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自那夜險些被發(fā)現(xiàn)的驚魂后，白璃將“噬心蠱”深深藏起，不敢再輕易嘗試。

她像一個在懸崖邊跳舞的人，既要維持平衡，又時刻恐懼著腳下的萬丈深淵。

白日里，她依舊是那個溫順勤懇的醫(yī)女阿璃，只是眼神深處，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惘。

滄溟的傷勢在緩慢好轉(zhuǎn)。

魔氣被逐漸壓制，雖然神力恢復(fù)不足十一，但己能自行運(yùn)轉(zhuǎn)周天，不再時時陷入昏迷或失控。

洞內(nèi)的氣氛，也因此不再總是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這日午后，白璃在洞外不遠(yuǎn)處的溪邊清洗草藥。

陽光透過濃密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光點(diǎn)，溪水潺潺，偶爾有鳥鳴清脆。

若不是肩負(fù)著沉重的使命，若不是身邊潛伏著不可預(yù)測的戰(zhàn)神，這幾乎可以算是一段寧靜的時光。

她正低頭專注地搓洗著草根上的泥土，忽然，身后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白璃警覺回頭，卻見滄溟不知何時己站在她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損的戰(zhàn)甲，但氣色己好了許多，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許血色。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即便傷勢未愈，也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與這原始山林格格不入。

“你……你怎么出來了？”

白璃連忙站起身，手上還沾著水珠，有些無措。

他應(yīng)該靜養(yǎng)才對。

“洞里悶?！?br>
滄溟言簡意賅，目光掠過她沾濕的裙擺和手邊的草藥，最后落在她因勞作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你的手，好了？”

白璃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前兩日被荊棘劃破的細(xì)小傷口己經(jīng)結(jié)痂。

“哦，這個啊，早沒事了?！?br>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心里卻微微一動。

他竟注意到了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傷。

滄溟沒再說什么，走到溪邊另一塊大石上坐下，閉目養(yǎng)神，似乎真的只是出來透透氣。

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柔和了些許他眉宇間的冷硬。

白璃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做什么，只好繼續(xù)低頭清洗草藥，只是動作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拘謹(jǐn)。

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團(tuán)無聲的火焰，即便沉默，也散發(fā)著不容忽視的熱度與壓力。

溪水叮咚，林風(fēng)拂葉。

兩人一坐一立，隔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你日后，有何打算？”

忽然，滄溟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寂靜。

白璃洗藥的手頓了頓。

打算？

她的打算就是取得他的神心，然后返回青丘。

可這話如何能說？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復(fù)雜情緒，低聲道：“不知道……或許，找個遠(yuǎn)離戰(zhàn)亂的城鎮(zhèn)，開個小醫(yī)館，勉強(qiáng)糊口吧?！?br>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孤女阿璃”身份的未來。

滄溟睜開眼，看向她。

女子的側(cè)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帶著一種漂泊無依的柔弱。

他沉默片刻，道：“此地往東三百里，有座‘玉京’城，受神域庇護(hù)，還算安寧。”

他這是在……為她指路？

白璃心中訝異，抬頭看向他。

他的目光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多謝告知?！?br>
她輕聲道謝，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

玉京城？

若她任務(wù)完成，哪里還能去什么玉京城？

若任務(wù)失敗……她又該何去何從？

她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將洗好的草藥放入籃中，站起身：“我好了，回去吧。

你傷勢未愈，不宜久吹風(fēng)?！?br>
滄溟沒有異議，起身與她一同往回走。

林間小路狹窄，他走在前方，偶爾會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或橫生的枝杈，為她清出道路。

他動作自然，仿佛只是順手而為，但白璃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雙本該只執(zhí)掌兵戈、裁決生死的手，此刻卻為她做著這般細(xì)微的事情，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下篇是夜，月華如水，透過山洞頂部的裂隙，灑下一片清輝，正好籠罩在滄溟平日打坐調(diào)息的地方。

他沐浴在月光下，周身似乎有極其稀薄的銀色光點(diǎn)在緩緩縈繞，吸收著月之精華，輔助療傷。

白璃坐在稍遠(yuǎn)處的陰影里，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他。

封禁靈脈后，她的感知遲鈍了許多，但仍能隱約感覺到，此刻的滄溟，與平日有些不同。

少了幾分戰(zhàn)場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屬于夜的沉靜與遙遠(yuǎn)。

不知過了多久，滄溟緩緩睜開眼，眸中銀芒一閃而逝。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抬頭望著那束月光，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里的月亮，沒有神域的清冷?！?br>
白璃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透過裂隙，能看到夜空中層疊的流云和那輪皎潔的圓月。

青丘的月，是溫暖甜軟的；而神域的月……她未曾見過，只聽母親提起過，那是亙古不變的、帶著神性威嚴(yán)的清輝。

“神域的月亮……是什么樣的？”

她忍不住好奇，輕聲問道。

問出口才覺僭越，他若追問她一個凡人如何知道月亮有不同，她又該如何解釋？

所幸，滄溟似乎并未在意這一點(diǎn)。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月亮上，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遙遠(yuǎn)的天際。

“神域之月，懸掛于眾神殿之上，光耀萬里，無私亦無情。

它見證過太多興衰起落，早己麻木?！?br>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白璃沉默著。

她想起青丘的月，會隨著季節(jié)和心情變幻，有時朦朧，有時明亮，承載著狐族兒女的悲歡離合。

而神域的月，竟是這樣嗎？

永恒，卻也……冰冷。

“或許，”她斟酌著詞語，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這片月光，“是因為它站得太高，看得太遠(yuǎn)，所以忘了如何去感受近處的溫度吧?！?br>
滄溟聞言，倏然轉(zhuǎn)頭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帶著一絲探究，一絲訝異。

他似乎沒想到，一個凡間女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白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說得……有趣。”

滄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月亮，半晌，才低聲道，“高處不勝寒。”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白璃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看著月光下他冷硬的輪廓，忽然間，似乎觸摸到了這位傳說中冷酷無情的戰(zhàn)神，內(nèi)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一角。

他是執(zhí)掌三界兵戈、立于眾生之巔的戰(zhàn)神，他的力量無人能及，他的威嚴(yán)無人敢犯。

可這至高無上的地位，是否也意味著永恒的孤獨(dú)？

如同那輪神域之月，光華萬丈，卻無溫?zé)o感。

一種混雜著理解、同情，甚至是一絲……心疼的情緒，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想起了自己在青丘，雖貴為帝姬，受萬狐敬仰，但有時也會感到肩負(fù)重任的疲憊與無人可訴的寂寞。

她與他，在這一點(diǎn)上，竟是相通的嗎？

“其實……”白璃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月亮本身或許并無不同，不同的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xí)r的心情?！?br>
就如此刻，在這荒僻的山洞里，看著同一片月光，她不再是那個只想著任務(wù)的青丘帝姬，他也不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神域戰(zhàn)神。

他們只是兩個暫時棲息于此的、帶著各自傷痛的……生靈。

滄溟再次看向她，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月光流淌在她清麗的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順從的眼眸，此刻卻顯得格外清澈、通透，仿佛倒映著整個月華。

兩人目光在銀輝中相遇，無聲交匯。

洞內(nèi)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許久，滄溟緩緩道：“待我傷勢痊愈，可送你去玉京。”

這不是詢問，也不是承諾，更像是一種……安排。

一種他基于此刻心境，做出的，與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安排。

白璃的心猛地一跳。

送她去玉京？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暫時不會離開？

意味著他們之間這脆弱而微妙的關(guān)系，還將繼續(xù)？

她應(yīng)該拒絕的。

她應(yīng)該在他傷勢再好一些，找到更穩(wěn)妥的機(jī)會取出神心，然后立刻離開。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低不可聞的字：“……好?！?br>
一個字，輕若飛花，卻在她心中砸下了重重的回響。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答應(yīng)這一刻起，就真的不一樣了。

月下有盟，無關(guān)風(fēng)月，卻悄然系住了兩顆原本遙不可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