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紅------------------------------------------，二甲傳臚。沈清辭沒有在京城流連半分時日，不赴同年宴，不拜權(quán)貴門，當(dāng)日收拾行裝，翻身上馬，一路快馬南下，日夜兼程，直奔宣州。，待到踏入宣州城時，恰好春分剛過。暮色漫落街巷，燈火次第亮起，軟家藥鋪門前那盞舊燈籠，依舊懸著暖黃的光，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他勒住馬韁，立在巷口，靜靜望著那扇熟悉的木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翻涌的波瀾，緩步上前，抬手輕叩門扉。。四目相對，軟父神色淡淡的，眼底帶著幾分疏離與戒備，甚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沈清辭也不多客套，撩起衣袍下擺，就在堂屋門檻內(nèi)側(cè)穩(wěn)穩(wěn)跪下。，布角早已磨得起毛褪色，絲線被經(jīng)年的摩挲磨得黯淡，是當(dāng)年春分破廟初遇，他悄悄收走的那一只。此后寒窗苦讀、千里赴考，這只香囊始終貼身帶著，伴著他熬過無數(shù)孤燈夜讀，陪著他走進(jìn)春闈殿試考場，是他心底最隱秘的念想與支撐。他抬眸，語氣誠懇鄭重，字字鏗鏘：“伯父，晚輩沈清辭，今春赴考，有幸中二甲傳臚。昔日春分蒙貴府相救，感念至今，一刻未忘。今日歸來，一是登門謝恩，二是真心求娶軟姑娘，愿以余生護(hù)她安穩(wěn)無憂，絕不負(fù)她分毫?！?，又看向他風(fēng)塵未褪、眼神執(zhí)拗的模樣，臉色愈發(fā)沉冷。他半生守著這間藥鋪，護(hù)著女兒安穩(wěn)長大，深知官場波*云詭，人心險惡難測，他舍不得從小被寵在手心、心性單純的軟萩，踏入那片渾水，更不愿女兒日后跟著一個仕途未定的年輕人，受半分委屈、半分顛簸。，也沒法輕易相信，眼前這個剛?cè)胧送镜纳倌昀桑苷娴淖o(hù)女兒一世周全。沉默良久，軟父語氣冷硬，不帶半分轉(zhuǎn)圜：“你既有了功名，往后自有仕途前程。我女兒只是尋常藥鋪女子，性子簡單，不懂人情算計，受不起官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這門親事，我不應(yīng)?！?，分明是不愿接納，甚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只想將人拒之門外。沈清辭懂他的護(hù)女心切，也懂他心底的顧慮與不信任，他不辯解、不央求、不哭鬧，更沒有半分怨言。他只是緩緩叩首一拜，行足晚輩禮數(shù)，而后一言不發(fā)，起身轉(zhuǎn)身，徑直走出藥鋪大門，在門外青石階下，直直跪了下去。沒有絲毫猶豫，對自己，夠狠，也夠決絕。，月色爬上墻頭，清輝灑在他身上，將他孤直的身影拉得很長。夜風(fēng)漸涼，卷著春日的寒意，一遍遍吹過，露水慢慢凝上他的衣擺、發(fā)間，雙膝抵著冰冷堅硬的青石板，涼意順著骨頭一點(diǎn)點(diǎn)往上鉆，麻意、痛感漸漸蔓延，他卻始終脊背挺得筆直，紋絲不動。，不求不辯，就這般安安靜靜跪著，用一整夜的堅守，賭自己的真心，賭軟父的松口，賭他與軟萩的往后余生。堂屋內(nèi)，燈火昏黃。軟母看著緊閉的大門，聽著門外寂靜無聲，終是忍不住嘆氣，對著面色沉郁的軟父勸道：“孩子一片真心，千里及第歸來，第一時間就來求親，這般執(zhí)拗赤誠，已是難得。你這般晾著他，又是何苦。我不晾著他，怎知他是不是一時興起？”軟父眉頭緊鎖，語氣依舊強(qiáng)硬，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我只有萩兒這一個女兒，我要確保她嫁過去，不受半點(diǎn)委屈，不沾半分朝堂紛爭，我不能拿她的一輩子賭。”里屋的軟萩，一夜未眠。她坐在窗邊，隔著窗欞，能清晰看到門外月光下跪著的那道身影。從暮色沉沉，到月上中天，再到星子西斜，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袍，寒意浸透了他的四肢，他始終沒有動過一下。，跟著揪了一整夜，又酸又澀，滿是心疼。她數(shù)次起身想沖出門，想拉他起來，想勸他別再為難自己，卻都忍住了。她懂父親的顧慮，也懂沈清辭的執(zhí)拗，她只能坐在屋里，陪著他，熬了整整一夜，眼眶紅了又紅，淚水無聲打濕衣襟。，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卻格外堅定：“爹，我知道您全是為了我好，我都懂?？缮蚯遛o是什么人，我看的明白，他看似不孤傲，卻比誰都細(xì)心，他說會護(hù)我，就一定會做到。官場風(fēng)雨再大，我也不怕，我信他。”，看著窗外那道在晨霧里愈發(fā)單薄的身影，沉默了整整一夜的心，終于徹底松動。他守的是女兒的安穩(wěn)，賭的是女兒的幸福，而這個少年，用整整一夜的寒露孤跪，用這份不妥協(xié)、不放棄的赤誠，給了他答案。，晨霧彌漫，天光微亮。軟父緩緩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門外跪了一夜、面色發(fā)白、唇無血色，卻依舊眼神堅定的沈清辭，沉沉嘆了口氣：“……進(jìn)來吧?！?，雙腿早已麻木僵硬，失去知覺，聞言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抬眸，聲音沙啞干澀，卻依舊執(zhí)拗：“伯父若不應(yīng)這門親事，我便不起。”軟父看著他，終是松了口，語氣帶著無奈，也帶著認(rèn)可：“我應(yīng)了，你起來?！?br>得到這句應(yīng)允，沈清辭才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可雙腿早已麻木不堪，剛一用力，便身形踉蹌，膝蓋傳來陣陣鈍痛，幾乎站不穩(wěn)。屋內(nèi)的軟萩再也忍不住，快步?jīng)_出門，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他。他的手臂冰涼，衣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整個人都透著一夜受寒的冷意，卻在觸到她的那一刻，眼底泛起一絲暖意，沒有推開她，任由她攙扶著，一步步走進(jìn)藥鋪。
軟父看著兩人相扶的模樣，看著女兒眼底止不住的心疼，沉聲道：“我應(yīng)下這門親事，但我把話放在前頭。日后你若負(fù)她，或是讓她卷入官場紛爭受了委屈，不必多說，直接送她回來，我這藥鋪，永遠(yuǎn)養(yǎng)得起她。”沈清辭被扶著站穩(wěn)，忍著雙腿的劇痛，鄭重拱手，聲音雖啞，卻字字千鈞：“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了若我金榜題名，回來娶她。我若不中，也回來娶她。橫豎都是要娶的……”軟父并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定下了吉日
大婚吉日，入秋的宣州飄著細(xì)密細(xì)雨，溫潤不喧，添了幾分喜氣。軟家一早忙而不亂，滿院都是淡淡的煙火暖意。軟萩靜坐妝臺前，眉眼溫婉沉靜，褪去了平日上山采藥的靈動，多了幾分待嫁女兒的羞怯。
母親從柜底捧出那頂祖?zhèn)魅A冠，銅胎鑲銀，點(diǎn)翠經(jīng)歲月浸染，燭光里仍泛著幽幽淺藍(lán)，冠沿垂著細(xì)密銀流蘇，輕輕一動，細(xì)碎作響?！斑@是你外婆那一輩傳下來的，咱家女兒出嫁，都戴它?！蹦赣H聲音微緊，細(xì)細(xì)捋順纏在一起的流蘇，小心為她戴好，擺正冠沿。軟萩乖乖坐著，任由母親打理，指尖輕輕攥著衣角。嫁衣是海棠紅，領(lǐng)口袖口精工繡著纏枝蓮，針腳密密匝匝。是父親請了鎮(zhèn)上最好的繡娘趕制半月，母親日日守著監(jiān)繡，每一線都藏著不舍。
吉時將至，喜娘扶著她出門。紅蓋頭覆下，眼前只剩一片暖紅，只看得見腳下繡著并蒂蓮的鞋尖，那是她閑時一針一線繡了半月的心事。巷口花轎早已候著，抬轎的都是藥鋪熟人和街坊伙計，腰間系著紅布喜帶，眉眼憨厚帶笑。軟父立在門口，靜靜目送女兒上轎，神色沉斂，藏著滿心不舍。另一邊，沈清辭身著一身藏青色吉服，料子是他親自挑選，只是初裁時袖口略長，是軟萩母親連夜燈下改妥，針腳溫軟細(xì)密。他立在喜堂前，身姿挺拔清雋。只是站久了，身形會有一絲極淡的滯澀——那日為求娶，在門外青石階跪了整整一夜，寒露浸了雙膝，落下隱疾，平日里隱忍不說，只有他自己知道陰雨天、久立便發(fā)酸發(fā)僵。
喜堂供桌上擺著沈清辭父母牌位，青煙裊裊，安靜繞梁?；ㄞI落定，喜娘高聲唱喏。沈清辭緩步上前，接過紅綢一端，另一端送入轎中。紅綢繃緊的剎那，轎里輕輕一扯，帶著幾分羞怯試探。他指尖微頓，輕輕回扯一下，溫柔篤定。蓋頭下的軟萩，忍不住笑了，拜堂禮成。
一拜天地，他屈膝下拜，青石微涼，膝間舊酸隱隱泛起，他卻跪得端正虔誠。
二拜高堂，對著軟父深深叩首，謝他成全，謝他松口。軟父望著他，眼底已然全然認(rèn)可，緩緩頷首。
夫妻對拜，紅蓋頭隔著眼眸，彼此看不見模樣，卻心意相通，靜靜俯身，禮數(shù)周全。禮畢，送入洞房。新房是她從前的閨房，窗紙新糊，紅燭高燒，一室暖光搖曳，軟萩安坐在床沿，靜靜等候。門軸輕響，腳步聲走近，在她身前站定。
一桿秤桿輕輕伸來，挑開蓋頭。燭光漫入眼簾，她微微眨眼，抬眸便撞進(jìn)沈清辭溫柔沉靜的眼底。他靜靜望著她，目光落定在她眉眼間，藏著一路等候、整夜執(zhí)拗的滿心歡喜。軟萩心思細(xì)膩，一眼便看出他站姿里的勉強(qiáng)，自然曉得他雙膝還受著那日長跪的寒傷。她輕輕開口，聲音溫軟帶著心疼：“你膝蓋還難受，是不是？”沈清辭本想掩飾，淡淡搖頭：“無妨，不礙事?！?br>“我都看出來了。她也不扭捏，起身拉著他在桌邊坐下，輕輕卷起他袍擺，掌心帶著暖意，覆在他膝上，緩緩輕柔揉按。力道不急不重，慢慢化開那一夜浸進(jìn)去的寒涼與酸麻。沈清辭身子微僵，有幾分書生的局促，卻沒有躲開，任由她悉心照料。
軟萩垂著眼，指尖細(xì)細(xì)**，輕聲嗔道：“那日何必那般執(zhí)拗，跪上一整夜，何苦跟自己身子過不去?！鄙蚯遛o低頭看著她認(rèn)真的模樣，燭火落在她發(fā)梢，溫溫柔柔。他沒再多說什么大道理，只靜靜看著她。揉按片刻，寒意漸散，膝間的酸脹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軟萩抬眸看向他，望著他眼底，淺淺笑了一下，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就這一笑。沈清辭心頭瞬間一軟，膝間殘留的那點(diǎn)酸麻、夜里落下的寒涼、連日隱忍的疲憊，竟一下子全都散了。什么隱痛舊傷，在她這一笑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望著她含笑的眉眼，眼底浸滿溫柔，輕聲道：“有你在，便什么都好了?！避浫c抿唇淺笑，替他輕輕放下袍擺，理好衣褶，屋內(nèi)紅燭靜靜搖曳，窗外細(xì)雨初歇。他腰間一舊一新兩只香囊靜靜垂著：
舊囊陪他春分初遇、寒窗赴考；新囊是婚事既定，她親手繡制，許他余生相守。不用太多言語，不用刻意寬慰。她懂他的隱忍，疼他的執(zhí)拗；他只要她一個笑，便足以撫平所有風(fēng)霜寒涼。后來兩只香囊都被收在了妝*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