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落時，檐角的銅鈴正被晚風(fēng)拂得輕響。

蘇晚卿坐在妝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卻清秀的臉，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鏡沿的纏枝紋。

碧月端來一盆熱水，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在一旁，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去把那碗藥倒了?！?br>
蘇晚卿突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碧月手一抖，銅盆差點(diǎn)脫手：“主母，這藥……留著給柳姨娘自己補(bǔ)身子？”

蘇晚卿抬眼，鏡中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還是你想半夜偷偷灌給哪個礙事的丫鬟？”

碧月 “噗通” 一聲跪在地上，熱水濺濕了她的褲腳也渾然不覺：“奴婢不敢！

奴婢這就去倒！”

看著她踉蹌著端藥碗出去的背影，蘇晚卿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剛才在蕭驚寒書房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此刻終于泄了大半。

她摘下頭上的銀簪，將發(fā)間藏著的一小撮粉末倒在手心 —— 那是她方才假意整理鬢發(fā)時，從棺木縫隙里捻來的。

是棺木底板的朽木灰，混著一點(diǎn)極淡的杏仁味。

她將粉末湊近鼻尖輕嗅，瞳孔驟然收縮。

是氰化物。

雖然含量極微，但這種氣味絕不會錯。

原主根本不是溺水，也不是被慢性毒藥耗死，而是在落水前就中了氰化物，只是劑量不足以致命，最終在水中窒息加速了死亡。

可誰會在棺木里藏這種東西？

難道是有人想在她 “死后” 再補(bǔ)一刀，確保她死透？

“主母，藥倒了?！?br>
碧月回來時，手里捧著個描金托盤，上面放著個青瓷藥罐，“方才倒藥時，奴婢見藥渣里有些奇怪的東西，斗膽……”蘇晚卿的目光落在藥渣上。

深褐色的藥渣里混著幾片卷曲的葉片，邊緣帶著鋸齒，莖稈上還粘著細(xì)小的絨毛。

她伸手捻起一片，指尖觸到葉片背面的黏液，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鉆入鼻腔。

“這是斷腸草的嫩葉?！?br>
她聲音發(fā)沉，“混在滋補(bǔ)藥材里，每日少量服用，三個月便能讓五臟六腑漸漸潰爛，死狀與肺癆無異?！?br>
碧月嚇得癱坐在地，臉色比紙還白：“柳姨娘…… 她竟真的要置您于死地！”

“她要的不是我。”

蘇晚卿將葉片扔回托盤，“是將軍府主母的位置。”

原主的記憶里，柳如煙嫁入將軍府兩年，雖未生育，卻憑著丞相侄女的身份和一手好字籠絡(luò)了不少人心。

原主過門時，她曾 “大度” 地送來一對玉鐲，轉(zhuǎn)頭就對下人說主母不懂規(guī)矩，連玉鐲的水頭都認(rèn)不出。

“去把藥渣收好，藏在我院子?xùn)|角的老梅樹洞里?！?br>
蘇晚卿起身，走到床前掀開床板，“再去取把小銀刀來?！?br>
碧月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匆匆領(lǐng)命而去。

床板下鋪著層防潮的油紙，里面藏著個上了鎖的樟木箱 —— 這是原主唯一的私產(chǎn)。

蘇晚卿用銀刀撬開銅鎖，箱蓋開啟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檀香撲面而來。

箱子里疊著幾件半舊的襦裙，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底層壓著個繡繃，上面繃著幅未完成的鴛鴦圖，針腳歪歪扭扭，顯然是原主笨拙的手藝。

蘇晚卿翻到箱底，指尖突然觸到個硬物。

是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身刻著 “平安” 二字。

她打開木匣，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半塊斷裂的玉佩，和幾張泛黃的麻紙。

玉佩質(zhì)地普通，斷裂處卻異常整齊，像是被人用利刃劈開的。

而那幾張麻紙，上面用炭筆寫著些零碎的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在不同時間寫就的 ——“初三，見父親與穿黑袍的人在書房密談，提到‘朔漠’‘藥材’?！?br>
“初七，母親的藥里多了味白色粉末，她喝后總說心口疼?！?br>
“十五，柳姨娘借賞花邀我去荷風(fēng)亭，她身邊的丫鬟腰間系著紅綢……”最后一行字只寫了一半，炭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像是寫字人突然被打斷。

蘇晚卿捏著麻紙的指尖微微發(fā)顫。

原主看似怯懦，竟在偷偷記錄這些事。

而這半塊玉佩，她猛地想起原主記憶里，母親沈玉薇臨終前曾攥著塊相似的玉佩，說 “若遇危難，持此玉佩去尋鎮(zhèn)北軍的周副將”。

鎮(zhèn)北軍，正是蕭驚寒兄長蕭驚遠(yuǎn)生前統(tǒng)領(lǐng)的軍隊(duì)。

“主母，銀刀取來了?！?br>
碧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卿迅速將木匣藏回箱底，重新鋪好油紙蓋**板：“去打聽一下，三天前我落水后，是誰第一個發(fā)現(xiàn)我的，又是誰主持打撈的。”

碧月剛要應(yīng)聲，院外突然傳來陣環(huán)佩叮當(dāng)。

一個穿著水綠色宮裝的丫鬟走進(jìn)來，福了福身：“主母，柳姨娘請您去聽雨軒品新茶呢，說是得了江南來的雨前龍井?！?br>
蘇晚卿看著那丫鬟鬢邊插著的珠花 —— 與柳如煙昨日戴的那支是同款料子，顯然是她的心腹。

“告訴柳姨娘，” 蘇晚卿拿起描金茶盞，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我身子不適，怕是無福消受她的好茶。

若她有心，不如把龍井送到將軍書房去，將軍近日處理軍務(wù)，正該潤潤喉。”

那丫鬟臉色微變：“主母，姨娘是特意……怎么？”

蘇晚卿抬眼，目光掃過她緊攥的手指，“柳姨娘連將軍的喜好都忘了？

他素來只喝北疆的雪水烹的磚茶，最厭江南龍井的甜膩?！?br>
這話半真半假。

原主雖沒見過蕭驚寒幾次，卻在一次家宴上，偷聽到他對副將說龍井像糖水。

此刻用來堵柳姨**心腹，正好合適。

水綠宮裝的丫鬟果然噎住了，囁嚅半晌才勉強(qiáng)笑道：“是奴婢失察，這就回去回稟姨娘?！?br>
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碧月忍不住道：“主母，柳姨娘這是明擺著刁難您，您這樣回絕，怕是……她若真安好心，就不會在藥里放斷腸草?！?br>
蘇晚卿將銀刀藏進(jìn)袖中，“去辦我吩咐的事，記住，別讓任何人察覺?！?br>
碧月剛走，蘇晚卿便提著裙擺往后院走。

將軍府的后院連著片荒園，據(jù)說早年曾失過火，之后便一首荒著。

原主的記憶里，那片荒園有口枯井，井口被塊大青石蓋著。

她剛走到荒園門口，就見兩個家丁正抬著副擔(dān)架往外走。

擔(dān)架上蓋著塊白布，布下的輪廓分明是個人形，邊角還滲著暗紅的血。

“這是……” 蘇晚卿心頭一緊。

為首的家丁見是主母，忙停下腳步：“回主母，是廚房燒火的老王頭，今早在柴房發(fā)現(xiàn)的，像是…… 像是被毒蛇咬了?！?br>
蘇晚卿的目光落在白布邊緣露出的手指上 —— 那根手指的指甲縫里，卡著點(diǎn)青黑色的粉末，絕不是毒蛇的牙印能留下的。

“抬去停尸房，別讓人碰?！?br>
她聲音陡然提高，“我去稟報將軍?！?br>
家丁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主母的命令。

蘇晚卿轉(zhuǎn)身就往蕭驚寒的外院走，腳步急促。

老王頭在將軍府做了三十年，手腳麻利，最是懂規(guī)矩，怎么會突然被 “毒蛇” **？

更重要的是，她今早才從棺中醒來，下午柴房就出了人命。

這未免太巧合了。

剛走到通向外院的垂花門，就見蕭驚寒的貼身侍衛(wèi)秦風(fēng)迎面走來，見到她時明顯一愣：“主母？

您怎么在這？”

“我有要事見將軍?！?br>
蘇晚卿語速極快，“柴房死了人，死狀可疑。”

秦風(fēng)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將軍府雖大，卻極少出人命，更別提死的是老王頭這種老人。

他剛要回話，就見蕭驚寒的身影從月洞門后走出，玄色錦袍上還沾著些塵土，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死了誰？”

他的聲音帶著行軍后的沙啞，目光落在蘇晚卿臉上時，多了幾分探究。

“廚房的老王頭，說是被毒蛇咬了。”

蘇晚卿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看他的手指，更像是中了毒粉?！?br>
蕭驚寒的眉峰蹙起：“你懂毒？”

“略知一二?！?br>
蘇晚卿沒有隱瞞，“家母生前曾教過些粗淺的辨識之法?！?br>
這是她早就編好的說辭，既不會顯得突兀，又能為日后驗(yàn)尸鋪路。

蕭驚寒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道：“秦風(fēng)，帶主母去柴房看看?！?br>
秦風(fēng)明顯愣住了：“將軍，這…… 男女有別，柴房又污穢……讓你去就去。”

蕭驚寒打斷他，轉(zhuǎn)身往書房走，“半個時辰后，我要知道柴房的所有細(xì)節(jié)。”

蘇晚卿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他玄色錦袍的下擺，沾著點(diǎn)與老王頭指甲縫里相似的青黑色粉末。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這粉末，究竟是什么？

老王頭的死，與蕭驚寒有關(guān)嗎？

垂花門的陰影落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荒園的風(fēng)卷著枯葉掠過腳邊，像是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藏在暗處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柴房的門虛掩著，門軸發(fā)出 “吱呀” 的哀鳴。

蘇晚卿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jìn)去。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柴草的霉味撲面而來，地上的血跡己經(jīng)半干，在泥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盡頭是堆得老高的柴垛。

而柴垛頂上，似乎掛著什么東西。

是半條紅綢，正被穿堂風(fēng)拂得輕輕晃動，像極了原主記憶里，柳姨娘身邊丫鬟腰間系的那條。

蘇晚卿的指尖在袖中攥緊了銀刀。

看來這將軍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老王頭的死，紅綢的出現(xiàn)，還有蕭驚寒身上的青黑粉末…… 這一切，難道都與原主的死因有關(guān)？

她抬頭望向窗外，夕陽正沉入遠(yuǎn)處的宮墻，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半個時辰后，她該如何向蕭驚寒稟報？

是如實(shí)說出紅綢的事，還是先藏起這條線索？

柴房的陰影里，仿佛有無數(shù)秘密在蠕動。

蘇晚卿知道，從她踏入這里的那一刻起，這場關(guān)于真相的博弈，就己經(jīng)進(jìn)入了更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