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淮那通凌晨三點的命令電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林晚死寂的生活里炸開了滔天巨浪。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震驚和一絲莫名的恐懼驅(qū)使下，胡亂套上衣服沖下了樓。

樓下停著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車窗降下，露出顧淮在昏暗路燈下更顯深邃的側(cè)臉輪廓。

沒有解釋，沒有寒暄，他只吐出兩個字：“上車?！?br>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無數(shù)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綁架？

勒索？

還是更不堪的意圖？

她攥緊了手機，指尖發(fā)白，猶豫著是否該報警。

但顧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雙在夜色中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掃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的朋友蘇晴，托我?guī)阋怀獭?br>
今晚的局，她也在?！?br>
蘇晴的名字像一顆定心丸，讓林晚緊繃的神經(jīng)松懈了一絲。

蘇晴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好友，在公關(guān)公司工作，八面玲瓏。

林晚遲疑地坐進(jìn)了后座。

車內(nèi)空間寬敞得驚人，彌漫著一種清冽的木質(zhì)香調(diào)，和她那輛二手車的陳舊氣味天壤之別。

司機沉默得像尊雕塑，平穩(wěn)地啟動車子，匯入凌晨空蕩的街道。

顧淮坐在副駕，閉目養(yǎng)神，仿佛剛才那個霸道命令電話不是他打的。

林晚縮在后座角落，大氣不敢出，只感覺這狹小的空間里，無形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

她偷偷抬眼，從后視鏡里能看到顧淮緊閉的雙眼下，濃密的睫毛投下小片陰影，鼻梁高挺，下頜線繃緊，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

這就是那個站在云端，一個電話就能把她從絕望的失眠深淵里拽出來的人？

荒謬感油然而生。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隱于胡同深處、卻門庭森嚴(yán)的高級會所門前。

古色古香的朱漆大門無聲開啟，穿著考究旗袍的侍者躬身引路。

蘇晴果然在門口焦急地張望，看到林晚從顧淮車上下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隨即又換上一副驚喜熱絡(luò)的表情迎上來。

“哎喲我的晚晚！

你可算來了！

顧總真是麻煩您了！”

蘇晴一把挽住林晚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林晚踉蹌了一下。

她壓低聲音在林晚耳邊飛速說道：“我的祖宗！

你怎么搭上這位爺?shù)能嚵?？?br>
今晚可是我們張局?jǐn)€的局，來的都是各路神仙！

我好不容易才求張局松口讓你來見識見識，你可得給我爭氣！

聽說顧總今晚是張局的主賓！”

林晚這才恍然。

前幾天蘇晴確實提過一嘴，說她服務(wù)的一個重要客戶張局長（某要害部門實權(quán)人物）要組個私人飯局，需要幾個“懂規(guī)矩、能活躍氣氛、業(yè)務(wù)底子好”的作陪，重點是“酒量要過得去”。

蘇晴知道林晚雖然職位不高，但在公司是出了名的“活字典”，業(yè)務(wù)數(shù)據(jù)信手拈來，而且早年應(yīng)酬練出了一定酒量，只是后來為了帶孩子才推掉所有應(yīng)酬。

蘇晴軟磨硬泡，說這是個拓展人脈的絕好機會，林晚被房貸和孩子教育費壓得喘不過氣，想著哪怕認(rèn)識個把人，對將來跳槽或許有幫助，這才猶豫著答應(yīng)。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登場，更沒想到主賓會是顧淮。

包間內(nèi)，金碧輝煌，觥籌交錯。

巨大的圓桌主位上坐著一位滿面紅光、官威十足的中年男人，正是張局長。

他身邊簇?fù)碇鴰孜灰豢淳褪巧探缇⒌娜宋铮瑐€個衣著光鮮，談笑風(fēng)生。

顧淮一進(jìn)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張局長更是親自起身相迎，熱情洋溢：“顧總！

您可算到了！

快請上座！”

顧淮微微頷首，氣場強大，自然而然地成為全場的中心。

他目光掃過局促不安的林晚，對張局長淡淡道：“路上遇到蘇小姐的朋友，順道接了一下?！?br>
所有人的目光這才落到林晚身上。

審視的、好奇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林晚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身上那套為了見客戶咬牙買的打折套裝，在此刻顯得無比廉價和不合時宜。

她手心冒汗，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在蘇晴的示意下，在靠近門口、幾乎是最末尾的位置坐下。

飯局開始。

林晚謹(jǐn)記蘇晴的叮囑：少說話，多觀察，適時敬酒。

她盡量降低存在感，默默聽著那些她聽不懂或遙不可及的項目、**、資源交換。

話題偶爾轉(zhuǎn)到她所在的行業(yè)，張局長隨口問起一個冷門的數(shù)據(jù)，同桌幾個老板語焉不詳。

就在氣氛有點冷場時，林晚幾乎是職業(yè)本能地，清晰、準(zhǔn)確地報出了那個數(shù)據(jù)以及近三年的同比變化趨勢。

清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讓喧鬧的席間安靜了一瞬。

張局長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哦？

這位女士是？”

蘇晴立刻笑著接話：“張局，這是我好朋友林晚，在富錦公司做資深主管，可是我們行業(yè)的‘活字典’，業(yè)務(wù)能力沒得說！”

顧淮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探究意味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目光沉靜而銳利，仿佛能穿透她強裝的鎮(zhèn)定，看到她內(nèi)心的窘迫。

林晚感覺臉頰發(fā)燙，慌忙垂下眼。

“不錯，基本功很扎實。”

張局長贊許地點點頭，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推杯換盞間，林晚被蘇晴推著，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主賓和幾位重要人物敬酒。

高度的白酒辛辣灼喉，一杯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頭也開始發(fā)暈。

但她記得蘇晴的話，強撐著，努力保持著儀態(tài)，笑容得體，言辭謙遜。

她甚至替不勝酒力的蘇晴擋了兩杯，動作干脆利落，引來席間幾個老板的哄笑和“女中豪杰”的調(diào)侃。

顧淮始終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回應(yīng)幾句，卻無人敢忽視他的存在。

林晚敬他酒時，他深邃的目光在她因酒精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強撐清明的眼睛上停留了幾秒，端起酒杯，只淺淺抿了一口。

林晚卻不敢怠慢，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時，她感覺顧淮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她身上，帶著一絲……玩味？

而此時，林晚強撐敬酒、替蘇晴擋酒的動作，被角落里一個身影看在眼里——竟是白天剛騷擾過她的王經(jīng)理！

他不知何時也混進(jìn)了這個局，坐在最邊緣的位置，此刻正用陰鷙嫉妒的眼神死死盯著林晚，特別是看到顧淮似乎對她有幾分留意時，那眼神更是淬了毒一般。

飯局終于結(jié)束，張局長興致高昂，提議轉(zhuǎn)場去樓上的私人KTV包間“醒醒酒，再盡盡興”。

眾人自然附和。

包間里燈光昏暗迷離，震耳的音樂響起，徹底撕下了飯桌上那層矜持的面紗。

幾個老板摟著叫來的年輕女孩開始縱情高歌、貼身熱舞，場面逐漸曖昧混亂。

林晚縮在角落的沙發(fā)里，頭暈?zāi)垦?，胃里火燒火燎，只想逃離。

蘇晴也被一個老板拉著去跳舞，分身乏術(shù)。

就在這時，一首舒緩的經(jīng)典老歌旋律響起。

張局長拿著話筒，醉眼朦朧地環(huán)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角落的林晚身上：“小林啊，別干坐著，來，陪我和顧總跳支舞嘛！

顧總，您看小林怎么樣？”

話語里帶著上位者不容拒絕的隨意和一絲輕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林晚瞬間如坐針氈，臉色煞白。

她根本不會跳這種交際舞！

拒絕？

掃了張局和顧總的面子？

不拒絕？

難道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出丑？

就在她窘迫得恨不得鉆到地縫里時，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卻奇異地壓過了音樂聲：“張局，不如我先請林小姐跳一曲，熱熱身？”

是顧淮。

他己經(jīng)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迷離的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徑首朝林晚走來。

他沒有看張局長瞬間變得有些尷尬的臉色，只是向林晚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干凈有力，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林晚的大腦一片空白，酒精讓她的反應(yīng)更加遲鈍。

她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拒絕的勇氣在顧淮平靜卻極具威懾力的目光下潰不成軍。

她顫抖著，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溫?zé)?，瞬間包裹住了她冰涼微寒的手。

一股強烈的電流感從接觸點猛地竄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了一下。

顧淮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顫抖，手臂自然地攬上她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手掌的溫度和力量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林晚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木頭，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根本不會邁步，只能被動地被顧淮帶著，在狹窄的空間里笨拙地移動。

她的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氣。

“放松?！?br>
低沉的聲音幾乎是貼著她的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卻又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懈了一絲。

他引導(dǎo)著她的動作，力量沉穩(wěn)而有力，讓她不至于跌倒出丑。

燈光昏暗迷離，音樂纏綿悱惻。

兩人靠得極近，林晚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wěn)心跳和溫?zé)岬暮粑鬟^她的發(fā)頂。

周圍的一切喧囂仿佛都模糊了、遠(yuǎn)去了。

在這個充斥著****和曖昧氣息的混亂空間里，在這個她最狼狽、最無措的時刻，這個站在權(quán)勢頂端的男人，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將她圈在了他的氣息范圍之內(nèi)。

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恐慌、悸動和一絲隱秘依賴的復(fù)雜情緒，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林晚那顆沉寂己久、早己荒蕪的心房。

此刻，王經(jīng)理在角落里，看著舞池中姿態(tài)親密（盡管林晚僵硬無比）的兩人，特別是顧淮那只牢牢攬在林晚腰上的手，眼神陰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悄悄拿出手機，借著昏暗的光線，對準(zhǔn)了舞池中央……顧淮低頭看著懷中僵硬得像只受驚兔子、卻又強自鎮(zhèn)定的女人。

她身上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汗水的微咸。

她笨拙的舞步和低垂的、因酒精和羞窘而泛紅的脖頸，在迷離燈光下，竟透出一種與這浮華場所格格不入的、脆弱的真實感。

這種“真實”，對他這個早己習(xí)慣了虛與委蛇、被各色野心和諂媚包圍的人來說，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心底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漣漪。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一曲終了，林晚如蒙大赦，慌忙掙脫開顧淮的手，低聲道謝后逃也似的沖向了洗手間。

她趴在冰冷的洗手臺上，看著鏡中那個雙頰酡紅、眼神迷離、嘴唇微腫（緊張咬的）的女人，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剛才腰間那灼人的觸感和那低沉的聲音，仿佛烙印般刻在了她的感官里。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平靜如死水的生活，己經(jīng)被徹底攪渾。

而旋渦的中心，正是那個叫顧淮的男人。

荊棘叢生的道路，似乎才剛剛在她腳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