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嫁進(jìn)張家的頭一夜，是在張強媽（張媽）的西廂房過的。

掌燈時分，張媽端來一碗紅糖雞蛋，瓷碗擱在桌上，熱氣裹著甜香飄過來，暖了暖青禾發(fā)僵的指尖。

“趁熱吃，補補身子。”

張媽坐在她對面，手里縫著件小兒的布褂，線頭在油燈下亮晶晶的，“張強那邊我己經(jīng)說好了，沒你的話，他不敢過來?！?br>
青禾捏著筷子，看著碗里臥得圓潤的荷包蛋，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不是委屈，是慌——她總覺得自己像棵被風(fēng)刮斷的玉米桿，不知道該往哪兒扎根。

張媽見她哭，放下針線，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臉：“哭啥？

日子總要過，往后有我在，沒人能欺負(fù)你?！?br>
那碗紅糖雞蛋，青禾吃得很慢，甜意順著喉嚨滑進(jìn)肚子里，卻沒怎么暖到心里。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院外蟋蟀的叫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隱約傳來張強爹的咳嗽聲，還有張強翻身的動靜，她攥著被角，首到天快亮才瞇了一會兒。

第二日一早，青禾是被雞叫吵醒的。

她剛坐起身，就見張媽端著盆熱水進(jìn)來：“先洗臉，等會兒跟我學(xué)做針線，地里的活不用你沾手。”

青禾應(yīng)了聲，擰干帕子擦臉，水映著她的臉——還是圓乎乎的，只是眼睛腫著，透著股沒精神的倦。

往后的日子，倒比青禾想的安穩(wěn)。

張媽不讓她干重活，每天只教她縫補漿洗，或是讓她在院子里侍弄那幾盆月季。

早飯是小米粥配咸菜，晌午總有一碗葷菜，傍晚張媽還會煮些紅薯、玉米，說是讓她墊墊肚子。

青禾本就不是懶怠的性子，手腳勤快，把張媽交代的事做得妥妥帖帖，相處久了互相了解張媽都漸漸少了些挑剔，更加溫和。

張強很少跟她說話。

白天他去地里干活，傍晚回來就躲在自己房里，偶爾撞見青禾，也只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像怕碰著她似的。

有一回青禾在院子里曬衣裳，風(fēng)把竹竿上的布衫吹掉了，張強正好從外面回來，彎腰幫她撿起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張強臉漲得通紅，訥訥地說了句“我再去挑桶水”，就扛著水桶跑了。

青禾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點發(fā)澀。

她恨過他，怨過他，可看著他這副笨拙的樣子，那點恨怨，又像被雨水泡過的土，慢慢松了些。

日子一天天過，轉(zhuǎn)眼就到了秋收。

村里家家戶戶都忙著割稻子，張家的地多，張強和張媽天不亮就下地，首到天黑才回來。

青禾想過去幫忙，張媽卻攔著：“你身子骨弱，別去湊那個熱鬧，在家把飯做好就行。”

那天傍晚，青禾燉了鍋冬瓜大骨湯，又蒸了兩屜白面饅頭。

張強和張媽回來時，身上沾著一層稻殼，臉上全是汗。

青禾把湯盛出來，遞到張強面前：“快喝點湯，解解乏?！?br>
張強愣了愣，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湯滑進(jìn)喉嚨，他卻沒覺得燙，只覺得心里暖烘烘的。

張媽看在眼里，偷偷跟李嬸子說：“這丫頭，倒真是個實在人?！?br>
李嬸子笑了笑，沒說話，眼神卻落在青禾身上，帶著點欣慰。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青禾的身子漸漸瘦了下來。

起初沒人注意，首到有一回張媽給她做新衣裳，量尺寸時才發(fā)現(xiàn)：“你腰身竟細(xì)了這么多？”

青禾也愣了，低頭看自己的腰，確實比以前細(xì)了不少，圓臉蛋也尖了點，下巴的輪廓慢慢顯出來。

張媽仔細(xì)打量她，越看越驚訝：“你這皮膚，怎么也白了這么多？

以前臉上還有點曬斑，現(xiàn)在倒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br>
青禾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許是這幾個月沒怎么曬太陽，又吃得規(guī)律，氣色竟一點點好了起來。

村里的人也漸漸發(fā)現(xiàn)了青禾的變化。

有回青禾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大娘盯著她看了半天：“你是張家的媳婦吧？

怎么跟剛嫁過來時不一樣了？

以前圓乎乎的，現(xiàn)在倒出落得俊了?！?br>
青禾被說得臉紅，趕緊付了錢就走。

回去的路上，她碰見以前一起玩的幾個姑娘，其中一個拉著她的手說：“青禾，你現(xiàn)在可真好看，皮膚又白，眼睛又亮，跟城里來的小姐似的?！?br>
另一個也附和：“就是就是，以前我們還笑你是‘青禾團(tuán)子’，現(xiàn)在看，你比村里最俊的小芳還好看呢！”

青禾聽著她們的話，心里有點甜，又有點慌。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好看，更沒想過會被人這么夸。

回到家，她偷偷拿鏡子照了照——鏡子是張媽年輕時用的，邊緣都磨花了，可還是能看清她的模樣：眉眼彎彎，皮膚白皙，嘴角帶著點淺淺的梨渦，確實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張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卻隱隱有些擔(dān)憂。

她在顧府待了這么多年，見多了因為容貌惹來的麻煩，青禾長得越來越俊，未必是件好事。

可看著青禾眼里的笑意，她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這孩子苦了這么久，總該讓她高興幾天。

這天夜里，青禾正坐在燈下縫衣服，張強突然敲響了她的房門。

青禾愣了愣，問：“有事嗎？”

“我……我娘讓我給你送點核桃過來，說補腦子?！?br>
張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猶豫。

青禾打開門，張強手里拿著個布袋子，站在門口，眼神有點躲閃。

“謝謝?！?br>
青禾接過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那……那我回去了?！?br>
張強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腳步有點慌亂。

青禾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核桃，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軟。

她以為日子會就這么安穩(wěn)下去，卻沒想到，一場來自城里的邀約，會徹底打破她平靜的生活。

這天上午，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丫鬟的說話聲。

青禾正坐在院子里曬被子，抬頭一看，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口，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姑娘從馬車上下來，身后跟著兩個丫鬟。

那姑娘長得嬌俏可愛，眉眼間帶著點貴氣，正是張**雇主，顧府的二小姐顧婉清。

張媽聽見動靜，趕緊從屋里出來，笑著迎上去：“小姐，您怎么來了？”

顧婉清拉著張**手，笑著說：“我想您了，您兒子娶媳婦告假了這么多天，過來看看，也備了一份禮是我的心意。”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青禾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張媽，這是誰??？

長得真好看。”

張媽連忙介紹：“這是我家兒媳，青禾?！?br>
青禾趕緊站起身，有點緊張地說：“二小姐好。”

顧婉清走到她面前，仔細(xì)打量她，笑著說：“你長得可真俊，皮膚又白，眼睛又亮，比府里的丫鬟好看多了。”

她拉著青禾的手，語氣親昵：“你跟張媽一起住嗎？

平時都做些什么呀？”

青禾被她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跟張媽一起住，平時幫著做些針線活，侍弄院子里的花?！?br>
顧婉清聽了，眼睛更亮了：“會侍弄花正好啊，正好我身邊缺個貼心的人，張媽，不如讓青禾跟您一起回府里當(dāng)差吧？

我看她又能干又機靈，合我眼緣?！?br>
張媽愣了愣，看了看青禾，又看了看顧婉清，猶豫著說：“小姐，青禾是莊稼人，怕不懂府里的規(guī)矩，給您添麻煩?！?br>
“沒關(guān)系呀，你教她嘛！”

顧婉清拉著張**胳膊撒嬌，“張媽，您就答應(yīng)我吧，有青禾陪著您，您在府里也不孤單?！?br>
張媽還在猶豫，顧婉清卻轉(zhuǎn)頭看著青禾，笑著說：“青禾，你愿意跟我回府里嗎？

府里有好吃的，好喝的，還有好多好玩的，比村里有意思多了。”

青禾心里又驚又喜——她從來沒去過城里，更沒見過大宅院，可一想到要離開家，又有點不安。

她看了看張媽，眼神里帶著詢問。

張媽嘆了口氣，知道顧婉清的脾氣，她決定的事，很難改變。

而且，讓青禾去府里當(dāng)差，或許也是個機會，能讓青禾見見世面，府里的銀錢又多，也是多一份收入，以后可以和張強過上更好的日子。

她拍了拍青禾的手，輕聲說：“小姐看**是你的福氣，還不快，謝謝小姐。”

青禾點了點頭，對顧婉清說：“我愿意?！?br>
顧婉清高興得跳起來，拉著青禾的手說：“太好了！

那我們過兩天就回府，我讓人給你準(zhǔn)備新衣裳?！?br>
青禾看著顧婉清開心的樣子，心里卻有點慌。

她不知道，這場看似美好的邀約，會把她帶到一個怎樣的世界，更不知道，她的命運，將會在顧府里，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