅得發(fā)亮的干辣椒，還有幾束曬干的艾草，散發(fā)著清苦的草木氣。

身下是鋪著粗布褥子的硬板床，蓋在身上的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皂角香。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fā)現(xiàn)自己換了身干凈的衣裳，是件半舊的粗布短褂，帶著點陌生的皂角味，顯然是蘇家男丁的衣物。

“醒了？”

門口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蘇阿硯端著個陶碗走進來，“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嗎？”

沈硯之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一陣眩暈攫住，不得不又躺了回去。

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歉意：“勞煩小哥了，晚生……躺著吧，白先生說你是受了風寒，得好生歇著?！?br>
蘇阿硯把碗放在床頭的矮凳上，“我妹妹給你做了熱湯面，趁熱吃點，發(fā)發(fā)汗就好了?！?br>
沈硯之這才注意到那碗里飄來的香氣。

是濃郁的麥香混著蔥花和雞蛋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豬油香，勾得他空了許久的胃一陣蠕動。

他這幾日為了趕路程，幾乎沒怎么正經(jīng)吃過東西，又淋了場大雨，此刻聞著這煙火氣十足的香味，竟覺得眼眶有些發(fā)熱。

“多謝……”他低聲道，聲音還有些沙啞。

蘇阿硯擺了擺手：“客氣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

我去叫我妹妹來給你端進來?！?br>
說著便轉身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門簾被輕輕掀開，蘇阿暖端著那碗熱湯面走了進來。

她換了件干凈的藍布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用根素銀簪子挽著，臉頰還是紅撲撲的，像是剛從灶房出來被熱氣熏的。

“沈先生醒啦？”

她把碗遞到沈硯之面前，小心翼翼地避開燙口的地方，“快趁熱吃吧，我放了點生姜，吃了發(fā)發(fā)汗就舒服了。”

沈硯之抬眼看向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溪澗里的清泉，帶著純粹的善意。

他接過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暖暖的，和自己冰涼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多謝蘇姑娘?！?br>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低頭看向碗里的面。

碗里的面條是手搟的，粗細均勻，泛著淡淡的麥**。

面上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蛋白滑嫩，蛋黃卻還是半流心的樣子。

湯里撒著翠綠的蔥花和少許鹽粒，飄著一層薄薄的豬油，在熱氣中慢慢融化，散發(fā)出**的香氣。

沈硯之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面條吹了吹，送進嘴里。

面條勁道爽滑，帶著濃郁的麥香，湯汁溫熱醇厚，生姜的辛辣恰到好處地驅散了體內的寒氣，卻又不搶了面本身的味道。

他又夾起一塊荷包蛋，輕輕一咬，流心的蛋黃便順著嘴角淌了下來，帶著濃郁的蛋香。

“慢點吃，不夠還有?！?br>
阿暖站在一旁看著他，見他吃得香甜，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沈硯之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吃得有些急了，臉上微微一紅，放慢了速度。

他一邊吃著面，一邊偷偷打量著站在一旁的阿暖。

女孩個子不高，身形纖細，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和領口都打著細細的補丁，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帶著點孩子氣的純真，看人時總是帶著笑意，讓人心里暖暖的。

“蘇姑**手藝真好?！?br>
沈硯之由衷地贊嘆道。

他自小在書香門第長大，吃過不少精致點心，也嘗過酒樓里的山珍海味，卻從未覺得哪樣吃食能像這碗簡單的熱湯面一樣，熨帖得讓人心頭發(fā)暖。

阿暖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絞著衣角：“沈先生過獎了，就是家常便飯?！?br>
沈硯之吃完面，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許多，頭暈也減輕了不少。

他把碗遞還給阿暖，輕聲道：“多謝蘇姑娘?！?br>
“不客氣。”

阿暖接過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對他說，“沈先生好好歇著，我奶奶說等會兒給你端碗桂花米糕來，那是我今早剛做的?！?br>
沈硯之看著她輕快地跑出去，心里泛起一陣莫名的暖意。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阿暖做飯時的樣子。

她站在灶臺前，踮著腳尖往鍋里添柴，臉上沾著點面粉，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之被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驚醒。

他睜開眼，看到蘇婆婆端著個盤子走進來，盤子里放著兩塊桂花米糕，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后生，嘗嘗我家阿暖做的米糕。”

蘇婆婆把盤子放在床頭的矮凳上，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這孩子打小就喜歡琢磨這些吃食，做出來的東西比鎮(zhèn)上酒樓的還香呢。”

沈硯之坐起身，拿起一塊米糕。

米糕是用糯米做的，白**嫩的，上面撒著一層金黃的桂花，散發(fā)著濃郁的米香和桂花香。

他咬了一口，米糕軟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彌漫開來，甜而不膩，讓人回味無窮。

“好吃，真好吃。”

沈硯之由衷地贊嘆道。

“好吃就多吃點?！?br>
蘇婆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我家阿暖啊，就是手巧，做啥都好吃。

可惜是個女孩子，不然啊，準能當個體面的廚子?！?br>
沈硯之聽著蘇婆婆的話，心里卻有些不贊同。

他覺得，像阿暖這樣心靈手巧又善良的姑娘，無論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阿暖這孩子，從小就招人疼。”

蘇婆婆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爹娘走得早，是我和老頭子一手帶大的。

這孩子懂事，從來不惹我們生氣，還總想著法兒地給我們做好吃的。

你看她做的這米糕，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糯米，桂花是今早老頭子特意去后山摘的，新鮮著呢?！?br>
沈硯之靜靜地聽著，心里對阿暖又多了幾分了解和憐惜。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總是笑瞇瞇的女孩，竟然有著這樣的身世。

“后生，你是要去鄰縣赴考？”

蘇婆婆忽然問道。

沈硯之點了點頭：“是，晚生準備去應鄉(xiāng)試?！?br>
“鄉(xiāng)試可是大事啊?！?br>
蘇婆婆感嘆道，“我家阿硯也讀過幾年書，可惜不是那塊料，讀了幾年就不想讀了，說要在家?guī)椭苫睢！?br>
沈硯之順著蘇婆婆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蘇阿硯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卻難掩一身的英氣。

“蘇小哥看著是個能干的。”

沈硯之說。

“能干是能干，就是性子太悶了，不愛說話?！?br>
蘇婆婆笑著說，“不像我家阿暖，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br>
沈硯之聽著蘇婆婆的話，心里對蘇家有了更多的了解。

這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家，雖然不富裕，卻充滿了溫馨和歡樂。

蘇老爹爽朗熱情，蘇婆婆慈祥善良，蘇阿硯沉穩(wěn)能干，蘇阿暖活潑可愛，還有個調皮搗蛋的蘇阿禾。

這樣的家庭，是他從未經(jīng)歷過的，卻讓他心生向往。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蘇老爹洪亮的聲音：“老婆子，阿暖，出來看看我?guī)逗脰|西回來了！”

蘇婆婆笑著站起身：“準是老頭子又從山里弄啥好東西回來了，我去看看?！?br>
說著便往外走。

沈硯之也好奇地跟著走到窗邊，往外看去。

只見蘇老爹扛著一只肥碩的野山雞走進院子，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老頭子，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野山雞？”

蘇婆婆迎上去，驚喜地問道。

“后山唄?！?br>
蘇老爹放下野山雞，得意地說，“我剛才去后山轉悠，沒想到碰上這么個大家伙。

今晚咱們燉山雞湯喝，給后生補補身子。”

“好，好?！?br>
蘇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我這就去燒水，阿暖，你去叫你二哥來幫忙褪毛?！?br>
阿暖從屋里跑出來，看到院子里的野山雞，眼睛都亮了：“爺爺，這野山雞真大??！”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打的?！?br>
蘇老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蘇阿硯也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幫忙。

兄弟倆手腳麻利地把野山雞處理干凈，蘇婆婆則忙著燒水準備燉雞湯。

阿暖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地給他們打打下手，院子里充滿了歡聲笑語。

沈硯之站在窗邊，看著院子里其樂融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陣莫名的感動。

他忽然覺得，能在這樣一個雨天，來到這樣一個溫暖的家庭，或許是一種緣分。

就在這時，阿暖忽然抬頭看向窗邊，看到了沈硯之。

她對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揮了揮手：“沈先生，今晚我們燉山雞湯，你一定要多喝點！”

沈硯之看著她明媚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點了點頭，也回了她一個微笑。

晚飯的時候，蘇家特意給沈硯之端了一大碗山雞湯，里面還放了些紅棗和枸杞，說是補身子的。

雞湯燉得濃郁鮮美，雞肉酥爛入味，沈硯之吃得津津有味。

飯桌上，蘇老爹不停地給沈硯之夾菜，問長問短。

沈硯之也一一作答，他發(fā)現(xiàn)蘇老爹雖然是個粗人，卻很明事理，對讀書人也很敬重。

“后生，你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家住些日子，等身子養(yǎng)好了再趕路?！?br>
蘇老爹說道，“這山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剛下過雨，容易出事?！?br>
沈硯之心里正有此意，他覺得這個家庭很溫暖，想多待些日子。

于是他站起身，對著蘇老爹和蘇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伯父伯母收留，晚生感激不盡。

只是叨擾多日，怕是會給家里添麻煩?！?br>
“啥麻煩不麻煩的，多雙筷子多張嘴的事。”

蘇老爹大手一揮，“你就安心住著，等身子好了再說?！?br>
“是啊，后生，你就安心住著吧?！?br>
蘇婆婆也說道，“我家阿暖做的吃食好吃，保證能把你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沈硯之看著蘇家一家人真誠的笑容，心里充滿了感激。

他點了點頭：“那晚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伯父伯母，多謝蘇小哥，多謝蘇姑娘。”

“不用謝，不用謝?！?br>
蘇家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晚飯過后，蘇阿硯給沈硯之收拾了一間偏房，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

沈硯之把自己的包袱放好，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阿暖做飯時的樣子，想起了蘇老爹爽朗的笑聲，想起了蘇婆婆慈祥的笑容，想起了蘇阿硯沉穩(wěn)的樣子。

他覺得，這個小小的溪村，這個普通的農(nóng)家，充滿了溫暖和歡樂，讓他流連忘返。

就在這時，沈硯之忽然想起自己的包袱里還有些筆墨紙硯。

他拿出來，鋪在桌上，借著月光，開始提筆作畫。

他畫的不是別的，正是阿暖站在灶臺前做飯的樣子。

他憑著記憶，一筆一筆地勾勒著，雖然畫得不算精致，卻把阿暖的神態(tài)畫得惟妙惟肖。

畫完之后，沈硯之看著畫中的阿暖，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把畫小心地收起來，心里暗暗想道：或許，這次溪村之行，會成為他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

第二天一早，沈硯之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喚醒。

他起床走到院子里，看到蘇家人己經(jīng)開始忙碌起來了。

蘇老爹正在磨刀，準備去上山打獵；蘇婆婆在喂雞；蘇阿硯在打掃院子；阿暖則在灶房里忙碌著，飄出陣陣**的香味。

“沈先生醒啦？”

阿暖從灶房里探出頭來，對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快來吃早飯，我做了紅薯粥和咸菜。”

沈硯之走到灶房門口，看到桌上擺著一碗紅薯粥，還有一小碟咸菜和幾個白面饅頭。

紅薯粥熬得稠稠的，散發(fā)著甜甜的香味；咸菜是用蘿卜干做的，咸香可口；白面饅頭白白胖胖的，看起來就很好吃。

“多謝蘇姑娘?！?br>
沈硯之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松軟香甜，帶著濃郁的麥香。

“好吃嗎？”

阿暖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非常好吃。”

沈硯之由衷地贊嘆道。

就在這時，蘇老爹扛著**準備出門，看到沈硯之，笑著說道：“后生，我去上山打獵，中午給你帶點野味回來，讓阿暖給你做頓好的?！?br>
“多謝伯父?！?br>
沈硯之說道。

蘇老爹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出門了。

沈硯之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著早飯，看著阿暖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雖然簡單，卻很幸福。

他開始有些期待，在這個小小的溪村里，還會發(fā)生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