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婚紗的撕裂聲里徹底醒過來的。

剪刀劃過綢緞，九百九十九朵鈴蘭碎了一地。每一刀我都剪得很慢，像在剪斷前世那十年的糾纏。

手機屏幕還亮著，顧衍的消息躺在對話框里：“念念，明天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

上輩子他也這么說。

第二天，婚禮現(xiàn)場三百賓客坐定，紅毯盡頭，我等來的不是新郎。是投影幕布上，他和林薇在我親手布置的婚房里擁吻的畫面。

父親當(dāng)場心臟病發(fā)。母親跪在地上求他給個說法。

他摟著林薇，對所有人說：“對不起，我真正愛的人是她。”

后來沈家破產(chǎn)，父親半年后離世。我變賣家產(chǎn)還債時，顧衍用從沈家拿走的資源把顧氏做大了三倍。

我去顧氏樓下找他，等了整整一天。

黃昏時他出來了，林薇挽著他的胳膊，手上戴著本該屬于我的鉆戒。

我問他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淡得像對待陌生人：“沈念，你太無趣了。這輩子除了圍著我轉(zhuǎn)，你還會什么？”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最后我死在出租屋里，天花板滲著水漬，身邊空無一人。

空調(diào)冷風(fēng)掃過手背，我從回憶里抽離。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凌晨三點十七分。

上輩子這個時間，我正對著鏡子試婚紗，緊張得一夜沒睡。

這一次，我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周姐，三件事。”

“第一，明天的婚禮取消，通知所有賓客——就說新郎身體不適?！?br>
“第二，把我三個月前壓下的那份**方案拿出來，天亮前送到我家?！?br>
“第三——”我頓了頓，“幫我約寰宇資本的陸司珩。告訴他，我有一筆讓他穩(wěn)賺不賠的生意。”

周敏跟了我五年，從不多問。但這一次她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

“沈總，寰宇是顧氏的死對頭?！?br>
“我知道?！?br>
“您確定？”

我看著地上碎成布條的婚紗，笑了一下：“從來沒有這么確定過?！?br>
掛斷電話，我把碎布料攏進(jìn)垃圾袋，系了個死結(jié)。

上輩子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輸給林薇，不是因為她比我好。是因為我把所有**都壓在了一個男人身上。

賭徒押上全部身家的時候，就已經(jīng)輸了。

這一次，我不賭了。

我要讓顧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無趣。

——

上午九點，我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寰宇資本。

陸司珩的辦公室在頂層，四面落地窗，整座城市盡收眼底。他比我大三歲，白手起家，六年做到行業(yè)前三。商圈里提起他，第一個詞永遠(yuǎn)是“狠”。

上輩子我和他交集不多，只知道顧衍后來在他手里栽過一個天大的跟頭。

那時候我還暗自慶幸，覺得老天有眼。

現(xiàn)在想來，只覺得從前的自己蠢得可笑。

“沈小姐。”陸司珩靠在辦公椅上轉(zhuǎn)著鋼筆，目光帶著審視，“我聽說你今天本該結(jié)婚?！?br>
“所以我才有時間來談生意。”

我把文件夾推過去。

他低頭翻看，辦公室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那是一份關(guān)于**顧氏旗下新型建材子公司的詳細(xì)方案。這家公司是顧衍父親二十年前親手打下的根基，顧氏地產(chǎn)能有今天，一半靠它。上輩子顧衍就是用這家公司的利潤，一步步蠶食了沈家的市場份額。

這一次，我要從他最核心的地方下刀。

陸司珩合上文件，抬眼看我。

“這家公司是塊硬骨頭。顧氏不會輕易放手。你憑什么覺得能拿下？”

我迎上他的視線：“憑我知道顧衍下一步會做什么?！?br>
“他會在城南那片地上押重注，現(xiàn)金流半年內(nèi)就會斷裂。這家子公司就是他的錢袋子?！?br>
“只要斷了他的袋子，城南就會變成無底洞?！?br>
陸司珩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是打量，是審視——像在判斷一件武器夠不夠鋒利。

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倒了兩杯茶。

“沈小姐，合作愉快。”

我端起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這是兩輩子，我第一次為自己握住的**。

——

從寰宇出來，我直接去見了父親。

老爺子已經(jīng)知道了婚禮取消的事，臉色沉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天。

“念念，到底怎么回事？顧衍那小子是不是做了什么——”

“爸?！蔽掖驍嗨?，“我想接手北城那個項目?！?br>
他愣住了。

沈家三代從商，我是獨女。從小到大，我媽總說女孩子不用太累，找個靠譜的人嫁了比什么都強。上輩子我就是這么活的——把公司全扔給職業(yè)經(jīng)理人，專心做顧衍身后的女人。

結(jié)果呢？我連自己家的東西都守不住。

“想好了？”父親沉默了很久才問。

“想好了?！?br>
“北城那個項目不輕松。合作方難纏，工期緊，你從來沒有獨立操盤過——”

“爸?！蔽椅站o他的手，“給我半年?！?br>
他看了我許久，終于點了頭。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想用工作轉(zhuǎn)移注意力。

他不知道，北城那個項目，上輩子被顧衍半路截走，成了顧氏打入北城市場的敲門磚。

這一次，我要親手把那扇門焊死。

——

下午三點，我約了北城項目的合作方張總在茶樓見面。

剛坐下沒多久，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jìn)來的人不是張總。

是顧衍。

他穿著婚禮上本該穿的那套深藍(lán)西裝，領(lǐng)帶松松垮垮掛著，眼底全是***。

“沈念?！彼驹陂T口，聲音壓著火，“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我以為周姐通知得很清楚了?！?br>
“婚禮取消。賓客遣散。所有流程終止。顧總?cè)绻袚p失，列個清單，我讓財務(wù)照價賠?！?br>
他大步走過來，雙手撐在茶桌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你到底在鬧什么？昨晚還好好好的，今天說翻臉就翻臉——你讓我的面子往哪兒擱？讓顧家的面子往哪兒擱？”

我抬起頭，看著他。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確實是一副好皮囊。上輩子我就是被這副皮囊騙了十年，以為它底下藏著同樣的深情。

后來才知道，什么都沒有。

“顧衍?！蔽曳畔虏璞傲洲钡臋C票，你買的是幾點的？”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包廂里安靜得只?？照{(diào)的嗡鳴聲。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慌張。

“你......怎么知道薇薇？”

我笑了。

我站起身，拎起包，與他擦肩而過時停下來。

“我不光知道她?！?br>
“我還知道，你打算明天當(dāng)著所有賓客的面，告訴我你愛的人是她?！?br>
“我還知道——”我偏過頭，對上他的眼睛，“你私下接觸張總，想截走北城的項目?！?br>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顧衍，你不是說我無趣嗎？”

“那從今天起，我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趣。”

我推門而出。

走廊盡頭，張總正匆匆趕來。

我收起所有情緒，換上得體的笑容，迎上前去。

“張總，久等了?！?br>
簽約很順利。

我的方案把工期縮短了兩個月，成本壓縮百分之八，同時引入寰宇作為第三方擔(dān)保。張總是**湖，他比誰都清楚——合作方最怕的不是條件不夠好，是對方的資金鏈隨時會斷。

顧氏現(xiàn)在同時鋪著三個大盤，南城那塊地更是把現(xiàn)金流全拴住了。

合同簽完，張總端起茶杯，忽然說了句：“沈小姐，顧氏上周也找過我?！?br>
我微微一笑：“那您應(yīng)該知道，他們的錢現(xiàn)在都在南城壓著?！?br>
他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虎父無犬女?！?br>
送走張總，我站在茶樓門口。深秋的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震動。

陸司珩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時機到了?！?br>
他說的是那件事——**顧氏子公司的計劃。在我和張總簽約的這兩個小時里，寰宇已經(jīng)通過二級市場，悄無聲息地吃進(jìn)了顧氏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份。

而顧衍此刻大概還在茶樓里，消化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他不知道，在他發(fā)愣的同一時間，他最重要的錢袋子，已經(jīng)開始漏了。

我正要回復(fù)，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fā)來的消息：“念念，顧衍剛才來家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跳出來——

“他說有關(guān)于你的身世的事，要當(dāng)面和我談?！?br>
我盯著屏幕，手指一寸寸收緊。

身世。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猛然捅進(jìn)我最不愿意回憶的角落。

上輩子，顧衍也拿這件事做過文章。而那次的結(jié)果是——

我閉了閉眼，撥通父親的電話。

無人接聽。

我拉開車門，發(fā)動引擎。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在停車場里格外刺耳。

后視鏡里，茶樓的燈光越來越遠(yuǎn)。

而我的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

顧衍，你最好什么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