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澤辰從柜子上拿起那只碗，在手里顛了顛，說：“這破碗你還留著？“

我放下抹布。

“明天我那個金龍樽就到了，“他把碗隨手放回去，“這垃圾趕緊扔了，別放著礙眼。“

那只碗，是爺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一刀一刀教我刻出來的。

他的手那時候已經(jīng)在抖了。

我們花了整整三個月。

爺爺臨走前，把碗交給我，什么話也沒說。

我只是點了點頭。

顧澤辰已經(jīng)走出客廳了。

走廊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在跟人說他那個金龍樽，什么朝代，什么工藝，什么價。

我站在原地，看著柜子上的碗。

那是爺爺?shù)氖帧?br>
我看著顧澤辰的背影，心里有什么東西，靜靜地涼了下去。

在他眼里，我的心血，真的只配叫垃圾嗎？

......

那只碗在窯里燒了四十八小時。

爺爺說，這個時間不能差。

差一個小時，就廢了。

我那時候不懂窯變，不懂火候，不懂那些細小的裂紋意味著什么。

只知道坐在窯邊等，聽火在里面嗡嗡地響。

爺爺坐在我旁邊，指著碗坯說：“記住，燒出來的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它結(jié)實。“

他的手那時候已經(jīng)在抖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那么久。

出窯那天，碗還燙。

爺爺伸手托起來，翻過來，指著底部那一圈刀痕。

“你刻的?！?br>
我的名字在里面，三個字，深淺不一。

他沒再說話。

把碗交給我，轉(zhuǎn)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以為是被煙熏的。

那年我才二十歲，什么都不懂。

顧澤辰追我，是我在市里辦第一次展覽那年。

他站在那只碗面前，看了很久。

“你做的？“

“嗯。“

“真是你一個人做的？“他又看了一眼，“從頭到尾？“

我給他講了爺爺，講了那個窯，講了四十八小時里坐在窯邊等的事。

他聽得很認真。

問我那個窯現(xiàn)在還有沒有。

問我以后想不想繼續(xù)做。

我說想。

他說：“做吧，我支持你。這個很有意思?！?br>
我那時候信了。

婚后，工作室搬進了家里。

他沒說什么。

只是偶爾經(jīng)過，皺一下眉頭，然后走開。

慢慢地，開始說那個房間味道太大。

說粉塵會落到他的西裝上。

說工具亂放，看著心煩。

我一件件往里收。

他偶爾提起陶器，也只說：“挺好的愛好，放松心情。“

不再提我的作品。

不再提那只碗。

打完那個電話，他進了廚房倒水。

我還站在客廳。

“你還記得我以前想做什么嗎？“

他喝了一口水，沒有抬頭。

“什么？“

“我說過想以做陶器為生，“我說，“辦展覽，出作品集，走自己的路?！?br>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現(xiàn)在有工作室啊?！?br>
“我是說當職業(yè)。“

他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那種笑。

“蘇瑤?！八f，“你的夢想不就是當個好**嗎？“

我沒說話。

“我每個月給你多少錢，你知道嗎？“他把杯子放進水槽，“要買什么買什么，出門有車，你還想怎么樣？“

“我不是在說錢的事?！?br>
“那在說什么？“他側(cè)過頭，“說那個碗？我隨口一句，你記到現(xiàn)在？“

他搖了搖頭，走出廚房。

“我給你錢還不夠？“

這句話，他是對著走廊說的。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張名片放在餐桌上。

“周末我要在家請客，“他說，“你把客廳好好收拾一下?！?br>
“好?！?br>
他端起筷子，停了一下。

“還有，你工作室里那些東西，都往里面歸置歸置，關(guān)好門。“

“那是我的工具，有些放著晾著的——“

“蘇瑤?！?br>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這次來的是陳老先生，明白嗎？“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不一樣。

“真正見過世面的人，真正懂東西的人。“

他頓了一下。

“你別讓那些破爛丟我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