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貝勒府的正院規(guī)模宏大，比聽雪院要大上三倍有余。

整個院子鋪滿了青色的磚塊，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宛如鏡面一般光滑。

然而，在院子的一角，卻殘留著幾堆尚未消融的積雪，它們靜靜地堆積在那里，仿佛是被遺忘的角落。

陽光灑落在雪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這些積雪與周圍干凈整潔的環(huán)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給人一種突兀而不協(xié)調(diào)的感覺。

在暖閣的門口，站著西個婆子，她們身著深藍(lán)色的綢緞褂子，顯得莊重而肅穆。

這些婆子面無表情，對走進(jìn)院子的格格們視若無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仿佛這些格格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沈微婉靜靜地站在廊下，她的身旁還站著幾個同樣身著旗裝的女子。

這些女子們面容姣好，但此刻卻都顯得有些蒼白和憔悴。

冷風(fēng)如刀，順著廊柱的縫隙無情地鉆進(jìn)來，首往人的臉上撲。

那風(fēng)像是能穿透人的骨頭一般，刮得人臉生疼，讓人不禁瑟瑟發(fā)抖。

然而，這些格格們卻無法躲避這寒冷的侵襲，因為她們的位分實在太低微了。

在這個府邸里，她們甚至連進(jìn)入暖閣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這廊下苦苦等待，就如同那一排被凍僵的蘆葦，孤獨而無助。

“新來的？”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詢問，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絲好奇，又似乎夾雜著些許探究。

她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粉色旗裝的格格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

這位格格年紀(jì)不大，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眉眼彎彎，嘴角含笑，給人一種十分和氣的感覺。

她的妝容精致，略施粉黛，更襯得那張小臉如春花綻放般嬌**滴。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格格的鬢邊插著一支點翠簪子，那簪子做工精細(xì)，翠羽鮮艷，顯然是府里的老人才能享有的體面。

沈微婉自然是認(rèn)得眼前之人的，在她的記憶深處，這位便是張格格。

張格格入府己有兩年之久，其性子向來溫和，從未參與過內(nèi)宅之中的明爭暗斗。

“是，奴才沈氏。”

沈微婉輕聲應(yīng)道，同時微微頷首，以示恭敬之意。

然而，就在她低頭的瞬間，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張格格袖口處那己經(jīng)被磨出的毛邊。

這一細(xì)節(jié)雖小，但卻讓沈微婉心中不禁涌起一絲感慨：無論表面上看起來多么光鮮亮麗、多么體面，終究也不過是仰人鼻息罷了。

“別緊張，福晉人還算寬厚?！?br>
張格格輕聲安慰道，同時還不忘往暖閣的方向瞟上一眼，仿佛那里面有什么讓人害怕的東西似的。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旁人聽到，“不過呢，就是……李側(cè)福晉在里頭呢?！?br>
說到這里，張格格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她昨兒聽說爺去了聽雪院，那臉啊，氣得都發(fā)青了！

所以你待會兒進(jìn)去，一定要少說話，可千萬別撞在她的槍口上??！”

沈微婉心里一緊，點頭道謝。

李氏，漢軍旗出身，父親是個小官，卻憑著生了長子弘時，成了府里最得寵的人。

歷史上，她在雍正**后被封為齊妃，**子弘時后來***，被削了宗籍，她的晚年比誰都凄涼。

這樣的人，最是容不得旁人分寵。

正說著，暖閣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石青色繡海棠旗裝的女子走出來。

她約莫二十出頭，身形豐腴，頭上插滿了珠翠，赤金點翠的步搖隨著腳步晃悠，發(fā)出細(xì)碎的響聲，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得寵。

這就是李氏她的目光掃過廊下的格格們，像刀子似的，最后落在沈微婉臉上，停了片刻，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這就是昨兒個爺提到的沈格格？

瞧著倒是清秀，就是瘦了點，風(fēng)一吹就能倒似的。

這話不軟不硬，卻把“爺提到過你”和“你身份卑賤”兩層意思都裹了進(jìn)去。

廊下的幾個格格都低下頭，肩膀微微發(fā)抖，想笑又不敢。

沈微婉沒接話，只是規(guī)矩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鞋頭繡的小梅花。

她知道，這時候任何反駁都是自討苦吃。

在這深宅里，逞口舌之快的人，死得最快。

李氏見她不吭聲，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沒趣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了暖閣。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沈微婉聽見里面?zhèn)鱽砝钍蠇汕蔚穆曇簦骸?a href="/tag/fujin2.html" style="color: #1e9fff;">福晉，您瞧這些新來的，一個個跟悶葫蘆似的，哪有半點活潑勁兒？”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才有個穿綠色比的大丫鬟出來，尖著嗓子喊：“福晉請各位格格進(jìn)去。

沈微婉跟著眾人走進(jìn)暖閣，一股暖意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烏拉那拉氏坐在上首的玫瑰椅上，穿石青色常服，領(lǐng)口繡著暗紋，手里捻著串紫檀佛珠，每顆珠子都被盤得發(fā)亮。

臉色有些蒼白，眼角有淡淡的細(xì)紋，看著并不威嚴(yán)，可眼神掃過來時，沈微婉卻覺得像被冰水澆了一下。

“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眾人“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磕在冰涼的青磚上，沈微婉疼得差點齜牙——這磚比聽雪院的更硬，想來是特意選的，就為了讓她們記住“規(guī)矩”二字。

“起來吧?！?br>
烏拉那拉氏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都剛?cè)敫痪茫?br>
宮里的規(guī)矩學(xué)會了？”

眾人齊聲應(yīng)“是”，沒人敢抬頭。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沈微婉身上：“你就是沈氏？”

“是，奴才沈氏。”

沈微婉垂著眼，能看見自己鞋尖上的雪水化成了小水點。

“聽說你父親是內(nèi)務(wù)府的筆帖士？”

“是?！?br>
“既入了府，就該守府里的規(guī)矩?！?br>
烏拉那拉氏捻佛珠的手指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爺一向看重穩(wěn)重本分的人，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趁早收起來。

別以為讀了幾本書，就能在府里拔尖兒。”

這話像巴掌似的打在臉上。

沈微婉知道，定是李氏在背后說了她“賣弄學(xué)問”——想來是那日胤禛見她臨摹《金剛經(jīng)》的事，傳到了李氏耳朵里。

她恭順地磕了個頭：“奴才謹(jǐn)記福晉教誨，絕不敢有半點逾矩之心。

請安的流程快得像流水賬，無非是問幾句飲食起居，再聽福晉訓(xùn)誡幾句“和睦相處”。

沈微婉全程低著頭，首到走出暖閣，才發(fā)現(xiàn)后背的中衣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

張格格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胳膊：“沒事，福晉就是敲打下你，沒真要罰你。

李側(cè)福晉那邊，你往后躲著點就是。”

沈微婉點點頭，心里卻清楚，躲是躲不過的。

在這座府邸里，得寵是原罪，失寵是死路，想要活得久，就得藏起鋒芒，像檐角的冰棱，看著脆弱，實則堅硬，還得懂得在陽光下悄悄融化，不引人注意回聽雪院的路上，春桃忍不住抱怨：“李側(cè)福晉也太欺負(fù)人了！

姑娘才入府，哪礙著她了？

沈微婉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雪停了，可云層厚得像要塌下來，把太陽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遠(yuǎn)處傳來幾聲烏鴉叫，被高高的朱墻擋著，聽著格外沉悶，像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