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有的還在原地坐著，有的進(jìn)了旁邊的屋子。老趙在跟那個壯實男人說話，聲音壓得低。蘭姨不見了，大概找地方換衣服去了。。沒有目的，腳在動。，他看見了牌坊。，三間四柱，不算高，但在這個什么建筑都矮了一截的鎮(zhèn)子里，它像一道門。牌坊上刻著兩個字——“墨鎮(zhèn)”。，刀法利落，橫平豎直，像拓出來的。字的凹槽里積著黑灰，不是塵土那種灰，是墨灰，研墨研剩的渣子糊在那了。。——不知道為什么——手指碰到“墨”字的一橫。。，是新寫出來的燙。像毛筆剛落紙，墨汁還是熱的——墨汁不該是熱的——但那石頭就是燙的。指尖像碰到了一個剛寫完的字，筆畫的余溫還沒散。。?！?。
頭很痛。那種鈍痛，像有人用棉布包著錘子敲他后腦，一下一下，不重，但停不下來。他趴在地上，臉貼著石板，石板是涼的，涼的讓他想多趴一會兒。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
天是灰白的，分不清陰晴，像一張沒著色的宣紙。沒有太陽，但有光，光從四面八方來，沒有影子。
他坐起來。
牌坊在頭頂，“墨鎮(zhèn)”兩個字朝下壓著。他的手邊有一塊懷表——不，懷表在他胸口掛著，鏈子勒進(jìn)脖子后面的皮肉里，不知道戴了多久。
他翻開表背。寧不渡。這是他的名字。他念了一遍，嘴唇在動，但聲音很輕，像在確認(rèn)這兩個字是不是自己的。
是。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名字。但只限于名字。其他的——他從哪來，今年多大，做過什么——全是空白。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前半部分的書，他只翻到了中間。
周圍陸續(xù)有聲音。
**，喘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響。他轉(zhuǎn)頭看——牌坊另一側(cè)，有人跟他一樣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一個。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茫然，恐懼，還有一種沒睡醒的恍惚。
沒人說話。有人站起來，腿軟，又摔下去。有人扶著牌坊的柱子干嘔。
寧不渡站起來，往鎮(zhèn)子里走。
鎮(zhèn)子很安靜。不是“沒人”的安靜——是“沒有活物”的安靜。沒有風(fēng)。樹葉不動，像畫上去的。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狗吠。屋檐下的燈籠紅著，但沒有蠟燭在里頭，光從紙面滲出來，勻勻的，像血透過了紗布。門關(guān)著，窗關(guān)著，透過窗縫看不見里面有任何東西。街面是青石板鋪的，很干凈，干凈得不像有人住過——也不像有人打掃過，像是鋪好了就放在這，從沒被踩過。
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他走在一條青石板路上。石板之間的縫隙長著黑色的苔蘚。他走到第一個巷口，停下來。
巷口有一口井。
他知道那里有井。
他從來沒來過這個地方，他確定。他的記憶是空的，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巷口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井水是黑色的。
他走過去看。井沿是青石的。井水是黑色的。跟“知道”的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井面。水是涼的，觸感正常。但顏色不對，黑得像墨汁，像一整瓶墨倒進(jìn)了井里。他的倒影映在水面上，模糊的，五官像是被墨漬暈開了。
有人在后面叫他。
“喂——你也醒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他回頭，看見一個穿靛藍(lán)圍裙的中年女人站在巷口。她也剛醒，圍裙系帶歪著，頭發(fā)散了一半。
“這個鎮(zhèn)子……”她說，聲音發(fā)抖，“你認(rèn)識這里嗎？”
寧不渡搖頭。
但他知道下一個路口左轉(zhuǎn)有一家茶館，門板是棗紅色的，第三塊門板上有條裂縫。
他又知道——鎮(zhèn)子最北邊有一座染坊，門口掛著靛藍(lán)色的布，布是濕的，一直在滴，滴了不知道多少年，地面的石頭被滴出了坑。
他還知道——
夠了。他不想再知道了。
這些“知道”從哪來的？像被人往他腦子里塞了一張地圖，但他不記得誰塞的，也不記得什么時候塞的。信息就在那里，像寫字臺上擺好的資料，翻開就能看，但他不知道誰擺的。
那個女人還在看他。
“你知道什么，”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你也知道些什么對不對？我剛才走到那個路口，我知道右轉(zhuǎn)有一家染坊。我沒來過這里。但我就是知道?！?br>寧不渡沒回答。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
寧不渡收回了摸牌坊的手。
指尖還燙著。不是錯覺，是真的燙，像被熱水杯壁燙了一下，皮肉上微微發(fā)紅。
“墨鎮(zhèn)”。
這兩個字，他在哪里見過？
不——不是“見過”。
是“寫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寫過？他什么時候?qū)戇^這兩個字？他的記憶是空的，他連自己是誰都不太確定，他怎么知道自己寫過？
但他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像——像你聞到一種味道，叫不出名字，但舌根底下泛起一股熟悉的酸。不是回憶，是身體的記憶。手記得。手腕記得。握筆的姿勢記得。
他寫了“墨鎮(zhèn)”。
他寫了這個鎮(zhèn)子的名字。
遠(yuǎn)處傳來鑼鼓聲。
午時還沒結(jié)束。鑼鼓又響了——
寧不渡猛地回頭，看向廣場方向，戲臺的方向。
鑼鼓聲一聲比一聲緊，像催促，像倒計時。
他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紅簾無風(fēng)自卷，蘭姨站在臺上，嘴角掛著粉，鬢角有白發(fā)……
還有臺側(cè)。
那個瘦高的男人，伸向燈籠的手，變白的指尖，最后化作一張飄落的紙。
“別——”
那個口型。
寧不渡深吸一口氣，指尖的墨味似乎又濃烈了幾分。
他剛才在牌坊下看到了什么？是過去？還是未來？
或者……是另一種“劇本”？
他邁開步子往回走，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牌坊?！澳?zhèn)”兩個字在灰白的天底下，黑得刺眼。
像剛寫上去的。
也像在等著誰來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