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個多月前，趙衍還是京城汴梁一個沒落官宦之家的子弟。

趙家祖上曾也曾顯赫，出過進士，任過知府。

然至其父趙文遠輩，因牽扯進一場朝堂紛爭而失勢，被閑置多年，家道迅速中落。

父親郁郁寡歡，卻將重振門楣的希望寄托于這個自幼聰慧、習文亦練武的兒子身上。

趙衍雖年少，卻早熟，深知家族困境與父親期盼。

他曾在太學旁聽，讀過圣賢書，也練過家傳的幾**棒功夫，算不上頂尖，但強身健體足矣。

他目睹京城繁華下的暗流涌動——市井街巷的奢靡，勾欄瓦舍的喧囂，與朝中士大夫們對北方日益緊迫的邊患消息的爭論形成鮮明對比。

主和之聲漸囂，認為應以歲幣換取和平；主戰(zhàn)者則痛斥屈膝辱國，但往往人微言輕。

一種難以排遣的憋悶與躁動在趙衍心中滋生。

他感到一種無力感，空有報國之志，卻無門路施展，甚至連家族都難以維持體面。

那日，他偶遇昔日父親的一位同僚，如今在樞密院擔任微末閑職。

酒過三巡，對方嘆道：“文遠兄可惜了，如今邊關吃緊，河北、河東諸路都在募兵，聽說待遇較禁軍更為優(yōu)厚，若是能立下軍功，或許唉，總是一條出路，只是太過兇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趙衍幾乎未多做猶豫，便做出了投軍的決定。

與其在京城碌碌無為，眼看家國沉淪，不如去那最危險，也可能最有機會的地方，搏一個出身！

父親趙文遠初聞震怒，斥其自毀前程：“我趙家詩書傳家，豈可操持賤業(yè)，與武夫為伍！

何況刀劍無眼！”

但見其意己決，眼神中的倔強與光芒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長嘆：“也罷時移世易，或許是你的運道吧?！?br>
老人默默為其打點行裝，將家中僅存的一柄上好鐵劍交與他：“此劍隨我多年，未曾飲血，望你善用之，護己身，衛(wèi)社稷?！?br>
又塞了些許僅存的銀錢，“軍中打點，或有用處?！?br>
離京那日，秋雨初歇，汴河兩岸依舊笙歌隱隱，虹橋之上人流如織，繁華似錦，恍若太平盛世。

趙衍一身粗布衣裳，背著行囊，回望那片承載了他整個少年時光的繁華帝都。

他曾在此讀書習武，也曾與友人縱論天下，暢想未來。

如今，這一切都將遠去。

他心中并無多少離愁別緒，反而有一種掙脫困局、欲以己身衛(wèi)護家國的熱血在涌動。

他知道，此一去，再無回頭路，唯有向前。

他與數(shù)十名同樣懷揣著不同心思的募兵，在一名神色冷漠的軍官帶領下，離開了溫暖的汴京，踏上了北上的漫漫長路。

隊伍里魚龍混雜，有活不下去的農(nóng)民，有逃避官司的浪蕩子，也有少數(shù)像他一樣想尋機會的破落子弟。

一路行來，景象漸荒。

初時尚可見商旅往來，田畝井然。

越往北，人煙越發(fā)稀少，時常數(shù)十里不見人煙，偶見村莊，也多是斷壁殘垣，顯是遭過兵災。

凜冽的北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生疼，與汴京的溫潤氣候判若兩個世界。

同行的募卒，抱怨聲、哭嚎聲、無奈的嘆息聲不絕于耳。

趙衍很快學會了沉默做事，收斂起曾經(jīng)那點讀書人的清高，努力適應著這迥異的生活。

他體格本不算弱，但連日跋涉和風餐露宿，也讓他消瘦了不少，膚色變得黝黑粗糙。

途中，他結識了兩位后來成為他最初伙伴的同袍。

一位是來自河東、性格憨首的大力士高順，因家鄉(xiāng)遭了災荒，為了口飯和軍餉前來投軍；另一位則是略顯瘦弱、曾是鎮(zhèn)上學徒的李文，識得幾個字，心思細膩，手腳勤快。

三人年紀相仿，又同是新卒，在高順一次打架被圍困，趙衍出手相助后，便很快熟絡起來，互相幫襯著應對旅途的艱辛和軍官的嚴苛。

李文悄聲對趙衍說：“趙哥，我看你和我們不太一樣。

你是有大心思的人。”

趙衍只是笑笑，未置可否。

他看著沿途凋敝的民生，逃難的百姓，心中那份報國之意和探究邊關真相的決心，卻愈發(fā)堅定。

國若不安，家何以存？

這簡單的道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