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誰也沒吃。

顧家陷入了一種死寂。

顧峻和顧婷躲在自己的房間里，連大氣都不敢出。

顧衛(wèi)國在客廳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地上的煙頭很快堆成了一小撮。

他時不時地看一眼梁玉英緊閉的房門，眼神里混雜著憤怒、困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忌憚。

夜深了，顧衛(wèi)國終于掐滅了最后一根煙，起身擰開了梁玉英的房門。

屋里沒開燈，梁玉英的身影坐在床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梁玉英，你到底想干什么？”

顧衛(wèi)國壓著嗓子，聲音里全是怒火，“今天這事，你鬧得還不夠嗎？”

梁玉英沒有回頭。

顧衛(wèi)國走近兩步，語氣帶上了命令的口吻：“今天，你那么掃小峻和小婷的面子，讓他們以后在外面怎么抬頭做人？

你一個長輩，跟孩子計較什么？”

“我是他們媽，不是他們的長輩?！?br>
梁玉英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顧衛(wèi)國一時語塞，隨即煩躁地擺手，“行了！

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氣，從明天起，家里的事你少管。

孩子的事，我的事，都用不著你插手！

我在單位剛有點起色，家里不能再出亂子了！”

他以為，這番話，軟硬兼施，足夠讓她認(rèn)清自己的地位。

黑暗中，梁玉英終于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轉(zhuǎn)過來面對他。

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顧衛(wèi)國看到她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不讓我管？”

她反問了一句，然后拉開床頭柜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樣?xùn)|西。

是一張照片。

她隨手將照片扔到顧衛(wèi)國胸口。

照片輕飄飄地落下，顧衛(wèi)國下意識接住。

他低頭一看，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照片上，他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正和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年輕女人并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那女人笑顏如花，頭親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張臉，他化成灰都認(rèn)得。

是廠里新來的會計，李芳。

“你……你從哪弄來的！”

顧衛(wèi)國的聲音變了調(diào)，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這張照片是他偷偷找人拍的，一首藏在自己辦公室的抽屜最深處，怎么會跑到梁玉英手里！

“我在哪弄來的，不重要?！?br>
梁玉英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重要的是，如果這張照片出現(xiàn)在你們王廠長的辦公桌上，你這個副科長，還能不能坐得穩(wěn)？”

顧衛(wèi)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廠長最恨作風(fēng)問題！

別說他一個剛**的副科長，就是老資格的正式科長，出了這種事也得脫層皮！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玉英，你聽我解釋，我跟她就是普通同事！”

他慌亂地去抓梁玉英的手，聲音里帶上了哀求。

“我們就是那天在公園里碰到了，隨便聊了幾句，真的！

你千萬別亂來！

我這個位子……來之不易啊！”

梁玉英甩開他的手，臉上的譏諷更濃了。

來之不易？

前世，他就是為了這個李芳，為了自己的錦繡前程，才毫不留情地把她這個原配掃地出門。

現(xiàn)在，他卻在這里跟她談來之不易。

“想讓我不亂來，也行?！?br>
梁玉英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顧衛(wèi)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只要你別把事情鬧大，什么都好說！”

梁玉英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從這個月開始，你每個月的工資，除了你自己留一百塊零花，剩下的必須全部交給我?！?br>
顧衛(wèi)國的臉色一變。

他一個月工資三百多，只留一百？

那他還怎么在外面應(yīng)酬，怎么維持他副科長的體面？

梁玉英沒理會他的表情，繼續(xù)說出第二條。

“第二，這個家以后我說了算。

所有的開銷，包括顧峻和顧婷的花費，都必須經(jīng)過我的手?！?br>
“什么？”

顧衛(wèi)國失聲叫了出來，“你這是要掐死我嗎！”

“我還要掐死你那兩個寶貝疙瘩。”

梁玉英冷冷地看著他，“他們想花錢，可以。

寫申請，打報告，清楚說明錢要用在什么地方，我覺得值，就批。

我覺得不值，一分錢都沒有。”

顧衛(wèi)國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梁玉英的鼻子，嘴唇哆嗦著：“你……你這是要把我當(dāng)犯人審？

把孩子當(dāng)叫花子打發(fā)？”

“你可以不答應(yīng)。”

梁玉英慢悠悠地伸手，作勢要去拿他手里的照片，“明天一早，我就去你們廠工會，找大姐們聊聊家常。”

“別！”

顧衛(wèi)國猛地把照片攥緊在手心，那張紙幾乎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那張熟悉了幾十年的臉，此刻卻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懼。

她的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嫉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知道，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的仕途，他的前程，他所有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這張薄薄的紙片拿捏得死死的。

良久，顧衛(wèi)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好?！?br>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我答應(yīng)你?！?br>
梁玉英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床邊。

“出去吧，關(guān)上門?！?br>
顧衛(wèi)國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梁玉英嘴角的弧度才真正揚起。

這只是第一步。

顧衛(wèi)國，顧峻，顧婷，你們欠我的，我會讓你們用后半輩子一點一點地還。

……第二天一早，顧峻和顧婷終于憋不住了。

兩個人眼巴巴地守在飯桌前，等著顧衛(wèi)國出門上班前發(fā)零花錢。

這是慣例。

顧衛(wèi)國出來了，臉色很難看，眼下一片青黑。

“爸。”

顧峻先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討好，“我這幾天跟同學(xué)約好了去溜冰場，你……爸，我的確涼裙子破了，想買條新的?！?br>
顧婷也趕緊跟上，聲音放得又軟又甜。

顧衛(wèi)國掏錢包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遠(yuǎn)處，正在慢條斯理喝著稀飯的梁玉英。

梁玉英頭都沒抬。

在兩個孩子期待的目光中，顧衛(wèi)國從錢包里數(shù)出了一沓錢，又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工資，湊在一起，然后，他走到梁玉英面前，將那厚厚的一疊錢放在了她手邊的桌子上。

“這個月的工資?！?br>
他的聲音干澀又僵硬。

顧峻和顧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這是什么情況？

爸的工資，怎么全給了這個女人？

梁玉英放下碗，拿起那疊錢，當(dāng)著他們的面，不緊不慢地數(shù)了一遍。

她抽出十張十塊的，遞給顧衛(wèi)國。

“你的一百塊零花，下個月減半?！?br>
顧衛(wèi)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但還是接過了那張錢，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摔門而去。

屋里只剩下三個人。

顧峻和顧婷目瞪口呆地看著梁玉英將那一大筆錢收進(jìn)自己的口袋，然后將所***的眼神，又轉(zhuǎn)向了她。

梁玉英終于抬起眼，掃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兩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以后，想花錢，先寫一份計劃書給我。”

她擦了擦嘴，面無表情地宣布。

“寫清楚錢的用途、金額，以及能給你們自己帶來什么好處。

我看了，覺得值，就給。

覺得不值，就滾。”

顧峻和顧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計劃書？

那是什么東西？

他們只知道，從今天起，他們的好日子，好像到頭了。

看著兩個白眼狼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梁玉英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酷寒。

想從我這里拿錢？

可以啊。

用你們的尊嚴(yán)和未來，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