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照病骨------------------------------------------。。，這樁婚事里處處不對?？伤龥]想到，第一個不對，竟是本該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氣的人，自己從屏風(fēng)后走了出來，連腳步都穩(wěn)。那一瞬間她心里先掠過去的不是怕，而是荒唐，外頭滿堂賓客裝著什么都不知道，里頭這位“病骨將絕”的世子卻在紅燭下看她，像在看一場被人臨時換了角兒的戲。，像是病中人也知分寸，或者說，他更像在給她留反應(yīng)的余地。“怎么不說話？”他抬眸，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若是沈明珠，現(xiàn)在該哭了?！保骸笆雷尤粽嫦肟纯?，不該讓我進(jìn)門前才知道自己換了人。人被逼急了，反而哭不出來?！?。那情緒太快，快得像被燭光晃出來的一道影子，轉(zhuǎn)瞬便無蹤了?！澳愠姓J(rèn)是替嫁。我不承認(rèn)，世子也看得明白。”沈知微抬起眼，直視他，“侯府若當(dāng)真毫不知情，今夜就不會是您一個人在這里等我，而該是滿府震怒，把我送回沈家問罪。”，忽然低低咳了兩聲。那咳嗽不像作假，咳得他肩背都微微發(fā)緊，唇色也淡下去幾分。他隨手扶住桌角，半晌才緩過氣，卻笑了：“你比沈家給我的消息，聰明得多。沈家給世子的是什么消息？說庶房有個二姑娘，性子軟，好拿捏，若嫡女那邊出了岔子，換她也不算壞事?！迸岢幷f得平平，“還說她生母早死，沒人撐腰，最知道識時務(wù)?！?。崔氏這是拿她當(dāng)一件貨，連脾性都寫得明明白白，像怕收貨的人覺得不值?！澳鞘雷蝇F(xiàn)在覺得呢？前半句錯了，后半句未必?！迸岢幪?，示意她坐，“你若不識時務(wù)，今夜進(jìn)門前就該鬧。既沒鬧，說明你知道活著比痛快要緊。”
這話不客氣，卻直直戳中沈知微心里最硬的地方。她確實知道。她比誰都知道，一個庶房女在這種局里，鬧沒有用，哭沒有用，求更沒有用。能用的只有讓自己活過今夜，再活過明日。
她緩緩坐下，卻仍保持著能隨時起身的姿勢。
裴硯看在眼里，沒有戳破，只慢慢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手很穩(wěn)，眼也穩(wěn)，只有袖口拂過桌沿時，沈知微聞見一股更深的藥味，像常年浸在骨頭里的寒氣。
“你是真病，還是假?。俊彼鋈粏?。
屋里一靜。
裴硯端著茶盞，眼底第一次真正顯出冷意。不是方才那種試探人的冷，而是利器出鞘時才有的冷，輕輕一點(diǎn)，便足夠叫人知分寸。
“新婚夜就問這個，”他淡聲道，“沈家沒教你規(guī)矩？”
“沈家教我的規(guī)矩，是把我往死里送?！鄙蛑⒄f，“至于侯府的規(guī)矩，我今日才進(jìn)門，總得現(xiàn)學(xué)。世子若不想答，也無妨。只是您既肯站到我面前，就說明您也不信我會老老實實當(dāng)個沖喜擺設(shè)?！?br>裴硯沒答，只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到她發(fā)間那支銀簪上。
“柳氏的東西？”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緊：“世子認(rèn)識我母親？”
“聽過名字?！迸岢幷Z氣淡了些，“四年前，她死在沈家內(nèi)宅。那年我父兄也死在北地?！?br>這兩句話本該毫不相干，可被他放在一處說出來，偏偏叫人心里發(fā)沉。沈知微盯著他，像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來，裴硯卻只是靠回椅背，臉色在燭光下顯出一種病中的蒼白。
“你今夜若是來問我侯府知不知道替嫁，我可以告訴你，知。”他說，“但知道的，不是人人都知。至少上頭那幾位，未必個個真想讓你進(jìn)門?！?br>“那是誰想讓我進(jìn)門？”
“這就要問你沈家，或者問你自己值什么了。”
沈知微心口一跳。她最怕的不是有人要害她，而是有人明明知道她是誰，還偏要她進(jìn)來。前者是刀，后者卻像局。局比刀更難防，因為你連自己是棋子還是引線都不知道。
她想起入門時喜娘塞給她的那包粉末，忽然從袖里取出來，放到桌上：“這是有人臨走前給我的。說今夜無論看見什么，都別大喊。”
裴硯目光落在紙包上，神色竟沒有半點(diǎn)意外，只伸手把它挑開聞了聞。
“安神散里摻了半錢烏沉。”他淡淡道，“喝下去人會困，但不至于出事。若今夜真有什么人闖進(jìn)來，這藥夠讓一個新婦閉眼裝睡，聽不見，也看不見?！?br>“侯府新房里，今夜會有人闖進(jìn)來？”
“原本會?！迸岢幪а劭此?，“現(xiàn)在不好說。你進(jìn)門前若是哭哭啼啼，或者一見我就嚇暈，今夜多半只是一場試膽。可你現(xiàn)在這樣，事情就難說了?！?br>他話里有話。沈知微還未來得及深想，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不是丫鬟巡夜那種規(guī)矩穩(wěn)妥的步子，更像有人刻意放輕，卻又急。
兩人對視一眼，屋里空氣驟然繃緊。
裴硯抬手，食指壓在唇前，示意她別出聲。隨后他走到床邊，像方才從未離開過似的，側(cè)身躺下，順手把喜被拉到胸前，整個人瞬間又成了那個病得下不來床的世子。若不是沈知微親眼看著他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幾乎要懷疑方才那一切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門外腳步停在廊下。
片刻后，有細(xì)細(xì)的女聲隔著門板傳來：“世子爺歇下了么？老夫人擔(dān)心二少夫人頭一夜不知禮數(shù)，讓奴婢送碗安神湯來?！?br>沈知微盯著桌上那包藥，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一碗不夠，還要再送一碗。侯府這頭一夜，倒真是周到。
裴硯閉著眼，聲音虛弱：“放外頭罷?！?br>“老夫人說，要親看二少夫人喝下，免得夜里驚夢沖了喜氣。”
門外人說著，竟伸手推門。
沈知微比她更快一步起身，幾步走到門前，卻沒立刻開，只隔著門問：“你是老夫人院里的哪個？”
外頭女聲一頓，隨即道：“奴婢春山?！?br>“我今日敬茶時，老夫人院里的首等丫鬟是碧痕。”沈知微聲音不急不緩，“春山姐姐若當(dāng)真是她院里的人，怎么方才不在跟前伺候？”
門外徹底靜了。
新婦第一日進(jìn)門，按理說根本認(rèn)不清內(nèi)院人。沈知微偏偏在敬茶時多看了幾眼，她向來記人，記步子，記說話的聲口。不是為了賣弄，只是這種地方，記住的人越多，死得越慢。
外頭那人沉默兩息，語氣已變了：“二少夫人多心了。奴婢只是新?lián)苓^去伺候的。”
“既是新?lián)苓^去的，便更該懂規(guī)矩?！鄙蛑⑻职瘟碎T閂，猛地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個圓臉小丫頭，手里果然端著一盞湯，見門突然開了，眼底閃過一瞬慌亂。沈知微一眼便看見她袖口沾了點(diǎn)灰，不像侯府上房伺候的人，倒像剛從后院偏僻處鉆出來。
“抬起頭。”沈知微道。
那丫頭抖了抖，硬著頭皮抬臉。沈知微記得她，下午敬茶后在廊下見過，是二房那邊負(fù)責(zé)漿洗的粗使。
她心里立刻有了數(shù)，面上卻不動，只伸手去接那盞湯。丫頭眼里一松，像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下一瞬，沈知微手腕一斜，整盞湯盡數(shù)潑在了門邊石階上。
熱氣騰起，湯面上浮出一層極細(xì)的銀白沫。
“這就是侯府的安神湯？”沈知微輕輕一笑，“二房倒真有心?！?br>那丫頭臉色一白，轉(zhuǎn)身就想跑?？伤€沒邁出兩步，暗處忽然竄出個黑影，一把捂住她的嘴，將人拖進(jìn)了廊下陰影里。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fēng)。
沈知微心口一凜，回頭看向床榻。裴硯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目光沉冷，哪還有半分病色。他沒有起身，只輕輕敲了敲床沿，像在示意她進(jìn)來把門關(guān)上。
沈知微慢慢合上門，轉(zhuǎn)身時，心里已經(jīng)清楚一件事。
侯府今夜的刀，不止一把。
而這位病弱世子，顯然也從來沒打算真讓她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沖喜新婦。
她走回床邊，低聲問：“外頭那人，是世子的人，還是要?dú)⑹雷拥娜?？?br>裴硯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極淡，卻終于帶了點(diǎn)真正的興趣。
“你這命，”他說，“倒比我想的還硬一些?！?br>“世子還沒答我的話?！?br>“哪一句？”
“您是想留我活，還是也想借別人這把刀，順手試試我值不值得活?！?br>裴硯沉默片刻，才道：“今晚之前，我沒想留你。現(xiàn)在么”
他咳了一聲，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真的撐不住太久?？赡请p眼睛始終定在她臉上，清醒而鋒利。
“現(xiàn)在我改主意了?！彼p聲道，“你若肯活得聰明些，也許能替我看看，這滿侯府，到底是誰急著要我在新婚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