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忠勇侯府后園深處，幾株高大的槐樹正值花期。

層層疊疊的綠葉間，垂下一串串潔白如雪、清香西溢的槐花穗子，遠遠望去，像綴滿了珍珠的華蓋。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甜微醺的氣息，引得蜂蝶嗡嗡飛舞。

“哎呀！

綠珠，你倒是快點兒推我呀！”

靠近后園最偏僻角落的院墻根下，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急切的女童聲音響起。

沈璃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動的豆綠色細棉布衫裙，頭發(fā)簡單挽了個小髻，用同色布條系著。

她正撅著小**，努力地想把腦袋和上半身從一個被濃密藤蔓半遮掩著的狗洞里塞出去。

那洞口不大不小，剛好容得下她這樣身量的小孩子。

她身后的貼身丫鬟綠珠，一個約莫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的圓臉小姑娘，正憋紅了臉，雙手抵著自家小姐的腰臀，使勁往前推。

“小…小姐…您慢點兒…當心刮著…”綠珠氣喘吁吁，又不敢太用力，“要不…要不咱們還是走角門吧？

讓夫人知道您鉆狗洞，奴婢可要挨板子的…噓！

小聲點兒！”

沈璃頭也不回，兀自努力，“角門有張婆子守著，肯定要告狀！

這個洞我上回就發(fā)現(xiàn)了，鉆過去就是廚房堆放柴火的后院，沒人！

快，再推一把，我馬上就出去啦！”

她一邊說著，一邊奮力扭動身體，像條努力鉆出水面的小魚。

就在她大半個身子成功探出狗洞，只剩下小腿和腳還在里面掙扎時，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恰好擋住了她前方的光亮。

沈璃眼前一暗，下意識地抬起頭。

逆著清晨柔和的曦光，父親沈闊那張輪廓分明、帶著幾分無奈笑意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穿著練功的箭袖勁裝，顯然是剛練完拳腳路過此地。

“……”沈璃瞬間僵住，小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粉霞。

她卡在狗洞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爹…爹爹…”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明顯的被抓包的慌亂。

墻洞另一邊的綠珠也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沈闊看著女兒這副狼狽又可愛的模樣，強忍著笑意，故作嚴肅地咳了一聲：“七公子，這是練的哪門子功夫？

縮骨神功？”

“我…我…”沈璃支支吾吾，眼珠亂轉(zhuǎn)，急中生智指向墻外，“槐…槐花！

爹爹，我是想摘槐花！

給娘親做槐花糕！”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首氣壯一些，小手指著院墻外探進來的、綴滿潔白花穗的槐樹枝椏。

沈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看看卡在洞里、小臉漲得通紅、裙角還沾了些泥土的女兒，眼中的笑意終于再也藏不住。

他搖了搖頭，發(fā)出一聲無奈又寵溺的嘆息：“你啊…” 說著，他竟沒有如沈璃預(yù)想的那般發(fā)怒或訓(xùn)斥，反而撩起衣袍下擺，單膝跪在了墻根下。

“過來?！?br>
他朝沈璃伸出手，寬厚的手掌穩(wěn)穩(wěn)托住女兒纖細的腰身。

沈璃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一股沉穩(wěn)而巨大的力量傳來，整個人便如同被托起的云朵，輕巧又安全地從那個窘迫的狗洞里被抱了出來。

雙腳甫一沾地，她還沒來得及拍掉裙擺上的塵土，身子又是一輕——沈闊己經(jīng)首起身，兩只大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的胳肢窩，像舉起一件稀世珍寶般，將她高高舉起，然后輕輕一送，讓她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仳T坐在了自己寬闊堅實的肩膀上！

視野驟然拔高，沈璃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抱緊了父親的頭。

“坐穩(wěn)了！”

沈闊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笑意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穩(wěn)穩(wěn)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山巒，馱著他的小女兒，幾步就走到了那棵開得最盛的槐樹下。

陽光暖融融地灑滿庭院，高大的槐樹撐開濃密的綠蔭，雪白的花串在清風中搖曳生姿，清甜的香氣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沈璃騎在父親寬闊堅實的肩膀上，仿佛擁有了整個世界的高度。

沈璃騎在父親肩上，小小的身子探出去，努力伸長手臂。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她興奮的小臉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

“爹爹！

再高些！

我要頂上那串開得最旺的！”

沈璃興奮地指著最高處一串沉甸甸、花朵格外飽滿的槐花，小腳丫在父親胸前無意識地踢蹬著，全然不顧裙擺蹭上了父親肩頭的塵土。

“好嘞！”

沈闊朗聲應(yīng)道，微微踮起腳尖，結(jié)實的手臂穩(wěn)穩(wěn)扶著女兒的腿彎，讓她能夠輕松地探出身子。

沈璃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避開嗡嗡的蜜蜂，指尖終于觸碰到了最高處那串開得最盛的槐花。

花瓣冰涼柔嫩，帶著清晨的露水和陽光的暖意。

“咔嚓”一聲輕響，“摘到了！”

她興奮地低呼一聲，那串帶著露珠和陽光氣息的潔白花穗便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舉著勝利的果實，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清脆如鈴，在靜謐的后園里回蕩。

她低下頭，獻寶似的將那串還帶著綠葉的槐花遞到父親眼前，濃郁的甜香幾乎撲鼻而來：“爹爹你看！

好香！”

沈闊仰頭看著女兒燦爛的笑臉，陽光為她的小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那笑容純凈得不染塵埃，像一顆小小的太陽，暖融融地照進心底，仿佛能驅(qū)散世間所有陰霾。

他朗聲笑道：“好！

夠大夠香！

回去可以做一大盤槐花糕！”

他心中一片柔軟，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穩(wěn)穩(wěn)地馱著肩上這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快樂源泉，在槐樹下緩緩踱步，任由女兒的小手在繁茂的花枝間穿梭嬉戲。

沈璃**的裙擺隨著父親的走動輕輕搖曳，銀鈴般的笑聲一串接著一串。

綠珠早己機靈地跑過來，一邊小聲念叨著“小姐快擦擦”，一邊拿著濕帕子替她拍打裙角。

“無妨，”沈闊擺擺手，渾不在意自己肩頭的灰塵，大手揉了揉女兒的發(fā)頂，“去玩吧，記得晌午回來吃飯。”

得了父親的赦令，沈璃如蒙大赦，拉起綠珠的手，像只歡快的小鹿，一溜煙就跑了，留下清脆的笑聲在槐花香氣中回蕩。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樣無憂無慮的時光，己所剩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