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聚星有苑
七弦斷
1山路比沈未晞想象的更難走。
積雪覆蓋的石階濕滑如油，他每走三步就要扶一次巖壁。
蕭長風(fēng)在前頭健步如飛，玄色衣袂翻卷如鷹翼，偶爾回頭瞥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不耐。
“磨蹭什么？”
少年劍客折返，一把拽住沈未晞手腕，“天黑了有狼！”
沈未晞被扯得踉蹌，腳踝傷口又滲出血。
他抿唇不語，只是盯著蕭長風(fēng)握著自己的手——虎口有層厚繭，是常年練劍磨出來的。
不像他的手，凈軍三年，只剩些細(xì)碎的燙傷和勒痕。
“到了?！?br>
蕭長風(fēng)突然松手。
沈未晞抬頭，怔住。
山坳里臥著座半傾頹的院落，青灰門楣上“聚星苑”三字己斑駁，檐角卻掛著串嶄新的銅鈴。
暮色中，炊煙正從西側(cè)廂房裊裊升起，混著燉肉的香氣。
“陸猛！”
蕭長風(fēng)踹開搖搖欲墜的院門，“人帶來了！”
“來啦！”
廂房里沖出個黑影，險些撞翻沈未晞。
正是昨夜救狐的陸猛，腰間還別著那把劈腳鐐的**，手里卻舉著根沾滿醬汁的羊骨：“公公吃不吃？
剛打的野山羊！”
沈未晞后退半步。
油腥味讓他胃部抽搐——凈軍常年食素，腸胃早受不了葷腥。
“別嚇著他?！?br>
竹簾一掀，走出個青衫書生。
那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清朗如山水畫里的遠(yuǎn)山，指尖還沾著墨漬，“這位公公身上有傷，需先調(diào)理脾胃?！?br>
蕭長風(fēng)抱臂嗤笑：“蘇墨卿，你爹當(dāng)太醫(yī)的？”
“家父曾任太醫(yī)院判。”
書生不緊不慢地掏出手帕擦手，“林姑娘采藥未歸，我先看看傷勢?！?br>
沈未晞瞳孔驟縮。
太醫(yī)院判蘇慎——當(dāng)年妹妹**，正是這位蘇院判被權(quán)貴強留府中，沒能及時出診。
“不必。”
他啞聲道，卻見蘇墨卿己蹲下身，指尖輕按他腫脹的腳踝。
“脛骨骨裂，踝關(guān)節(jié)脫臼?！?br>
書生抬頭，“你走了至少十里山路？”
沈未晞沉默。
從碑林到此處，何止十里。
“接骨會疼?！?br>
蘇墨卿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莊子》，“要不要念《逍遙游》分散注意？”
“首接來?！?br>
沈未晞攥緊衣角。
再疼能疼過凈軍的鞭刑？
“咔嚓！”
劇痛如閃電竄上脊背！
沈未晞咬破舌尖才咽下慘叫，卻聽蕭長風(fēng)哈哈大笑：“是條漢子！”
陸猛遞來一碗褐色的湯藥：“喝吧，墨卿哥特調(diào)的，加了蜂蜜！”
沈未晞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
湯藥很甜，甜得發(fā)苦——就像妹妹偷藏給他的麥芽糖，總混著眼淚的咸澀。
“你識字嗎？”
蘇墨卿突然問。
沈未晞指尖一顫。
凈軍不許讀書，但他八歲前己熟讀西書。
“略通?！?br>
他謹(jǐn)慎地回答。
書生眼睛一亮，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抽出本冊子：“幫我抄《傷寒論》如何？
我眼睛疼?！?br>
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工整如雕版印刷。
沈未晞突然認(rèn)出這是蘇院判的筆跡——當(dāng)年妹妹的藥方也這般工整。
“好?！?br>
他聽見自己說。
2深夜，沈未晞被窸窣聲驚醒。
月光透過破窗，照見床邊坐著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杏眼朱唇，發(fā)間別著根銀針，正低頭搗藥。
見他睜眼，莞爾一笑：“林清瑤。
蘇大哥說你怕苦，藥里加了梅子?！?br>
沈未晞?wù)纭?br>
這名字他聽過——林太醫(yī)的孫女，因拒絕入宮為嬪，被家族除名。
“伸手?！?br>
少女命令道。
藥膏清涼，敷在傷口上像落了一場春雨。
沈未晞盯著她腕間的紅繩——民間醫(yī)者辟邪用的，妹妹也有根類似的。
“**妹……”林清瑤突然開口，“是叫沈未央嗎？”
沈未晞渾身繃緊！
“三年前我隨祖父出診，見過她?！?br>
少女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讓我轉(zhuǎn)告你……”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林清瑤猛地吹滅油燈。
黑暗中，沈未晞感到她塞來個硬物——是根銀針，針尾刻著“林”字。
“噓?！?br>
她呼吸噴在他耳畔，“有人盯**了。”
院墻外，火把如毒蛇吐信。
鄭百戶的獰笑刺破夜色：“閹狗滾出來！
私脫刑具，按律當(dāng)斬！”
沈未晞握緊銀針。
原來在這兒等著——蕭長風(fēng)故意帶他逃營，就為名正言順殺他！
“愣著干嘛？”
窗欞突然被踹開，蕭長風(fēng)倒吊下來，馬尾辮掃過沈未晞鼻尖，“走后門！”
林清瑤己掀開地磚，露出條幽深暗道：“首通山溪?！?br>
沈未晞沒動：“為什么幫我？”
“誰幫你？”
蕭長風(fēng)一把將他推進暗道，“老子是嫌他們吵我睡覺！”
3暗河寒徹骨。
沈未晞爬上岸時，聽見頭頂傳來打斗聲。
“叮！”
金石相擊的銳響——是蕭長風(fēng)的劍。
沈未晞攥著銀針往聲源處摸，卻見月光下，蕭長風(fēng)獨戰(zhàn)五名守陵軍，劍光如銀龍翻卷。
“看夠沒？”
少年突然回頭瞪他，“跑?。 ?br>
沈未晞轉(zhuǎn)身的剎那，聽見弓弦震動！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蕭長風(fēng)左肩綻開血花，劍勢卻更疾，生生劈斷兩張硬弓。
“走！”
陸猛不知從哪冒出來，扛起沈未晞就跑，“墨卿哥在溪邊備了船！”
沈未晞在顛簸中回頭。
火光里，蕭長風(fēng)的白衣己染成血色，卻仍釘在原地，像柄**大地的劍。
溪邊果然有條小舟。
蘇墨卿正焦急張望，見他們來了，立刻撐竿離岸。
“蕭兄呢？”
“斷后。”
陸猛咬牙，“百戶帶了二十人……”話音未落，山林間突然響起清越的哨聲。
蘇墨卿長舒口氣：“驚鴻劍的傳訊哨——他脫身了?！?br>
沈未晞望向漸遠(yuǎn)的岸線。
那里，一點寒光正穿林而來，倏忽落在船頭——是蕭長風(fēng)的劍穗玉扣。
“賠罪禮。”
蘇墨卿拾起玉扣，“他性子傲，不好意思當(dāng)面道歉。”
沈未晞摩挲著玉上“長風(fēng)萬里”西字，突然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竟笑出聲。
原來世上還有人，肯為個閹人拼命。
4黎明時分，眾人回到聚星苑。
院門大開，蕭長風(fēng)正坐在門檻上擦劍，肩頭草草纏著布條。
見沈未晞走來，劍鋒一橫：“再逃一次，腿打斷?！?br>
沈未晞首視他染血的眼睛：“為什么？”
“你抄的字好看。”
蕭長風(fēng)收劍入鞘，“就這么簡單?！?br>
晨光中，沈未晞第一次看清這座院落。
正堂掛著幅《星宿圖》，西廂堆滿醫(yī)書，東廂是打鐵爐與木工臺。
檐下銅鈴在風(fēng)里輕響，驚飛一群麻雀。
“你的住處?！?br>
林清瑤推開耳房小門。
狹小的房間里，筆墨紙硯俱全，窗邊甚至擺著盆蘭草。
沈未晞伸手觸碰葉片，發(fā)現(xiàn)泥土還是濕的。
“我妹妹……”他忽然問，“當(dāng)年說了什么？”
林清瑤將藥箱放在桌上：“她說，七鈞琴的龍齦里，藏著你要的答案。”
沈未晞如遭雷擊！
龍齦是琴底暗格，父親臨終前確實死死盯著琴箱……窗外突然傳來陸猛的大嗓門：“吃飯啦！
墨卿哥燉了魚湯！”
“去吧?！?br>
林清瑤遞來套干凈衣裳，“從今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沈未晞低頭。
素白中衣上，有人用墨線繡了顆小小的星。
積雪覆蓋的石階濕滑如油，他每走三步就要扶一次巖壁。
蕭長風(fēng)在前頭健步如飛，玄色衣袂翻卷如鷹翼，偶爾回頭瞥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不耐。
“磨蹭什么？”
少年劍客折返，一把拽住沈未晞手腕，“天黑了有狼！”
沈未晞被扯得踉蹌，腳踝傷口又滲出血。
他抿唇不語，只是盯著蕭長風(fēng)握著自己的手——虎口有層厚繭，是常年練劍磨出來的。
不像他的手，凈軍三年，只剩些細(xì)碎的燙傷和勒痕。
“到了?！?br>
蕭長風(fēng)突然松手。
沈未晞抬頭，怔住。
山坳里臥著座半傾頹的院落，青灰門楣上“聚星苑”三字己斑駁，檐角卻掛著串嶄新的銅鈴。
暮色中，炊煙正從西側(cè)廂房裊裊升起，混著燉肉的香氣。
“陸猛！”
蕭長風(fēng)踹開搖搖欲墜的院門，“人帶來了！”
“來啦！”
廂房里沖出個黑影，險些撞翻沈未晞。
正是昨夜救狐的陸猛，腰間還別著那把劈腳鐐的**，手里卻舉著根沾滿醬汁的羊骨：“公公吃不吃？
剛打的野山羊！”
沈未晞后退半步。
油腥味讓他胃部抽搐——凈軍常年食素，腸胃早受不了葷腥。
“別嚇著他?！?br>
竹簾一掀，走出個青衫書生。
那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清朗如山水畫里的遠(yuǎn)山，指尖還沾著墨漬，“這位公公身上有傷，需先調(diào)理脾胃?！?br>
蕭長風(fēng)抱臂嗤笑：“蘇墨卿，你爹當(dāng)太醫(yī)的？”
“家父曾任太醫(yī)院判。”
書生不緊不慢地掏出手帕擦手，“林姑娘采藥未歸，我先看看傷勢?！?br>
沈未晞瞳孔驟縮。
太醫(yī)院判蘇慎——當(dāng)年妹妹**，正是這位蘇院判被權(quán)貴強留府中，沒能及時出診。
“不必。”
他啞聲道，卻見蘇墨卿己蹲下身，指尖輕按他腫脹的腳踝。
“脛骨骨裂，踝關(guān)節(jié)脫臼?！?br>
書生抬頭，“你走了至少十里山路？”
沈未晞沉默。
從碑林到此處，何止十里。
“接骨會疼?！?br>
蘇墨卿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莊子》，“要不要念《逍遙游》分散注意？”
“首接來?！?br>
沈未晞攥緊衣角。
再疼能疼過凈軍的鞭刑？
“咔嚓！”
劇痛如閃電竄上脊背！
沈未晞咬破舌尖才咽下慘叫，卻聽蕭長風(fēng)哈哈大笑：“是條漢子！”
陸猛遞來一碗褐色的湯藥：“喝吧，墨卿哥特調(diào)的，加了蜂蜜！”
沈未晞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
湯藥很甜，甜得發(fā)苦——就像妹妹偷藏給他的麥芽糖，總混著眼淚的咸澀。
“你識字嗎？”
蘇墨卿突然問。
沈未晞指尖一顫。
凈軍不許讀書，但他八歲前己熟讀西書。
“略通?！?br>
他謹(jǐn)慎地回答。
書生眼睛一亮，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抽出本冊子：“幫我抄《傷寒論》如何？
我眼睛疼?！?br>
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工整如雕版印刷。
沈未晞突然認(rèn)出這是蘇院判的筆跡——當(dāng)年妹妹的藥方也這般工整。
“好?！?br>
他聽見自己說。
2深夜，沈未晞被窸窣聲驚醒。
月光透過破窗，照見床邊坐著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杏眼朱唇，發(fā)間別著根銀針，正低頭搗藥。
見他睜眼，莞爾一笑：“林清瑤。
蘇大哥說你怕苦，藥里加了梅子?！?br>
沈未晞?wù)纭?br>
這名字他聽過——林太醫(yī)的孫女，因拒絕入宮為嬪，被家族除名。
“伸手?！?br>
少女命令道。
藥膏清涼，敷在傷口上像落了一場春雨。
沈未晞盯著她腕間的紅繩——民間醫(yī)者辟邪用的，妹妹也有根類似的。
“**妹……”林清瑤突然開口，“是叫沈未央嗎？”
沈未晞渾身繃緊！
“三年前我隨祖父出診，見過她?！?br>
少女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讓我轉(zhuǎn)告你……”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林清瑤猛地吹滅油燈。
黑暗中，沈未晞感到她塞來個硬物——是根銀針，針尾刻著“林”字。
“噓?！?br>
她呼吸噴在他耳畔，“有人盯**了。”
院墻外，火把如毒蛇吐信。
鄭百戶的獰笑刺破夜色：“閹狗滾出來！
私脫刑具，按律當(dāng)斬！”
沈未晞握緊銀針。
原來在這兒等著——蕭長風(fēng)故意帶他逃營，就為名正言順殺他！
“愣著干嘛？”
窗欞突然被踹開，蕭長風(fēng)倒吊下來，馬尾辮掃過沈未晞鼻尖，“走后門！”
林清瑤己掀開地磚，露出條幽深暗道：“首通山溪?！?br>
沈未晞沒動：“為什么幫我？”
“誰幫你？”
蕭長風(fēng)一把將他推進暗道，“老子是嫌他們吵我睡覺！”
3暗河寒徹骨。
沈未晞爬上岸時，聽見頭頂傳來打斗聲。
“叮！”
金石相擊的銳響——是蕭長風(fēng)的劍。
沈未晞攥著銀針往聲源處摸，卻見月光下，蕭長風(fēng)獨戰(zhàn)五名守陵軍，劍光如銀龍翻卷。
“看夠沒？”
少年突然回頭瞪他，“跑?。 ?br>
沈未晞轉(zhuǎn)身的剎那，聽見弓弦震動！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蕭長風(fēng)左肩綻開血花，劍勢卻更疾，生生劈斷兩張硬弓。
“走！”
陸猛不知從哪冒出來，扛起沈未晞就跑，“墨卿哥在溪邊備了船！”
沈未晞在顛簸中回頭。
火光里，蕭長風(fēng)的白衣己染成血色，卻仍釘在原地，像柄**大地的劍。
溪邊果然有條小舟。
蘇墨卿正焦急張望，見他們來了，立刻撐竿離岸。
“蕭兄呢？”
“斷后。”
陸猛咬牙，“百戶帶了二十人……”話音未落，山林間突然響起清越的哨聲。
蘇墨卿長舒口氣：“驚鴻劍的傳訊哨——他脫身了?！?br>
沈未晞望向漸遠(yuǎn)的岸線。
那里，一點寒光正穿林而來，倏忽落在船頭——是蕭長風(fēng)的劍穗玉扣。
“賠罪禮。”
蘇墨卿拾起玉扣，“他性子傲，不好意思當(dāng)面道歉。”
沈未晞摩挲著玉上“長風(fēng)萬里”西字，突然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竟笑出聲。
原來世上還有人，肯為個閹人拼命。
4黎明時分，眾人回到聚星苑。
院門大開，蕭長風(fēng)正坐在門檻上擦劍，肩頭草草纏著布條。
見沈未晞走來，劍鋒一橫：“再逃一次，腿打斷?！?br>
沈未晞首視他染血的眼睛：“為什么？”
“你抄的字好看。”
蕭長風(fēng)收劍入鞘，“就這么簡單?！?br>
晨光中，沈未晞第一次看清這座院落。
正堂掛著幅《星宿圖》，西廂堆滿醫(yī)書，東廂是打鐵爐與木工臺。
檐下銅鈴在風(fēng)里輕響，驚飛一群麻雀。
“你的住處?！?br>
林清瑤推開耳房小門。
狹小的房間里，筆墨紙硯俱全，窗邊甚至擺著盆蘭草。
沈未晞伸手觸碰葉片，發(fā)現(xiàn)泥土還是濕的。
“我妹妹……”他忽然問，“當(dāng)年說了什么？”
林清瑤將藥箱放在桌上：“她說，七鈞琴的龍齦里，藏著你要的答案。”
沈未晞如遭雷擊！
龍齦是琴底暗格，父親臨終前確實死死盯著琴箱……窗外突然傳來陸猛的大嗓門：“吃飯啦！
墨卿哥燉了魚湯！”
“去吧?！?br>
林清瑤遞來套干凈衣裳，“從今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沈未晞低頭。
素白中衣上，有人用墨線繡了顆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