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街的粉------------------------------------------，上午十點(diǎn)十七分?！按湟谭鄣辍遍T口的塑料凳子上，端著一碗肉絲粉，嗦得地動山搖。他的蹲姿很標(biāo)準(zhǔn)——腳后跟離地，膝蓋頂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像一只曬夠了太陽懶得挪窩的**。太平街是長沙最老的巷子之一，麻石路面被踩得油光水滑，兩邊全是做古玩生意的鋪子。介蘭臺在這里長大的，從穿開*褲起就在爺爺?shù)你~器店里摸銅銹?！疤m臺啊，你欠的粉錢，十二碗，什么時候結(jié)？”翠姨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端著一盆洗碗水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馬上馬上。”介蘭臺嘴里**粉，含混不清。他的筷子功夫一流——能在嗦粉的同時保持說話不噴湯，這項技能是在***練出來的，因為趙主任總在他吃飯的時候打電話。“你說‘馬上’說三個月了?！贝湟贪严赐胨疂娺M(jìn)街邊的水溝，濺起的水花精準(zhǔn)地繞開了介蘭臺的鞋，“我這是小本經(jīng)營，不像你，***的大專家，工資好幾千吧？八百?！苯樘m臺糾正她，用筷子豎起一根手指，“稅前。您要是實在急，我可以用青銅器抵賬——上周剛修好一件西漢銅豆，值老錢了。我拿個西漢的豆子能當(dāng)碗使？”翠姨白了他一眼?！澳遣荒?，有鉛?！苯樘m臺嗦完最后一口粉，把碗往凳子腳邊一擱，抹了把嘴，“那件銅豆是食器，但兩千年前的鉛青銅工藝，用多了會鉛中毒。您要是擺在家里當(dāng)裝飾，倒是挺有排面。排你個頭。趕緊滾去上班，別在我店門口礙眼。”，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翠姨咧嘴一笑：“翠姨，您這粉的味道是真的好。要是哪天下崗了，我給您寫個招牌——‘西**味，鉛含量不超標(biāo)’?！贝湟套烦鰜硪蛩?，他已經(jīng)溜溜達(dá)達(dá)拐進(jìn)了巷子，只留下背影和一陣賤兮兮的笑聲。，空氣里彌漫著桂花的甜膩和臭豆腐的酸爽。，路過一個賣糖油粑粑的攤子，猶豫了三秒鐘，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錢——放棄了。：兜里十二塊五，公交卡里還剩三塊錢，***余額一百二十七塊三毛六。離月底還有九天。上個月***發(fā)了八百，爺爺偷偷塞給他一千，刀疤六找他幫忙鑒定一件銅器給了五百，加一起兩千三。半個月花光了，花哪兒了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請人吃了兩頓飯，買了一堆根本用不著的銅器修復(fù)工具，又因為出租屋的水管爆了賠了樓下三百。，要是爺爺哪天不在了，他連粉都吃不起。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把它歸結(jié)為“月底窮病引發(fā)的胡思亂想”。，一棟八十年代的老樓，門口的招牌掉了一個“考”字，變成“長沙市文物古研究所”。介蘭臺到的時候，趙主任正在門口抽煙，五十多歲，禿頂，金絲眼鏡，最煩的就是介蘭臺遲到。
“又嗦粉去了？你看看幾點(diǎn)了？十點(diǎn)半！”
“趙主任您真是神機(jī)妙算?！苯樘m臺嬉皮笑臉地遞過去一根皺巴巴的煙——從口袋底翻出來的，不知放了多久，煙紙都起毛了。
趙主任沒接：“今天有批東西到，新出土的西漢墓。你過來看看，別又給我打馬虎眼。上次那件銅鼎你拖了兩個月，這次再拖扣你獎金?！?br>“我哪有獎金可扣？”介蘭臺嘟囔了一句，跟著趙主任進(jìn)了地下室。
地下修復(fù)室里，燈光慘白，空氣里彌漫著丙酮和Paraloid *-72的氣味——這是青銅器修復(fù)常用的兩種試劑，介蘭臺對這味道比粉店的辣椒油還熟。工作臺上擺著七八件青銅器：鼎、壺、鏡、帶鉤，銹跡斑斑，泥土還沒清干凈。他戴上手套，隨手拿起一面銅鏡。
手剛碰到鏡面，腦子里“嗡”的一聲。不是夸張，是真的有聲音——捶打聲、磨石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調(diào)像兩千年前的方言。這毛病他從小就有，摸到青銅器就能“聽”到它鑄造時和流傳過程中的片段。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一來怕被當(dāng)成精神病，二來這毛病也沒耽誤他過日子。他把這事當(dāng)成一種奇怪的天賦，就跟有人能動耳朵一樣，沒什么大不了的。但今天有點(diǎn)不一樣——那個聲音比平時清晰，像是有人湊在他耳邊說話，但又聽不真切。
“怎么樣？”趙主任在旁邊問。
介蘭臺把鏡子翻過來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用最不嚇人的語氣說：“西漢早期的，民間鑄造，不是官方的。您看這紋路，粗糙得很，工匠手藝一般。背面這銘文——‘張氏作鏡’，私人作坊。值不了幾個錢?！?br>趙主任點(diǎn)點(diǎn)頭，在本子上記了什么，又遞過來一件銅壺。介蘭臺接過去，手剛碰到壺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不是聲音，是畫面。一口大鐘，青銅的，比他整個人還高，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蚯蚓一樣扭來扭去。畫面一閃而過，快得他以為是眼花。但他的手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畫面讓他覺得……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又像是在夢里見過。
“蘭臺？怎么了？手抖什么？”
“沒事，手有點(diǎn)酸。”他把銅壺放下，那些聲音和畫面都消失了。他甩了甩手，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那口鐘，他在哪兒見過？不對，他從沒見過，但那種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像是刻在骨頭里的記憶，不是腦子里的。
下午三點(diǎn)多，手機(jī)響了。爺爺打來的。介衍之的聲音有點(diǎn)啞，像是剛抽完煙，又像是沒睡好?！疤m臺，五年前我給你的那把銅錘，還在嗎？”
介蘭臺愣了一下。五年前他二十歲生日，爺爺確實給過他一柄巴掌大的青銅錘，錘身紋著兩條交纏的龍，沉甸甸的。他當(dāng)時以為是什么古董把件，隨手扔在出租屋的抽屜里，后來搬家好像塞進(jìn)了床底下的紙箱?！皯?yīng)該在……吧？我回去找找?！?br>“找到它。今晚來老宅一趟?！睜敔旑D了頓，語氣突然變得鄭重，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老頭，“記住，那把錘子是鑰匙。還有，路上別讓人跟著你?！?br>“鑰匙？開什么的？誰會跟著我？”介蘭臺問了一串問題。
爺爺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介蘭臺盯著手機(jī)屏幕看了兩秒，心想老頭兒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他把手機(jī)揣回兜里，沒太當(dāng)回事——爺爺年紀(jì)大了，偶爾犯糊涂也正常。他想起上周爺爺還在電話里說“隔壁老王家的貓會說話”，估計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下班后先去吃了碗粉，又去老魏店里坐了會兒。老魏的“銅齋”在古玩街中段，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兩尊石獅子，里面掛滿了銅器。老魏五十多歲，圓臉，禿頂，戴一副老式的玳?？蜓坨R，正蹲在柜臺后面磨一把銅劍。
“魏叔，最近有人打聽我爺爺？”介蘭臺靠在柜臺上，隨手拿起一件銅帶鉤把玩。
老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磨劍?！澳阍趺粗赖?？”
“摩的師傅說的。說有人在街上轉(zhuǎn)悠，問‘九歌編鐘’的事?！?br>老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磨。“別管那些。****事，你別瞎打聽。”他的語氣有點(diǎn)重，不像平時那個和和氣氣的老魏。介蘭臺覺得不對勁，但沒追問。
他和老魏聊了聊最近古玩市場上出現(xiàn)的一批假銅器，蹭了壺茶，天**北扯了半小時。老魏說最近長沙城不太平，讓他晚上少出門。介蘭臺嘴上應(yīng)著，心里沒當(dāng)回事。
他完全忘了“別讓人跟著你”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