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暖暖正坐在炕沿，兩只腳懸空晃著。，眼睛倏地亮了，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备?，”，“今天……有雞蛋吃？”，他不敢把東西拿出來。，眼巴巴看著別人碗里稀薄的粥。，像鉤子似的，牢牢釘在籃子上。，伸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頭發(fā)?！编牛群唵纬渣c。?！保鸦@子擱在桌上。，視線卻還粘在那些圓滾滾的蛋上，挪不開。，新買的鐵鍋還泛著生鐵的光。，動作麻利。，手藝是多年練出來的。，鍋燒熱，磕開蛋殼。，緊接著，一股混著焦香的濃郁氣味便竄了出來，迅速彌漫開。
他又另燒了小鍋水，丟進兩個蛋。
水咕嘟咕嘟滾著。
不多時，他撈出煮好的蛋，過一遍涼水，剝掉殼，露出嫩白的蛋白。
一個遞給暖暖，一個自己拿著。
“小心燙。”
他提醒。
暖暖接過去，指尖剛碰上就“嘶”
地縮回手。
她把蛋放在碗里涼著，眼睛卻一直跟著哥哥的動作。
蘇建軍把炒好的金黃蛋塊盛進盤，米飯的蒸汽也從鍋蓋邊緣溢出，帶著谷物特有的暖香。
蛋剝好了，兄妹倆默默吃著。
蛋白彈牙，蛋黃綿密。
暖暖吃得急，腮幫子鼓起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碎屑。
她含混不清地說：“哥……真好吃?！?br>蘇建軍沒說話，只是又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炒蛋。
米飯蒸好了，粒粒分明。
他們就著簡單的菜，埋頭吃起來。
暖暖扒飯的速度很快，幾乎沒怎么嚼就咽下去，像是怕這頓好飯會長腿跑掉。
吃著吃著，她忽然吸了吸鼻子，眼圈有點紅，但沒哭，只是更用力地往嘴里塞飯。
院子里，那股勾人的香味還沒散盡。
閻埠貴還站在原處，朝那扇關(guān)著的門看了好一會兒，才背著手，慢吞吞踱回自己屋去。
暮色漫過院墻時，放學(xué)孩童的喧鬧聲里混進了一縷油香。
幾個半大孩子**鼻子湊到南屋窗下，門板緊閉著，將那些張望的視線擋在了外頭。
中院東廂房里，炕沿邊坐著的胖婦人正埋頭對付手里的鞋底。
門簾猛地一掀，一個圓滾滾的男孩沖進來，喘著氣嚷：“奶奶！我要吃炒雞蛋！”
賈張氏抬起眼皮，針在發(fā)間蹭了蹭，“急什么？等**回來，讓她給你尋去?！?br>……
廠區(qū)下工的鐘點早過了，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填滿了胡同。
前院西屋和北屋的兩戶人家，瞧著南房終于有了動靜，彼此遞了個眼色，一前一后踱到那扇新漆的木門前。
屋里的人剛撂下碗筷。
拉開門，外頭立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糙痕；另一個是挽著發(fā)髻的婦人，袖口沾著些面粉。
“新搬來的？家里大人不在？”
男人的目光越過少年肩頭，向屋里掃了一圈——除了桌邊坐著個低頭玩手指的小丫頭，再沒別人。
他心里嘀咕，這家人心可真寬。
“就我們倆。”
少年側(cè)身讓了讓。
兩人對視片刻。
男人先開口：“我住西屋，姓陳。”
又指指身旁，“這是魏大姐。
往后缺東少西，或是要搭把手，別抹不開臉，街里街坊的?！?br>少年點點頭，嘴角彎了彎：“陳叔，魏嬸，我記下了。
真有難處，少不得要叨擾?！?br>他們沒再多話。
轉(zhuǎn)身出了門，魏紅華才壓低聲音嘆道：“倆半大孩子，往后這日子可怎么捯飭？”
“能照應(yīng)就照應(yīng)些吧?！?br>老陳撂下這句，背著手回了自家屋。
……
東廂房里的哭鬧聲已經(jīng)持續(xù)了好一陣。
棒梗在磚地上滾得渾身是土，賈張氏的臉拉得老長，手里的鞋底重重拍在炕席上：“孩子就想吃口雞蛋，你這當(dāng)**都弄不來？你要沒本事，趁早別進這個門！”
她轉(zhuǎn)頭摟過孫子，“乖，咱不認她，沒用的東西！”
秦淮茹站在門邊，指甲掐進了掌心。
當(dāng)初怎么就進了這家門？她吸了口氣，掀簾子往前院去。
南屋的門還沒合嚴。
秦淮茹走到跟前，正對上少年探詢的目光。
她生得白，一雙眼睛看人時總像**層水光，眼尾微微上挑。
“您是？”
少年扶著門框問。
你就是剛搬來那戶吧？我叫秦淮茹，住中院，往后叫我秦姐就成。
鄰里鄰居的，有什么要搭把手的，盡管開口。
蘇建軍嘴角動了動，沒讓那點弧度顯出來。
眼下正是鬧**的年月，各家各戶臉上都掛著菜色，偏這女人面皮透著紅潤，瞧不出半點挨餓的痕跡。
不用猜，準是院里那個叫傻柱的 ** 在背后填窟窿。
他記得清楚，那傻柱被這女人拖累了一輩子，要不是后來有個叫婁曉娥的給他留了條血脈，怕是要絕了戶。
吃人家一輩子，連個后路都不給人留，這心思，未免太狠了些。
他面上卻還是客客氣氣的：“行，秦姐，有事我一定言語。
剛拾掇完屋子，身上乏得緊。”
這話里送客的意思明晃晃的，秦淮茹卻像沒聽出來，身子一側(cè)就進了門?！蔽仪魄颇銈兪帐暗美鞑?，順手幫襯幫襯?！?br>屋里就那張吃飯的桌子還沒抹，油漬漬地映著光。
秦淮茹伸手要去拿抹布，蘇建軍腳步一挪，不露痕跡地擋在了前頭。
這忙要是讓她幫了，往后指不定扯出多少麻煩。
秦淮茹這才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眼圈跟著泛了紅：“姐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我一個寡婦，拖著三個小的，日子難熬。
剛才孩子們聞見炒雞蛋的香氣，鬧騰得不行，非要吃。
姐知道不該張這個口，可孩子正是抽條的時候……你能不能，借姐幾個雞蛋？”
蘇建軍幾乎要笑出聲。
眼下是什么光景？連填飽肚子都成奢望。
他帶著四歲的妹妹剛在這四九城落下腳，旁人見了多少存著點體恤，這倒好，上門就討要雞蛋。
臉皮厚成這樣，也算少見。
對方既然把話攤開，他也懶得迂回：“秦姐，我和妹妹一路逃荒過來，今天才進這院子。
那幾個雞蛋是安家頭一頓，已經(jīng)吃完了?！?br>旁邊的小丫頭暖暖使勁點頭，小手把藏在身后的雞蛋往更暗處掖了掖。
秦淮茹目光掃過，心里自然不信，可總不能動手翻找，只得干笑兩聲：“既然這樣，那姐就先回了?！?br>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腰身扭出細微的弧度，徑直朝中院去了。
剛邁進自家門檻，婆婆賈張氏一瞅她兩手空空，臉立刻沉了下來：“沒討著？”
秦淮茹嘆了口氣：“人家說吃完了，我能怎么辦？”
話音未落，兒子棒梗一**坐在地上，蹬著腿哭嚷起來：“我不管！我就要吃雞蛋！現(xiàn)在就要！”
院里響起閻解放挨家挨戶的喊聲，催著人去開會。
八仙桌擱在院子 ** ，三位管事的呈三角坐著。
陸續(xù)來了三十多號人，目光都聚在那三張臉上。
秦淮茹身旁站著個歪斜的身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除了傻柱沒別人。
他對這會壓根不上心，瞥了瞥新來的那人，眼神就又粘回秦淮茹身上去了。
許大茂和婁曉娥也在人群里，許大茂只掃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數(shù)。
蘇建軍抱著妹妹站在人堆中。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喉嚨?！苯駜簜€開會，是因為咱們院添了新鄰居，大伙兒認識認識。”
他說著，率先拍起手來。
見狀，蘇建軍只得抱著暖暖走到前面，臉上擠出點笑?！蔽沂翘K建軍，這是我妹妹暖暖。
往后就是鄰居了，還請各位多照應(yīng)?！?br>易中海眼角余光掃了他幾下。
這人拿著介紹信要去軋鋼廠找事做，恐怕有點來頭，便多說了幾句好話。
二大爺繃著臉發(fā)話：“進了這四合院，就得守四合院的規(guī)矩。
守規(guī)矩，咱們就是一家人。”
他刻意擺出威嚴的神態(tài)瞪向蘇建軍，可那張圓胖的臉，怎么也顯不出半分嚴厲。
這就是那個官癮十足的劉海中，跟傳聞里一個樣，開口閉口都是拿腔拿調(diào)的套話。
等二大爺說完，眾人簡單互相通了姓名，一大爺草草總結(jié)幾句，會也就散了。
這么一圈下來，蘇建軍才算認了個大概。
前院的兩戶鄰居，一個姓王的，家里有兩間房。
妻子走得早，他獨自把兒子拉扯大，如今兒子已經(jīng)工作，還沒成家，日子算寬裕，但平常不怎么摻和院里的是非。
另一個是寡婦魏紅華，帶著一兒一女，過得緊巴，也占著兩間屋。
剩下那位，自然是三大爺閻埠貴，不必多說，是位半點虧都不肯吃的主。
中院和后院那些人，蘇建軍沒打算深交，他們自我介紹時他也沒細聽。
只要不來找麻煩，便各過各的。
魏紅華的丈夫幾年前沒了，留下個十三歲的兒子，再過兩年打算送進軋鋼廠當(dāng)學(xué)徒，還有個六歲的女兒叫孫麗麗。
孫麗麗和暖暖年紀相仿，兩個小丫頭倒是能玩到一處。
……
天剛蒙蒙亮。
晨光剛爬上窗沿，蘇建軍已經(jīng)將昨夜的剩米熬成了稀薄的粥。
他又往鍋里磕了兩枚雞蛋，攪散，看著淡**的蛋花在沸水中翻滾。
盛出一碗，他轉(zhuǎn)向蜷在床角的小身影。”暖暖，”
他聲音不高，“待在屋里，別往外跑?！?br>女孩點點頭，眼睛跟著他轉(zhuǎn)。
他端起碗，幾口喝完，便朝院門走去。
院子里，閻埠貴正提著水壺，慢悠悠地澆著那幾盆蔫頭耷腦的花。
眼角瞥見蘇建軍出來，他手上動作沒停，只從鼻腔里哼出一句：“出門啊，建軍?！?br>“嗯，”
蘇建軍應(yīng)著，腳步?jīng)]緩，“去給妹妹添件衣裳?！?br>水壺頓了頓。
閻埠貴抬起眼皮，目光在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上掃了掃?！辈虐差D下來，有份活兒是好事，”
他拖長了調(diào)子，“可錢吶，得攥緊了花。
小丫頭身上那件，多縫兩針，不還能將就么？”
話聽著在理。
蘇建軍嘴角扯出個弧度，點了點頭：“您說得是，我記下了。”
沒再多話，他邁出了院門。
四九城的街道裹在灰撲撲的色調(diào)里。
來往的人，臉上多少都帶著些營養(yǎng)不良的痕跡，可一雙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步子邁得又急又穩(wěn)，像是憋著一股看不見的勁風(fēng)。
蘇建軍混在人流里，漫無目的地走。
臨近中午，他拐進一家鋪子，出來時，臂彎里多了一包用舊報紙裹著的東西——一套襯衫褲子，花了他三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