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璧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所以，你們真正要的不是我?！蹦饺轃熑焕^續(xù)說，“你們要的也不是寒川國百姓的命。你們要是寒川國的土地、鐵礦、良馬、漕運。所謂‘獻出皇后便退兵’，不過是一個幌子——讓寒川國君臣以為有路可走，從而放棄抵抗，讓你們有足夠多的精力進行分贓?！?br>
帳中安靜極了，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

楚懷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與他之前的溫和不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賞，又像是惋惜。

“你既然看得這么清楚，”他問，“為什么還要來？”

慕容煙然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雖然我來與不來，結果都一樣?！彼f，“永寧城破與不破，寒川國都已不是從前的寒川國了。可若我來了，至少——你們能少一個屠城的借口，少一場刀兵之禍。至于史書……史書上只會寫，寒川以‘言和’存國，不會寫他們的皇后，曾跪在敵營里。”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譏誚，也不知是在笑蕭衍之，還是在笑這天下：“更何況，三國聯(lián)軍在城下按兵不動，吵了整整三天，誰也不肯讓誰，誰也吞不下誰。你們終于想明白了——與其爭個你死我活，不如留一個跪著的寒川，替他們守著這片夾縫之地，世世代代納貢稱臣。一個傀儡，比一片焦土有用得多。他們要的，從來就不是滅國，而是讓我寒川世世代代，都學會跪著?！?br>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而且，蕭衍之那個廢物，至少不用背上**的罵名?！?br>
楚懷璧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微微閃了一下。

“你很恨他?！彼f。不是疑問，是陳述。

慕容煙然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走到矮榻邊坐下，伸手拿起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jīng)涼了，她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冰涼，她卻像渾然不覺。

“你明知道你做這些事于你無益，可你終究還是來了。”楚懷璧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解一道難解的棋局。

慕容嫣然的笑意浮在唇角，“楚君以為，我有第二條路嗎？”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來之前，想過不來的。”她說，“我想過拒絕，想過抗旨，想過一死了之。我甚至想過——讓人帶一句話去城下，就說寒川皇后寧死不辱，請三國聯(lián)軍盡管攻城?！?br>
她垂下眼瞼，“可我想完這些，又覺得可笑?！?br>
“可笑什么？”

“可笑我死容易，活著的人卻不會放過我?！彼痤^，目光平靜得近乎**，“蕭衍之跪在太和殿上求我的時候，****跪了一地。丞相**禮說‘臣等求皇后娘娘大局為重’，護國將軍周元說‘寒川眾臣與皇后娘娘同在’。他們嘴上說得好聽，可你知不知道——若我當真拒了，他們會怎樣？”

楚懷璧沒有接話。

“他們會跪到我答應為止?！蹦饺轃熑坏穆曇艉艿?，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天不答應，跪一天。兩天不答應，跪兩天。三天不答應，他們就會換了說法——不是求，是逼。他們會說皇后娘娘不顧黎民死活，會說皇后娘娘為一己清白置二十萬百姓于不顧，會說……”

她忽然停住了。

帳中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碎裂聲。

“會說慕容家的女兒，果然配不上這鳳冠?！彼p輕吐出這幾個字，嘴角微微翹起，像是覺得好笑，可那弧度里滿是苦澀，“我父親一生忠烈，戰(zhàn)死沙場，用一條命換了寒川十年的太平。若我抗旨不從，史書上會怎么寫？‘寒川皇后慕容氏，恃寵而驕，拒不受命，致國破家亡’——我父親的英名，我慕容家三代將門的清白，都會被我一個人拖進泥里。”

她頓了頓，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靜的、近乎冷酷的語調。

“所以我來，是因為我只有這一條路，能讓自己活著走出去?！?br>
楚懷璧的眉微微動了一下。

“你方才說，若你不來，他們會逼你。”他慢慢地說，“可你來了，不是更……屈辱？”

“屈辱？”慕容煙然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楚君，你覺得屈辱和死不得其所，哪一個更重？”

楚懷璧沒有回答。

“我不怕死?！蹦饺轃熑徽f，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慕容家的女兒，從來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得毫無意義，死在一群懦夫手里，死在史書上一句‘皇后不賢，致禍國’的判詞里?！?br>
她看著楚懷璧，目光坦然得像一池清水。

“我若死在太和殿上，蕭衍之會哭一場，然后另立皇后，繼續(xù)跪著做他的皇帝。****會嘆一口氣，說‘可惜了’，然后繼續(xù)跪著做他們的官。三國聯(lián)軍會少一個借口，可寒川國該亡還是會亡——只不過從‘獻后言和’變成‘皇后拒辱自盡，寒川君臣同悲’，史書上多一筆烈女傳，少一筆**恨。可結果呢？結果不會改變分毫?！?br>
她頓了一下，聲音微微低了下去。

“可若我不死，若我來了——至少，我還能選怎么來?！?br>
楚懷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不難。”慕容煙然搖頭，“難的是留在太和殿上，看著那些人的臉?？粗麄兯闪丝跉獾臉幼?，看著他們如釋重負的樣子，看著他們——”她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看著我走出殿門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攔我。”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已經(jīng)恢復了清明，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凈凈，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所以楚君，”她看著楚懷璧，聲音平靜如常，“你不必問我為什么來。我來，是因為不來會死，不是因為我想來。可既然來了，我就要活著回去?！?br>
“活著回去？”楚懷璧重復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