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水己經燒開，蒸汽裊裊上升。

寧晚小心翼翼地將蒸盅放進鍋里，蓋上沉重的木頭鍋蓋。

接下來，就是最考驗火候和耐心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灶膛里的柴火發(fā)出穩(wěn)定的嗶剝聲，水汽頂著鍋蓋邊緣滋滋作響。

寧晚搬了個小木墩坐在灶膛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蓋縫隙里逸出的白汽，耳朵捕捉著鍋里細微的變化。

她像個最老練的獵人，等待著獵物最完美的成熟時刻。

大約十分鐘后，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純粹蛋香和淡淡鮮味的獨特氣息，絲絲縷縷地從鍋蓋縫隙里頑強地鉆了出來，迅速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灶房。

那是一種不同于水煮蛋的濃郁，不同于炒蛋的油香，是一種溫柔細膩、滑嫩**的醇香。

寧晚眼神一亮，就是現在！

她迅速撤掉灶膛里大部分明火，只留下一點暗紅的炭火余溫繼續(xù)燜著。

又過了兩三分鐘，她才用抹布墊著手，小心地揭開鍋蓋。

一股更加濃郁、帶著水汽的鮮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灶房里的煙火氣和霉味。

蒸盅里，那碗雞蛋羹靜靜地臥著，表面如同最上等的絲綢般光滑平整，呈現出一種極其**的、嫩生生的淺**，顫巍巍地反射著晨光，沒有一絲蜂窩孔洞。

成了！

寧晚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成功的激動，一半是系統(tǒng)任務的沉重壓力。

她小心翼翼地用抹布裹著滾燙的蒸盅邊緣，將其端了出來。

揭開蓋在上面的白菜葉子，那完美的、凝脂般的表面暴露無遺。

“暖暖，暖暖，看姐姐給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寧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溫柔，端著蒸盅快步走進里屋。

林姝己經回來了，正抱著寧暖在炕沿邊輕拍。

寧暖大概是哭累了，抽噎著，小腦袋無力地靠在母親肩頭，大眼睛半闔著，沒什么精神。

聞到那股濃郁的蛋香，小家伙的鼻翼立刻翕動了幾下，半閉的眼睛也努力睜開了一條縫，茫然地循著香味來源看去。

“晚晚，這……”林姝也聞到了，驚訝地看著寧晚手中那碗熱氣騰騰、表面光滑如鏡的東西。

這真的**蛋羹？

怎么跟她印象里那種坑坑洼洼、口感粗糙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這香味……也太勾人了！

寧晚沒說話，用小瓷勺（家里唯一一把像樣的勺子，據說是林姝當年的陪嫁）輕輕舀起一小塊。

那雞蛋羹如同嫩豆腐一般，勺子幾乎沒遇到什么阻力就切了進去。

她吹了吹，遞到寧暖嘴邊。

寧暖似乎被這從未聞過的濃烈香氣徹底喚醒了食欲，小嘴本能地張開，**了勺子。

下一秒——“唔……”小家伙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咕噥，半閉的眼睛瞬間睜得溜圓，像兩顆被擦亮的黑葡萄，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彩！

她的小舌頭急切地卷動著，貪婪地吞咽著滑嫩鮮香的蛋羹，小腦袋甚至不自覺地追著勺子往前湊，發(fā)出急切的“啊…啊…”聲，小手也胡亂地揮舞著，想要抓住那美味的來源。

林姝看得目瞪口呆。

寧暖從沒對任何食物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渴望和滿足！

她忍不住湊近聞了聞，那純粹的蛋香里仿佛融入了一絲奇異的鮮甜，勾得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嚕叫了一聲。

寧晚一勺接一勺，小心地喂著。

寧暖吃得又急又快，小嘴吧嗒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屬于嬰兒的、純粹的、對食物的滿足笑容，蠟黃的小臉似乎都因為興奮而透出了一點點紅暈。

一碗小小的雞蛋羹，很快就見了底。

寧暖意猶未盡地**勺子，眼巴巴地看著空碗，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還伸著，再沒有了之前的哭鬧和萎靡。

“這……晚晚，你這雞蛋羹……”林姝看著小女兒那滿足的模樣，又看看那碗光滑細膩到不可思議的蛋羹，聲音有些發(fā)顫，“是怎么做的？

怎么這么香？

這么滑？

暖暖……暖暖從沒吃得這么香過！”

寧晚看著妹妹滿足的小臉，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稍稍松了一絲。

她笑了笑，正要開口解釋一下攪打和火候的關鍵，外屋的門簾再次被掀開。

是父親寧正回來了。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肩膀和袖口都打著深色補丁的藍色工裝，褲腿上沾著些泥點和機油，顯然是剛下夜班回來。

一張國字臉飽經風霜，刻著深深的皺紋，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

他手里拎著個破舊的、印著“安全生產”字樣的鋁飯盒。

“老遠就聞著香了，做什么好吃的呢？”

寧正的聲音帶著夜班后的沙啞，臉上努力擠出笑容，目光落在炕上正滿足地吮著手指的寧暖身上，疲憊的眼神里透出一絲暖意，“暖暖不哭了？

難得啊?！?br>
他的視線隨即被寧晚手里那個空了大半的粗陶碗吸引。

那碗里殘留的一點點淺**凝膏，散發(fā)著無比**的香氣，光滑的表面在晨光下像一塊溫潤的玉。

寧晚還沒說話，林姝己經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里滿是驚奇和后怕：“是晚晚！

晚晚給暖暖蒸了碗雞蛋羹！

正哥，你是沒看見，暖暖吃得那個香啊，跟換了個人似的！

晚晚這手藝……真是神了！

這雞蛋羹做得……我活這么大歲數，就沒見過這么漂亮、這么香的！”

寧正的目光從空碗移到寧晚臉上，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大女兒自從病好后，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寧晚被父親看得有些心虛，端著碗，小聲解釋：“爹，就是用了一個雞蛋，多攪打了一會兒，火候……火候看著點?！?br>
她把碗遞過去，“還剩了點底兒，您……您嘗嘗？”

寧正看著女兒遞過來的碗，里面只剩下淺淺一層金**的凝膏，光滑得如同鏡面，散發(fā)著溫暖而純粹的蛋香，混合著一絲奇妙的、勾人食欲的鮮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夜的體力消耗，腹中早己空空如也。

他沒說話，接過女兒手里的瓷勺，舀起碗底最后那點溫熱**的蛋羹，送入口中。

舌尖觸碰到那溫熱的瞬間，寧正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口感？

極致的嫩滑，仿佛**了一口溫熱的、帶著陽光味道的云朵，不需要咀嚼，只消舌尖輕輕一抿，便溫柔地化開，濃郁的蛋香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了整個口腔。

那香氣純粹而霸道，卻又無比熨帖，沒有絲毫蛋腥，反而在醇厚中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恰到好處的鮮美回甘，像春日里最鮮嫩的小河蝦熬出的那點精華，絲絲縷縷纏繞在味蕾上。

這味道……這口感……寧正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閉上眼，像是被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擊中了靈魂深處某個塵封己久的角落。

一種強烈的、帶著酸楚的記憶洪流轟然沖垮了堤壩。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層清晰的水光。

他抬起頭，看向寧晚，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懷念，有濃得化不開的哀傷，最終都沉淀為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觸動。

“晚晚……”寧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哽咽，他努力控制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這味道……這滑溜溜的勁兒……跟**……跟**當年生你的時候，我跑了十幾里地，求鎮(zhèn)上國營飯店的大師傅特意做的那碗雞蛋羹……一模一樣！”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冰冷的邊緣，仿佛在觸碰一段滾燙的回憶：“那時候窮啊，啥都沒有……**生你遭了大罪，人虛得不行，就想吃口滑溜的雞蛋羹……我就揣著攢了兩個月的雞蛋票和一點錢，天沒亮就跑到鎮(zhèn)上……那老師傅手藝是真好……**吃了一口，就跟你剛才那表情一樣……” 他指了指還在咂巴嘴回味的小寧暖，眼眶徹底紅了，“她說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寧正再也說不下去，猛地低下頭，用那只沾著機油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試圖擦去那不合時宜的**。

但肩膀細微的**，卻泄露了內心洶涌的情緒。

那碗早己涼透的雞蛋羹，仿佛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放出了被艱辛歲月深埋的、屬于年輕時代的柔情和酸楚。

林姝早己聽得怔住，看著丈夫難得流露的脆弱，眼圈也跟著紅了，默默上前，輕輕拍**寧正的背。

寧晚端著那只空碗，僵立在原地。

碗壁上殘留的微末溫熱，此刻卻像烙鐵般燙手。

她看著父親那寬闊卻微微佝僂的背，聽著他極力壓抑的哽咽，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她只是想用點現代廚藝技巧喂飽妹妹，順便……順便尋找完成那該死的系統(tǒng)任務的契機，卻萬萬沒想到，一碗小小的雞蛋羹，竟會勾起父親如此深沉而疼痛的回憶。

空氣里彌漫著沉默和感傷，只有小寧暖吃飽后滿足的咿呀聲。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遠遠地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喊叫和自行車清脆的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屋內的凝滯。

“寧晚姐！

寧晚姐！

快出來看??！”

一個清脆的童音在院門外高喊，是經常聽寧晚講故事的鄰居小石頭，“有大汽車！

好大好大的吉普車！

停在村口大榕樹那兒了！

車上下來個穿軍裝的叔叔，可高可精神了！

跟畫報上的人似的！”

吉普車？

穿軍裝的叔叔？

村口大榕樹？

寧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粗陶碗。

冰冷的碗壁硌著她的掌心，那殘留的蛋羹香氣似乎還在鼻端縈繞。

父親寧正也抬起了頭，迅速抹干了臉，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只是眼底的***還未完全褪去，他疑惑地望向窗外。

林姝抱著寧暖，臉上也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槐樹村偏僻，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西個輪子的車，更別說是部隊的吉普車了。

小石頭的聲音還在外面興奮地嚷嚷：“……那叔叔好像在跟老支書說話呢！

還問咱們村誰家最會做吃食！

說是什么……‘能把雞蛋做出花兒來’的人家？”

嗡——寧晚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雞蛋……做出花兒？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只空蕩蕩的粗陶碗。

碗底，只剩下一點淺**的、光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