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場詩）浪子回頭金不換，紈绔初識世事艱。

莫道前程無知己，夜雨孤燈話蒼生。

---說書人醒木余音未散，那小鎮(zhèn)街頭的沖突卻己倉促落幕。

老黃一聲“走”，沙啞卻不容置疑。

陸懷安滿腔的怒火與屈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狠狠瞪了那驚疑不定的軍官一眼，終究還是被老黃看似緩慢、實則不容抗拒地帶著，迅速離開了那是非之地。

幾名兵痞攝于老黃那深不見底的氣勢，竟無一人敢再上前阻攔。

主仆二人一路無話，首到將那小鎮(zhèn)遠遠甩在身后，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北地的荒野，夜幕降臨得格外快，風也帶了刺骨的寒意。

“老黃！

方才為何不教訓那幾個混賬東西？”

陸懷安終于忍不住，勒住馬韁，憤憤問道。

他想起那軍官的馬鞭，想起周圍的指指點點，臉上依舊**辣的。

老黃吧嗒了一口旱煙，煙霧在暮色中繚繞：“少爺，打了他們，然后呢？

引來更多的兵？

暴露您的身份？

侯爺讓您出來，是打架的么？”

平淡的話語，卻像一盆冷水，澆在陸懷安心頭。

他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是啊，然后呢？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離開了北涼侯府的庇護，他這“小侯爺”的名頭，在這荒郊野外，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可能成為催命符。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今夜注定無法趕到下一個城鎮(zhèn)。

兩人尋了處背風的山坳，找到一座廢棄的山神廟暫歇。

廟宇殘破，神像蒙塵，蛛網遍布，勉強能遮風擋雨。

老黃默不作聲地撿來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陸懷安陰晴不定的臉，也映照著廟門外沉沉的夜色。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一個清朗的聲音：“請問，里面可有人？

在下陳望，欲借寶地暫避風雨?！?br>
陸懷安一愣，抬眼望去，只見陳望扶著那上午剛剛救下的老農，祖孫二人相互攙扶著，站在破廟門口，衣衫單薄，在寒風中微微發(fā)抖。

“是你？”

陸懷安語氣復雜。

陳望見到他們，也是微微訝異，隨即拱手道：“原來是公子和老丈。

鎮(zhèn)上的……那些軍爺還在盤查生人，不敢久留，故而帶著李老丈和他孫女出來避一避?！?br>
原來那老農姓李。

小女孩喝了藥，燒退了些，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爺爺身后，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篝火和陸懷安華麗的衣袍。

陸懷安看著這一老一少一書生，再看看這破敗的環(huán)境，心頭那股紈绔氣又冒了上來，本想譏諷兩句“陰魂不散”，但話到嘴邊，看著那小女孩蒼白的小臉，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算是默許。

西人圍坐火堆旁，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只有枯枝燃燒的噼啪聲和廟外呼嘯的風聲。

李老丈千恩萬謝，又對陳望道：“陳相公，今日真是多虧了你，你那錢……”陳望擺擺手，溫和一笑：“老丈不必掛心，孩子的病要緊。

我隨師父說書，雖清貧，幾文錢還損不得根本?！?br>
陸懷安忍不住插嘴：“你師父說書，能掙幾個錢？

看你這樣子，自身都難保，還學人仗義疏財？”

陳望并不生氣，反而認真地看向陸懷安：“公子，錢財是身外物，夠用即可。

見人有難，力所能及，伸把手是應當的。

若人人自掃門前雪，這世道，豈不更冷？”

“應當？”

陸懷安嗤笑，“你可知道，就你那幾十文錢，在本少爺眼里，還不夠買塊喂**豆餅！”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為這對比太過刺眼。

果然，李老丈摟緊了孫女，低下頭去。

陳望沉默了一下，看著跳躍的火苗，輕聲道：“公子可知，在北涼，多少邊民一年辛苦，也掙不到幾十文錢？

多少人家，為了一口糧食，賣兒鬻女？

我父母……便是十年前死于邊患，那時我尚幼，連一頓飽飯，都是奢望?！?br>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這平靜的話語，卻像重錘，敲在陸懷安心上。

陸懷安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幾十文錢，竟能與“生死”、“飽飯”聯系在一起。

他在侯府，一頓宴席的花費，恐怕夠這樣的貧苦人家生活一年。

他之前所見的“民間”，不過是隔著一層紗的模糊印象，而此刻，陳望的話語，李老丈祖孫的窘迫，以及白天那軍官的**，如同幾把錐子，將那層紗刺破了，露出后面血淋淋的真實。

“你……你父母……”陸懷安喉嚨有些干澀。

“都過去了。”

陳望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有種超越年齡的淡然，“師父收留了我，教我識字明理。

師父常說，這北涼，乃至這天下，不缺少錦上添花的人，缺的是能看見疾苦，并愿意在雪中送一塊炭的人?！?br>
破廟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破廟內，篝火噼啪，映照著西張不同的面孔。

陸懷安第一次，沒有再反駁。

他低頭看著自己華服上精致的刺繡，又看了看陳望洗得發(fā)白的青衫，李老丈破爛的棉襖，小女孩渴望溫暖蜷縮的身體。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羞愧，悄然滋生。

老黃依舊在角落里吧嗒著旱煙，渾濁的眼睛在火光閃爍間，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忘塵軒內，說書人端起茶碗，潤了潤喉嚨，緩緩拍下醒木。

（定場詩）聽君一席肺腑語，勝讀十年圣賢書。

朱門紈绔初開眼，始信人間有悲哭。

“諸位，那混世魔王錦衣玉食十幾年，何曾聽過這般言語，見過這般疾苦？

破廟一夜，風雨交加，吹打的不僅是殘破門窗，更是那頑石般的心腸。

這雪中的一塊炭，能否暖化堅冰？

這赤子的一句話，能否點亮迷途？”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