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無礙后，他便主動包攬了不少活計。晨起掃院，午后翻地，傍晚教林峰識字。林清起初還擔心他身子受不住，觀察幾日，見他做得有條不紊，也就隨他去了。，林清從鎮(zhèn)上賣繡品回來，剛進院門，便見阿言坐在棗樹下的小桌旁，桌上攤著賬簿和算盤——那是林家記收支用的，林清爹留下的老物件?！澳阍谧鍪裁?？”林清放下背簍。，日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翱茨氵@幾月的賬目。有些地方記得亂，我重新謄了一遍，順便算了算盈虧。”，俯身看那賬簿。原本她記的只是流水賬，米面油鹽、賣菜賣繡品的收入，雜亂無章。阿言卻將條目分門別類列好：收入項下分“田產(chǎn)手工采藥”，支出項下分“衣食賦稅人情往來”。最后還用小字在頁邊注了建議：四月可多種些黃瓜，市價見漲；繡樣中的蘭草紋近來受歡迎，可多繡幾幅。，排列工整，比鎮(zhèn)上賬房先生做得還漂亮?！澳恪绷智逡粫r不知說什么好。
“可是有不妥？”阿言問。

“沒有，很好?！绷智逯逼鹕?，看著他，“你以前，是不是做過賬房？”

阿言執(zhí)筆的手頓了頓，眼神微茫?！安恢?。只是拿起算盤和筆，這些事做起來便很順手?！?br>
林清心中暗忖：這人來歷恐怕不簡單。尋常書生或許能寫會算，但能把賬目理得這般清晰，絕非一日之功。

“阿言哥，”林峰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張紙，“這個字念什么？”

紙上寫著“雍”字，筆畫繁復。阿言接過，耐心解釋：“雍，和順之意。也是個國號——大雍朝，咱們?nèi)缃窬蛯俅笥褐蜗??！?br>
林峰似懂非懂：“大雍朝很大嗎？”

“很大?！卑⒀阅抗馔蜻h處，聲音輕了些，“上京為都，下轄十三州，州下有府，府下有縣，縣下有村鎮(zhèn)如我們小河村。”

林清聽著，心中一動：“你對這些很熟？”

阿言回過神，笑了笑：“許是以前讀過《地理志》之類的書，還有些印象?！?br>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人聲。是村東頭的王嬸，手里挎著個籃子，探頭探腦地往院里看。“清清在家呢？這位就是你表哥吧？”

林清迎出去：“王嬸有事？”

王嬸的目光在阿言身上轉(zhuǎn)了一圈，笑道：“聽說你這表哥識字，我家小子下月要定親，想寫份婚書。鎮(zhèn)上找先生要三十文，你看……”

林清看向阿言。阿言起身，溫和道：“婚書是大事，需雙方生辰八字、父母名諱。嬸子可都備好了？”

“備好了備好了！”王嬸忙從懷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都在這上頭?！?br>
阿言接過，看了一遍?！斑€需紅紙、筆墨。我這兒有筆墨，紅紙得嬸子自備?！?br>
“我這就去拿！”王嬸樂呵呵地走了，不多時便拿著兩張紅紙回來。

阿言在桌前坐下，研墨，鋪紙，提筆蘸墨。林清站在一旁看，只見他落筆沉穩(wěn)，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紅紙上鋪開。寫至“良緣永締，佳偶天成”時，筆鋒流轉(zhuǎn)，自帶一股瀟灑氣韻。

不過一盞茶工夫，婚書寫就。王嬸不識字，但看那工整漂亮的字跡，連連稱贊：“比鎮(zhèn)上先生寫得好！清清，你表哥真有本事?！闭f著掏出二十文錢塞給林清，“一點心意，別嫌少?！?br>
送走王嬸，林清看著手里的銅錢，心情復雜。二十文，夠買兩斤白面了。

“以后這類活計，可以接下?！卑⒀允帐爸P墨，“婚書、對聯(lián)、書信，村里總有需求。收些潤筆費，也能貼補家用?！?br>
林清猶豫：“會不會太招搖？”

“無妨?！卑⒀詫⒐P洗凈，“只說是以前學過，糊口手藝。村里人求個方便，不會深究?！?br>
他說話時神色平靜，仿佛只是提議一件尋常事。林清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或許比她想象中更能適應這里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言逐漸成了小河村的一部分。

他幫李大爺讀過兒子的來信，替趙家寫過田契，還教幾個村里的孩子認字——不收錢，只各家輪流送些菜蔬雞蛋作為酬謝。村里人都說，林家這表哥雖然身子弱些，但人品好，有學問，是個難得的好后生。

只有林清知道，阿言身上有許多謎。

他寫字用筆的習慣，吃飯時端碗的姿勢，甚至走路時挺直的背脊，都透著一種與鄉(xiāng)村格格不入的優(yōu)雅。夜里，她偶爾會看見西屋的燈亮到很晚，阿言坐在窗邊看書——那些她爹留下的舊書，他翻來覆去地看，有時還會在空白處寫下批注。

這日傍晚，林清從河邊洗衣回來，見阿言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走近一看，竟是幅簡易的地形圖。

“這是什么？”她放下木盆。

阿言抬頭，神色有些恍惚。“不知道。方才忽然想起一些……線條，就畫了出來。”他用樹枝指著圖上一處，“這里像是山，這里是河，這邊……可能是個城門?！?br>
林清蹲下身細看。那圖雖簡，卻有種奇怪的熟悉感?！斑@河的走向，有點像咱們村外的青河。但山的位置不對——咱們這兒是平緩的丘陵，沒有這樣的高山?！?br>
阿言沉默片刻，用腳將圖抹去?！霸S是胡思亂想?！?br>
但林清注意到，他抹去圖時，手指微微發(fā)顫。

夜里，林清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起身，輕手輕腳走到西屋窗外。屋里燈還亮著，透過窗紙，能看見阿言坐在桌前的剪影。他低著頭，肩膀緊繃，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林清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誰？”

“是我?！?br>
屋內(nèi)靜了一瞬，門開了。阿言站在門內(nèi)，穿著單薄的中衣，臉色在燈光下有些蒼白?！傲止媚铮@么晚了……”

“看你屋里燈還亮著?！绷智暹f過一碗溫水，“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言接過碗，手指碰到她的，冰涼?！皼]什么，只是……頭有些疼?！?br>
“又想起什么了？”

“零碎片段。”阿言喝了口水，聲音有些啞，“好像是在一座很高的樓閣上，往下看……很多人，穿著官服。還有……奏樂聲，很響?！?br>
林清心下一沉。官服，樓閣，奏樂——這絕非尋常百姓能見的景象。

“想不起就別勉強。”她輕聲道，“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br>
阿言點點頭，卻在她轉(zhuǎn)身時忽然開口：“林姑娘?！?br>
“嗯？”

“若我……若我以前不是好人，你會后悔救我嗎？”

夜色中，他的眼睛深得像井。林清與他對視片刻，搖頭：“我撿到你時，你只剩一口氣。好人壞人，都不是那時候該想的事。至于現(xiàn)在——”她頓了頓，“這些日子相處，我覺得你不是壞人?！?br>
阿言眼中有什么閃了閃，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多謝?！?br>
回到自已屋里，林清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窗外月色很好，將樹影投在窗紙上，搖曳如鬼魅。

她想起阿言肩上的傷——那樣深，分明是利器所傷。想起他偶爾露出的銳利眼神，想起那些脫口而出的朝政地理知識。

這個人，恐怕卷入了不小的麻煩。

可若讓她此刻趕他走，她做不到。不只是因為那些他帶來的實際幫助，更因為……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已習慣家里有這么個人。習慣晨起時看見他掃院的身影，習慣晚飯時聽他講書里的故事，習慣有難處時，能和他商量。

林清閉上眼，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漣漪。

或許，她留他，早已不只是出于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