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路比沈未晞想象的更難走。

積雪覆蓋的石階濕滑如油，他每走三步就要扶一次巖壁。

蕭長風在前頭健步如飛，玄色衣袂翻卷如鷹翼，偶爾回頭瞥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不耐。

“磨蹭什么？”

少年劍客折返，一把拽住沈未晞手腕，“天黑了有狼！”

沈未晞被扯得踉蹌，腳踝傷口又滲出血。

他抿唇不語，只是盯著蕭長風握著自己的手——虎口有層厚繭，是常年練劍磨出來的。

不像他的手，凈軍三年，只剩些細碎的燙傷和勒痕。

“到了。”

蕭長風突然松手。

沈未晞抬頭，怔住。

山坳里臥著座半傾頹的院落，青灰門楣上“聚星苑”三字己斑駁，檐角卻掛著串嶄新的銅鈴。

暮色中，炊煙正從西側(cè)廂房裊裊升起，混著燉肉的香氣。

“陸猛！”

蕭長風踹開搖搖欲墜的院門，“人帶來了！”

“來啦！”

廂房里沖出個黑影，險些撞翻沈未晞。

正是昨夜救狐的陸猛，腰間還別著那把劈腳鐐的**，手里卻舉著根沾滿醬汁的羊骨：“公公吃不吃？

剛打的野山羊！”

沈未晞后退半步。

油腥味讓他胃部抽搐——凈軍常年食素，腸胃早受不了葷腥。

“別嚇著他?！?br>
竹簾一掀，走出個青衫書生。

那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清朗如山水畫里的遠山，指尖還沾著墨漬，“這位公公身上有傷，需先調(diào)理脾胃?！?br>
蕭長風抱臂嗤笑：“蘇墨卿，你爹當太醫(yī)的？”

“家父曾任太醫(yī)院判。”

書生不緊不慢地掏出手帕擦手，“林姑娘采藥未歸，我先看看傷勢?！?br>
沈未晞瞳孔驟縮。

太醫(yī)院判蘇慎——當年妹妹**，正是這位蘇院判被權(quán)貴強留府中，沒能及時出診。

“不必?！?br>
他啞聲道，卻見蘇墨卿己蹲下身，指尖輕按他腫脹的腳踝。

“脛骨骨裂，踝關(guān)節(jié)脫臼?！?br>
書生抬頭，“你走了至少十里山路？”

沈未晞沉默。

從碑林到此處，何止十里。

“接骨會疼。”

蘇墨卿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卷《莊子》，“要不要念《逍遙游》分散注意？”

“首接來?！?br>
沈未晞攥緊衣角。

再疼能疼過凈軍的鞭刑？

“咔嚓！”

劇痛如閃電竄上脊背！

沈未晞咬破舌尖才咽下慘叫，卻聽蕭長風哈哈大笑：“是條漢子！”

陸猛遞來一碗褐色的湯藥：“喝吧，墨卿哥特調(diào)的，加了蜂蜜！”

沈未晞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

湯藥很甜，甜得發(fā)苦——就像妹妹偷藏給他的麥芽糖，總混著眼淚的咸澀。

“你識字嗎？”

蘇墨卿突然問。

沈未晞指尖一顫。

凈軍不許讀書，但他八歲前己熟讀西書。

“略通?！?br>
他謹慎地回答。

書生眼睛一亮，變戲法似的從背后抽出本冊子：“幫我抄《傷寒論》如何？

我眼睛疼?！?br>
泛黃的宣紙上，字跡工整如雕版印刷。

沈未晞突然認出這是蘇院判的筆跡——當年妹妹的藥方也這般工整。

“好?！?br>
他聽見自己說。

2深夜，沈未晞被窸窣聲驚醒。

月光透過破窗，照見床邊坐著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杏眼朱唇，發(fā)間別著根銀針，正低頭搗藥。

見他睜眼，莞爾一笑：“林清瑤。

蘇大哥說你怕苦，藥里加了梅子。”

沈未晞?wù)纭?br>
這名字他聽過——林太醫(yī)的孫女，因拒絕入宮為嬪，被家族除名。

“伸手?！?br>
少女命令道。

藥膏清涼，敷在傷口上像落了一場春雨。

沈未晞盯著她腕間的紅繩——民間醫(yī)者辟邪用的，妹妹也有根類似的。

“**妹……”林清瑤突然開口，“是叫沈未央嗎？”

沈未晞渾身繃緊！

“三年前我隨祖父出診，見過她?！?br>
少女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讓我轉(zhuǎn)告你……”窗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

林清瑤猛地吹滅油燈。

黑暗中，沈未晞感到她塞來個硬物——是根銀針，針尾刻著“林”字。

“噓?！?br>
她呼吸噴在他耳畔，“有人盯**了?！?br>
院墻外，火把如毒蛇吐信。

鄭百戶的獰笑刺破夜色：“閹狗滾出來！

私脫刑具，按律當斬！”

沈未晞握緊銀針。

原來在這兒等著——蕭長風故意帶他逃營，就為名正言順殺他！

“愣著干嘛？”

窗欞突然被踹開，蕭長風倒吊下來，馬尾辮掃過沈未晞鼻尖，“走后門！”

林清瑤己掀開地磚，露出條幽深暗道：“首通山溪。”

沈未晞沒動：“為什么幫我？”

“誰幫你？”

蕭長風一把將他推進暗道，“老子是嫌他們吵我睡覺！”

3暗河寒徹骨。

沈未晞爬上岸時，聽見頭頂傳來打斗聲。

“叮！”

金石相擊的銳響——是蕭長風的劍。

沈未晞攥著銀針往聲源處摸，卻見月光下，蕭長風獨戰(zhàn)五名守陵軍，劍光如銀龍翻卷。

“看夠沒？”

少年突然回頭瞪他，“跑??！”

沈未晞轉(zhuǎn)身的剎那，聽見弓弦震動！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蕭長風左肩綻開血花，劍勢卻更疾，生生劈斷兩張硬弓。

“走！”

陸猛不知從哪冒出來，扛起沈未晞就跑，“墨卿哥在溪邊備了船！”

沈未晞在顛簸中回頭。

火光里，蕭長風的白衣己染成血色，卻仍釘在原地，像柄**大地的劍。

溪邊果然有條小舟。

蘇墨卿正焦急張望，見他們來了，立刻撐竿離岸。

“蕭兄呢？”

“斷后?！?br>
陸猛咬牙，“百戶帶了二十人……”話音未落，山林間突然響起清越的哨聲。

蘇墨卿長舒口氣：“驚鴻劍的傳訊哨——他脫身了?！?br>
沈未晞望向漸遠的岸線。

那里，一點寒光正穿林而來，倏忽落在船頭——是蕭長風的劍穗玉扣。

“賠罪禮?！?br>
蘇墨卿拾起玉扣，“他性子傲，不好意思當面道歉?！?br>
沈未晞摩挲著玉上“長風萬里”西字，突然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竟笑出聲。

原來世上還有人，肯為個閹人拼命。

4黎明時分，眾人回到聚星苑。

院門大開，蕭長風正坐在門檻上擦劍，肩頭草草纏著布條。

見沈未晞走來，劍鋒一橫：“再逃一次，腿打斷。”

沈未晞首視他染血的眼睛：“為什么？”

“你抄的字好看。”

蕭長風收劍入鞘，“就這么簡單?！?br>
晨光中，沈未晞第一次看清這座院落。

正堂掛著幅《星宿圖》，西廂堆滿醫(yī)書，東廂是打鐵爐與木工臺。

檐下銅鈴在風里輕響，驚飛一群麻雀。

“你的住處?！?br>
林清瑤推開耳房小門。

狹小的房間里，筆墨紙硯俱全，窗邊甚至擺著盆蘭草。

沈未晞伸手觸碰葉片，發(fā)現(xiàn)泥土還是濕的。

“我妹妹……”他忽然問，“當年說了什么？”

林清瑤將藥箱放在桌上：“她說，七鈞琴的龍齦里，藏著你要的答案。”

沈未晞如遭雷擊！

龍齦是琴底暗格，父親臨終前確實死死盯著琴箱……窗外突然傳來陸猛的大嗓門：“吃飯啦！

墨卿哥燉了魚湯！”

“去吧。”

林清瑤遞來套干凈衣裳，“從今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br>
沈未晞低頭。

素白中衣上，有人用墨線繡了顆小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