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小筑，名副其實。

它孤懸于主峰之外，坐落在一片幽深的山谷邊緣。

幾間竹舍年久失修，在凄風(fēng)苦雨中顯得搖搖欲墜。

屋檐下懸掛的舊鈴鐺，偶爾發(fā)出沉悶的嗚咽，更像是垂死的哀鳴。

這里的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反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濕氣，以及若有若無的……魔氣殘余。

據(jù)說，這里曾是囚禁低級魔修的地方。

“到了?！?br>
林淵停下腳步，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手中的鎖鏈微微一緊，身后的沈清弦也隨之停下。

她依舊低著頭，濕透的紅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卻依舊凌厲的線條，赤足站在泥水里，渾不在意。

林淵推開吱呀作響的竹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到了極致。

一桌，一椅，一張鋪著干草的石榻，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窗戶紙破損不堪，冷風(fēng)裹挾著雨絲肆無忌憚地灌入。

這里比鎮(zhèn)魔殿，更像一個囚籠。

林淵沉默地解開了她脖頸上的項圈，又將連接兩人手腕的鎖鏈取下。

金屬碰撞聲在空寂的屋內(nèi)格外清晰。

重獲部分自由，沈清弦沒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緩緩走到石榻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徑首躺了下去，面朝墻壁，蜷縮起來。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林淵站在門口，看著那抹背對著他的、蜷縮的紅色身影。

如此近的距離，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通過“共生契”傳來的，那種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微弱，卻又無比頑強的生命波動，以及那波動之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死寂。

廢物。

那兩個字，依舊在他耳邊回響。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沉靜。

他沒有理會自己同樣濕透的衣衫，也沒有去管那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開始動手收拾這間破敗的屋子。

他找到角落堆著的、勉強還算干燥的柴火，熟練地生起一個火堆。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qū)散了一部分的陰冷和黑暗，也給沈清弦的背影鍍上了一層虛幻的暖意。

他撕下自己喜服內(nèi)襯相對干凈的布料，蘸著雨水，仔細(xì)擦拭著桌椅和榻上的灰塵。

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走到榻邊。

沈清弦依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wěn)得像是睡著了。

林淵的目光落在她沾滿泥濘和血跡的赤足上，那雙腳白皙得驚人，與污濁形成刺目的對比，腳踝處還有被沉重鎖鏈磨出的深紫色淤痕。

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擦拭那些污漬。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腳踝的瞬間——“滾。”

一個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錐，從石榻方向擲來。

沈清弦沒有回頭，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和警告。

林淵的手頓在半空。

他能感覺到，通過共生契傳來一股極其細(xì)微的、卻充滿攻擊性的魔氣波動，鎖定了他的手指。

只要他再敢靠近一分，那股魔氣就會瞬間爆發(fā)，即便殺不死他，也足以廢掉他一只手。

她即便瀕死，也依舊是那個令人畏懼的魔尊。

林淵緩緩收回了手。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桌邊，將那塊干凈的布放在桌上，離她近一些的位置。

“這里有干凈的布，你可以自己處理一下傷口?！?br>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雨水不干凈，容易引發(fā)魔氣侵蝕?！?br>
榻上的人毫無反應(yīng)。

林淵不再多說。

他走到窗邊，默默地用能找到的竹片和舊紙張，修補那些破漏的窗口。

他的動作很仔細(xì)，盡可能地將風(fēng)雨隔絕在外。

屋內(nèi)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夜色，如同濃墨般浸染開來。

當(dāng)最后一塊破洞被勉強堵上，林淵才停下手。

他走到火堆旁，添了幾根柴，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一些。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的側(cè)臉，明明滅滅。

他看向石榻上那個始終維持著一個姿勢的背影，眼神復(fù)雜難明。

確認(rèn)、痛惜、迷茫、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堅定。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后，他盤膝在火堆旁坐下，面對著她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他并非修煉，而是在仔細(xì)感知那該死的“共生契”。

這道契約霸道無比，強行將兩人的生命本源連接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看”到，代表沈清弦的那部分本源，如同一個巨大的、布滿裂痕的黑色漩渦，正在緩慢而不可逆轉(zhuǎn)地崩潰、消散。

而他自己那部分相對純凈明亮的本源，則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被那黑色漩渦不斷抽取、吞噬，用以維系那最后一點不滅的靈光。

按照這個速度，不出三個月，他這具被譽為“琉璃道體”的肉身，就會本源枯竭而亡。

而她也撐不了多久。

必須做點什么。

林淵心念微動，小心翼翼地引導(dǎo)著自己體內(nèi)殘存的靈力。

他沒有試圖去對抗那股吸力，那無異于螳臂當(dāng)車。

他做的，是順應(yīng)。

他主動地，將自己精純平和的靈力，通過共生契的紐帶，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春雨潤物細(xì)無聲般，渡送過去。

這不是被動的抽取，而是主動的贈與。

過程極其痛苦。

如同有人用鈍刀，一點點切割他的神魂和經(jīng)脈，將最本源的力量剝離出去。

他的額頭瞬間滲出細(xì)密的冷汗，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幾不**地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停止。

他輸送的靈力極其溫和，帶著一種滋養(yǎng)與修復(fù)的特性，小心翼翼地避開她本源中那些暴戾狂亂的魔氣，試圖去浸潤那些破裂的痕跡。

然而——“呃……”一聲極其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悶哼，從石榻方向傳來。

沈清弦的身體猛地蜷縮得更緊，甚至開始細(xì)微地顫抖起來。

通過共生契，林淵清晰地感覺到，她原本死寂的本源漩渦，因為他這股“外來”的靈力注入，驟然掀起了狂濤駭浪！

魔氣瘋狂反噬，排斥著這“異種”能量，仿佛他的靈力對她而言，是比穿腸毒藥更可怕的東西！

林淵心頭巨震，立刻切斷了靈力的輸送！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石榻。

沈清弦依舊背對著他，但她的肩膀在無法控制地輕顫，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怎么會這樣？

他的靈力源于最正統(tǒng)平和的道門心法，對于療傷和滋養(yǎng)本源應(yīng)該大有裨益才對！

為何會對她造成如此劇烈的排斥反應(yīng)？

除非……她的魔道本源，本身就被某種更陰毒的力量侵蝕過，或者，她的身體本能地在抗拒一切“光明”屬性的力量？

林淵的心沉了下去。

首接渡送靈力行不通。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石榻上的沈清弦，顫抖漸漸平息。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了身。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地，正面看向他。

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蒼白得透明，那雙深邃的鳳眸中，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和麻木，而是燃起了兩點幽暗的、冰冷的火焰。

那里面，是毫不掩飾的殺意，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暴怒。

她盯著林淵，沙啞的嗓音如同碎冰相互摩擦：“誰允許你……碰我的本源？”

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寒意。

林淵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回避。

他能感覺到脖頸上的血管在微微跳動，那是生命受到最首接威脅時的本能反應(yīng)。

但他只是平靜地回答，聲音因為方才的消耗而有些低啞：“我不想死。”

沈清弦盯著他，那雙燃著幽火的眸子，似乎要將他從外到里徹底看穿。

良久，她嘴角扯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無盡的嘲諷。

“想活？”

“那就乖乖當(dāng)你的‘爐鼎’。”

“再多做多余的事……”她沒有說完，但那雙眼睛里驟然凝聚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冰冷殺意，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她重新轉(zhuǎn)過身，再次將背影留給他。

仿佛多看他一秒，都嫌骯臟。

林淵看著那決絕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默默握成了拳。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爐鼎……阿弦，你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連我的靈力，都認(rèn)不出了嗎？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火堆的光芒在黑暗中頑強地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墻壁上，仿佛兩只被困在籠中，互相撕咬，又不得不相依為命的……受傷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