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藥廬，少年行醫(yī)------------------------------------------，在云瀾郡城的陰影里，一燃便是一載。，秋去春歸，蘇鳴在這片無人注目的陋巷之中，悄然度過了一整年的時光。、面色蠟黃、身形單薄的十五歲少年。如今十六歲的他，個子稍稍拔長，肩背愈發(fā)挺直，常年靜坐研讀醫(yī)書、采草制藥的日子，讓他多了幾分同齡人少有的沉靜氣質(zhì)。，卻洗得干干凈凈；面容算不上俊朗奪目，卻眉目清朗，眼神沉穩(wěn)，往那里一站，便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蘇鳴從未再踏足街頭乞討，也半步?jīng)]有參與**半偷盜之事。，不聲不響，只守著自己的一方角落，做自己該做的事?！懊睢睍r，他便留在祠堂，收拾破草、修補屋頂、照看受傷生病的孩子；夜里眾人歸來，他便為跌打損傷的兄弟敷藥包扎，為風(fēng)寒發(fā)熱的人熬煮草藥。，他成了這伙流浪兒里最特殊的一個。，不用**，不用在街頭受人白眼、被人打罵。，有救人活命的本事。，虎子哥和其他少年只是覺得蘇鳴醫(yī)術(shù)不錯，能讓受傷的伙伴少受些罪，能讓小病小痛不至于拖成頑疾。可日子一長，他們漸漸發(fā)現(xiàn)，有蘇鳴在，整個團伙都安穩(wěn)了許多。，誰被打骨折，只能硬扛，運氣不好便落下終身殘疾；誰染上風(fēng)寒高熱，說沒就沒，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只要有蘇鳴在，傷口能愈合，骨裂能接上，風(fēng)寒能退去，連被毒瘡折磨得半死的孩子，都能被他一點點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刀口舔血的少年，不懂什么大道理，卻最懂誰對他們真的好。、不騙、不**、不背叛，安安靜靜守著他們，治傷救命，不求半點回報。
這份情，他們記在心里，也落在行動上。
每日不管是誰討來、尋來、或是“弄來”的吃食，總會先分出一份最干凈、最實在的，送到蘇鳴面前。
麥餅、薯塊、剩菜、饅頭……哪怕只有一口，也絕不會少了他的。
“蘇鳴哥，你吃，你吃飽了才有力氣給我們治病?！?br>“蘇鳴，你別累著，這些粗活我們來干?！?br>一群曾經(jīng)只會偷搶打鬧、滿身戾氣的少年，在蘇鳴身邊，漸漸多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兄弟情義。
小石頭更是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蘇鳴哥”，比親弟弟還要親近。
虎子哥雖然依舊話少、面色冷硬，卻也從最初的提防審視，變成了后來的默許與關(guān)照。
整個祠堂里，無人再輕視這個外來的沉默少年。
他不是累贅，不是外人，而是他們所有人的依靠。
改變發(fā)生在一個雨夜。
那天夜里，虎子帶著幾個人出去“辦事”，回來時渾身濕透，懷里卻緊緊揣著一本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書。
眾人圍上來，都好奇是什么寶貝。
虎子卻徑直走到蘇鳴面前，一言不發(fā)，將那本油紙包裹的書，重重塞進他手里。
“給你的。”
蘇鳴微微一怔，低頭打開。
油紙散開，一本泛黃、殘缺、卻保存得還算完整的醫(yī)書顯露出來——《民間草方藥纂》。
扉頁上還殘留著**醫(yī)館的印記，字跡工整，記載著大量草藥辨識、藥方配比、推拿針灸、內(nèi)外傷診治的知識。
不用想也知道，這本書來路不正。
多半是虎子趁夜?jié)撊肽募裔t(yī)館，冒著被打斷雙腿的風(fēng)險，偷偷偷出來的。
蘇鳴捧著這本沉甸甸的舊醫(yī)書，指尖微微一顫。
他自幼跟著師公識字讀書，師公教得認真，他也學(xué)得扎實，只是落星鎮(zhèn)太小，能接觸到的文字有限。來到郡城后，他幾乎沒有機會再碰書本，那些認得的字，都快漸漸生疏了。
而這本醫(yī)書，恰好讓師公教他的認字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我不識字，這東西在我手里沒用。”虎子別過頭，聲音依舊粗硬，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兇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你識字，又懂治傷，這書給你，以后……兄弟們的命，還得靠你?！?br>他不說關(guān)心，不說照顧，只說“兄弟們的命靠你”。
可這份笨拙的好意，蘇鳴心里清清楚楚。
他捧著醫(yī)書，抬頭看向虎子，鄭重地微微躬身：
“多謝虎子哥。”
一句謝，不輕不重，卻藏著真心。
虎子擺擺手，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到一旁躺下，假裝閉目休息，耳根卻悄悄有些發(fā)燙。
從那天起，廢棄祠堂的角落里，便多了一盞微弱的油燈。
蘇鳴的日子，變得格外規(guī)律。
白日，伙伴們外出，他便靜坐油燈下，一字一句研讀那本《民間草方藥纂》。
師公傳授的基礎(chǔ)醫(yī)術(shù)，是他的根；這本竊來的醫(yī)書，是他的翼。
兩者相互印證，相互補充，許多以前一知半解的藥理、藥性、治法，在他心中漸漸通透。
遇到不認識的字，他便默默記下，等小石頭回來，再旁敲側(cè)擊，從街頭聽來的只言片語里推斷含義。
看不懂的藥方，他便在心中反復(fù)推演，用自己采來的草藥一點點試、一點點悟。
師公傳下的草藥筆記，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竊來的醫(yī)書，也被他翻得頁角卷起，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夜里，眾人歸來，他便放下書本，專心為受傷的兄弟診治。
理論與實踐日日結(jié)合，他的醫(yī)術(shù)，在無人知曉的陋巷之中，以驚人的速度精進著。
尋常跌打損傷、風(fēng)寒咳嗽、瘡毒膿腫，早已手到擒來，藥到痛止。
就連一些關(guān)節(jié)錯位、陳年舊傷、頑固腹痛，他也能慢慢調(diào)理醫(yī)治。
只是，蘇鳴心中始終有一根刺。
他已經(jīng)十六歲了。
不再是可以躲在一群少年中間、被人庇護的孩子。
他整日待在祠堂里，靠著兄弟們偷搶、乞討來的食物度日，不勞作、不謀生、不賺錢。
兄弟們待他親如手足，毫無怨言，可他自己，過不了心里那一關(guān)。
師公教他：人窮志不窮，不偷、不搶、不貪、不依賴他人。
他如今雖不偷不搶，卻依舊靠著一群流浪少年養(yǎng)活，仰人鼻息，雖有情義，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更重要的是——
他要找侯家，要找母親，要打聽父親的下落。
一直躲在這片暗無天日的祠堂里，永遠不可能靠近真相。
他必須走出去，必須有一個正當(dāng)?shù)纳矸?，必須有一個能在郡城立足的門面。
思慮再三，蘇鳴終于下定決心。
這日傍晚，眾人都在，他起身走到虎子面前，神色平靜，語氣鄭重。
“虎子哥，我有話想跟你說?！?br>虎子抬眼：“說。”
“我在這里叨擾一年，多謝兄弟們照顧?！碧K鳴微微躬身，“只是我已經(jīng)十六歲，不能一直這樣靠大家養(yǎng)活。我想謀生，想靠自己的醫(yī)術(shù)活下去，也想……堂堂正正站在這城里?！?br>他沒有隱瞞自己的心思，也沒有故作卑微。
虎子沉默片刻，目光在蘇鳴臉上停留許久。
他看得出來，蘇鳴不是嫌棄這里苦，不是想離開他們，而是心中有執(zhí)念，有必須要走的路。
這個沉默的少年，心思重，眼界遠，本就不是一輩子困在陋巷祠堂的人。
良久，虎子緩緩開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你想做什么?！?br>“我想開藥鋪?！碧K鳴直言，“我懂醫(yī)術(shù)，能治傷看病，我想開一間小小的藥鋪，靠治病救人謀生，不偷、不搶、不騙，走正路?！?br>此話一出，祠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開藥鋪？
在云瀾郡城開藥鋪？
他們這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浪兒，怎么可能開得起藥鋪？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
小石頭忍不住小聲道：“蘇鳴哥，開藥鋪要鋪子、要藥材、要本錢，我們……我們什么都沒有啊?！?br>蘇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虎子。
他知道，虎子是這群人的主心骨。
只要虎子點頭，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虎子沉默了很久，煙頭在昏暗的光里明滅。
他想起這一年來，蘇鳴如何救死扶傷，如何守護著他們每一個人；
想起蘇鳴從不抱怨、從不嫌棄、與他們同甘共苦的日日夜夜；
想起這個少年明明一身干凈風(fēng)骨，卻甘愿與他們這群泥里打滾的人待在一起。
半晌，虎子猛地掐滅煙頭，抬頭，目光一掃眾人，聲音斬釘截鐵：
“不就是一間藥鋪嗎？
兄弟們，幫他弄出來！”
一句話，定了音。
一群流浪少年，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他們沒有錢，沒有權(quán)，沒有正經(jīng)門路，卻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一片滾燙的兄弟真心。
接下來的幾日，整個團伙都動了起來。
虎子親自帶人，在城西偏僻之處，尋到一間廢棄已久的矮小破屋。
屋子不大，墻歪頂漏，破舊不堪，卻是獨門獨戶，勉強能當(dāng)作門面。
眾人一齊動手，搬磚、填土、糊墻、補頂、清理垃圾。
有力氣的出力，有腦子的出腦子，會爬墻的爬墻，會跑腿的跑腿。
沒有木板，便去城外拆廢棄柵欄；
沒有桌椅，便撿來破舊木料，簡單拼湊；
沒有門板，便用幾塊厚木板釘在一起，勉強能開能關(guān)。
短短幾日，一間破敗小屋，被他們收拾得像模像樣。
而最讓人動容的，是藥材。
兄弟們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大包小包的草藥，一捆一捆往小屋里送。
有的是清晨天不亮，偷偷跑到城外深山、荒地、河岸，冒險采來的新鮮草藥；
有的是從藥鋪后院、藥材堆旁，悄悄“順”來的干藥；
還有的，是他們從大戶人家丟棄的藥渣里，仔細挑揀、清洗、曬干，攢下來的能用之藥。
偷的、采的、撿的、攢的……
來路五花八門，沒有一味是正經(jīng)買來的。
可每一味藥，都藏著這群少年最樸素、最熾熱的心意。
堆在小屋里，竟也滿滿當(dāng)當(dāng)，像模像樣。
開張那一日，沒有鞭炮，沒有紅布，沒有賓客。
只有虎子、小石頭，和一群衣衫破舊、卻笑得格外開心的少年，圍在小小的藥鋪前。
屋子簡陋，牌匾更是粗糙——一塊破舊木板，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蘇記。
蘇鳴站在自己的小藥鋪前，看著眼前這群滿身泥污、卻眼神明亮的伙伴，看著這間由他們一磚一瓦、一草一藥拼湊起來的小藥廬，一向平靜無波的心，第一次泛起濃濃的暖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這一拜，謝兄弟情義，謝不離不棄，謝成全他一條正路。
虎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留下一句話：
“以后，好好做人。
我們，還在?！?br>說完，便帶著眾人轉(zhuǎn)身離去，不打擾，不糾纏，把這片小小的天地，徹底留給了蘇鳴。
小屋門前，只留下蘇鳴一人。
風(fēng)輕輕吹過，拂動他干凈的衣角。
少年站在簡陋的藥鋪前，抬頭望向遠方。
城南侯府的方向，依舊遙遠，依舊模糊。
可他知道，自己終于邁出了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流浪兒，不再是乞丐團伙的一員。
他是蘇鳴，是云瀾郡城城西，一名正經(jīng)行醫(yī)的少年郎中。
藥鋪開起來了，日子卻并不容易。
蘇鳴年紀太小，不過十六歲，在一群白發(fā)蒼蒼、經(jīng)驗老道的郎中面前，顯得格外稚嫩可笑。
加上鋪子偏僻、簡陋，沒有名氣，沒有招牌，沒有靠山，一開始根本無人問津。
路過的行人，頂多好奇地往里面瞥一眼，見是個半大孩子坐堂，立刻搖頭走開。
“這么小的郎中，能治什么??？別是騙子吧。”
“看著就不靠譜，還是去大藥館放心。”
質(zhì)疑、輕視、不信任，是常態(tài)。
蘇鳴不急，不躁，不慌，不惱。
他每日早早開門，打掃干凈屋子，將草藥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靜坐案前，繼續(xù)研讀醫(yī)書，溫故知新，打磨醫(yī)術(shù)；
有人進來問路、歇腳、討碗水喝，他都溫和相待，彬彬有禮。
漸漸地，終于有人愿意嘗試。
都是些底層百姓，窮苦人家，舍不得去大藥館花大錢，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走進這間小小的蘇記藥鋪。
“小郎中，我這胳膊摔腫了，你給看看。”
“孩子發(fā)熱不退，你能不能給點草藥？”
“我這傷口發(fā)炎流膿，疼得厲害，沒錢抓貴藥……”
來的全是小病、小傷、小痛。
蘇鳴一律耐心診治，手法輕柔，下藥精準(zhǔn)，收費極低，甚至有些實在窮苦的，他干脆分文不取，免費贈藥。
草藥是兄弟們采來的，成本不高；
醫(yī)術(shù)是師公和醫(yī)書教的，他只想救人，不想牟利。
幾例診治下來，百姓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
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小郎中，醫(yī)術(shù)竟然出奇地好。
跌打損傷，一敷就消腫；風(fēng)寒高熱，幾副草藥就退熱；傷口潰爛，包扎幾日便慢慢愈合。
而且他人溫和、話少、不擺架子、不坑人錢，比大藥館里那些趾高氣揚的郎中，可親太多。
口口相傳，蘇記藥鋪的名聲，一點點在城西底層百姓之間傳開。
雖沒有達官貴人登門，雖沒有大生意大進項，可每日總有幾人、十幾人前來求醫(yī)問診。
足夠蘇鳴勉強糊口，足夠他在郡城立足，足夠他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每日黃昏，關(guān)門歇業(yè)之后。
蘇鳴總會獨自坐在藥鋪門前，望著天邊落日，靜靜沉默。
他的醫(yī)術(shù)在進步，他的生活在安穩(wěn)，他的身份在正當(dāng)。
可距離城南那座侯府，依舊遙遠。
母親凌清婉，是否還在侯府？
父親蘇清彥，當(dāng)年到底是生是死？
侯家公子侯景軒，又是否記得，多年前，在落星鎮(zhèn)帶走的那個女子？
無數(shù)疑問，壓在心底。
但蘇鳴并不焦急。
他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等待，學(xué)會了隱忍，學(xué)會了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向前。
師公說：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做到了。
虎子和兄弟們說：好好做人。
他也做到了。
如今，他是蘇記藥鋪的少年郎中，是靠醫(yī)術(shù)謀生的凡人。
不再是塵埃里的流浪兒，不再是陰影里的過客。
夜色漸深，星光漸亮。
蘇鳴緩緩起身，關(guān)上簡陋的木門。
門內(nèi)，是草藥清香，是安穩(wěn)人生。
門外，是江湖風(fēng)雨，是兄弟們的情誼，是看一眼她的生活，是哪個失蹤的父親。
少年閉上眼，心中一片澄澈。
——《陌鳴》**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