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好惹------------------------------------------。，面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孟子》，油燈里的油早燒干了也沒添，就那么干坐著。趙氏催了他三回，他不吭聲，催到**回，他把書一合，聲音悶得像堵了團棉花?！瓣惣颐魈靵怼！?，沒接話?！八麄冋f人沒死，銀子要還回去。”蘇懷安的手指攥著書頁邊角，攥得指節(jié)泛白，“還說退婚的事照舊，另外給二兩銀子算是退親的補償?！?，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打算應(yīng)？”，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徹底暗下去，久到院子里那條老黃狗都打起了呼嚕，他才開口，聲音里全是窩囊：“不應(yīng)能怎么辦？陳家現(xiàn)在有錢，跟縣衙的王押司是連襟，咱們連狀紙都遞不進去。”，低頭繼續(xù)納鞋底，麻線穿過粗布的聲響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不是不想睡，是后腦勺的傷疼得她根本睡不著。土墻隔音約等于沒有，她把蘇懷安和趙氏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要退婚，要拿回那二兩銀子，還要擺出一副“我給你二兩銀子是抬舉你”的嘴臉。。，什么樣的嘴臉沒見過？醉酒的家屬指著鼻子罵“治不好我弄死你”的，撞了人想私了甩兩千塊就覺得自己仁至義盡的，還有把老人往醫(yī)院一扔半年不露面、老人走了第一時間跑來要死亡證明好繼承房產(chǎn)的。，連號都排不上。，在這個時代，一個窮酸秀才之家面對一個攀上了縣衙關(guān)系的暴發(fā)戶，確實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她得自己來。
蘇晚寧閉著眼，把明天可能發(fā)生的情況在腦子里推演了一遍。陳家大郎叫陳有福，原主記憶里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嗓門大，腦子不太夠用，退婚的主意大概率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他那個在縣城見過世面之后就看不上鄉(xiāng)下姑**爹——陳萬財。
明天來的人里，陳萬財一定會到場。這個老東西才是正主。
一個沒怎么讀過書但精于算計的老農(nóng)民，靠著兒子跑貨攢了點錢，又攀上了縣衙的關(guān)系，正處在從泥腿子往“體面人”過渡的階段。這種人最好面子，也最怕丟面子。
蘇晚寧心里有了計較。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院子里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陳家人來了，是蘇明遠(yuǎn)。這小子天沒亮就起來了，在院子里磨一把柴刀，磨得嚓嚓響。趙氏出來倒水看見了，一把奪過柴刀，劈頭蓋臉地罵：“你瘋了？你磨刀做什么？”
蘇明遠(yuǎn)梗著脖子不吭聲。
趙氏氣得手抖：“你是不是想去跟陳家拼命？你爹考了十五年連個秀才都不是，全家就指望著你讀書出頭，你去拼命？你的命就值陳家那個混賬？”
蘇明遠(yuǎn)眼圈紅了，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們欺負(fù)我姐?！?br>趙氏那一巴掌終究沒扇下去，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打在兒子后腦勺上，然后把他往屋里推。轉(zhuǎn)身的時候，蘇晚寧看見趙氏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蘇晚寧撐著門框走出來。
清晨的光晃得她瞇了瞇眼。蘇家莊籠罩在一層薄霧里，遠(yuǎn)處是連綿的低矮山丘，近處是錯落的土坯房，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升起來，混著雞鳴狗叫，倒有幾分田園詩意。但蘇晚寧沒心情欣賞，她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大概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醫(yī)學(xué)指標(biāo)里的“中度腦震蕩加營養(yǎng)不良”，走兩步就喘。
“姐！”蘇明遠(yuǎn)跑過來扶她，“你怎么出來了？”
蘇晚寧沒回答，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上。樹干上掛著一根麻繩，繩子上晾著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明遠(yuǎn)，”她開口，“幫姐一個忙?！?br>蘇明遠(yuǎn)二話不說就點頭：“你說?！?br>“去把里正請來?！?br>蘇明遠(yuǎn)愣住了。里正是蘇家莊管事的，叫蘇有田，論輩分是蘇懷安的堂兄，但兩家關(guān)系一般，原因無他——窮親戚誰都怕沾上。
“請里正做什么？”
“你就說，”蘇晚寧慢慢道，“蘇懷安家今日有客，請?zhí)貌畞碜鰝€見證。再順便提一句，陳家的人也要來?！?br>蘇明遠(yuǎn)雖然不明**姐要做什么，但他向來聽這個姐姐的話，轉(zhuǎn)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里摸出那半塊麥芽糖——還是昨天那塊，她沒吃，他又塞回來了——往姐姐手里一擱，這才跑遠(yuǎn)了。
蘇晚寧低頭看著手里化得不成樣子的糖，沉默片刻，剝開油紙，咬了一小塊。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想，就沖這塊糖，她也不能讓這家人被欺負(fù)了。
陳家人是巳時到的。
比蘇晚寧預(yù)估的早了半個時辰，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她原本想等里正到了再開局，結(jié)果陳萬財這個老東西精明得很，故意提前來，就是不想讓蘇家有時間找人撐場面。
來的人有三個。打頭的是陳萬財，五十來歲，穿著件八成新的靛藍棉袍，腰間系著一條銅扣皮帶，手里轉(zhuǎn)著兩個核桃，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在告訴別人“我跟你們這些泥腿子不一樣了”。
他身后跟著陳有福，一米八的個子，膀大腰圓，臉上掛著不耐煩，像是來辦一件麻煩但又不得不辦的事。再后面是個瘦高個，穿青布長衫，手里拎著個包袱，看模樣是賬房或者管事一類的角色。
蘇懷安站在堂屋門口，手里還攥著那本《孟子》，指節(jié)發(fā)白。趙氏站在他身后，面無表情。
陳萬財一進院子就笑了，笑得客氣又疏遠(yuǎn)，是那種有錢人對窮親戚的標(biāo)準(zhǔn)笑容。
“懷安老弟，別來無恙啊。”他拱了拱手，目光掃過院子里的棗樹、石磨和那幾只瘦巴巴的母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今日登門，是為了***孩子的事說清楚。你也知道，有福在縣城謀了份正經(jīng)差事，往后是要在城里安家的，這門親事……”
“爹?！标愑懈Ｔ谂赃叢荒蜔┑爻读顺端渥樱罢f那么多做什么，把銀子要回來就是了?！?br>陳萬財回頭瞪了兒子一眼，轉(zhuǎn)回來時臉上又掛上了笑：“年輕人不懂事，懷安老弟別見怪?！?br>蘇懷安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一個聲音從他身后響起來。
“不見怪。”
蘇晚寧扶著門框，從屋里走了出來。
院子里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陳有福明顯往后退了半步，臉色變了變——他是親眼看著蘇晚寧后腦勺磕在門檻石上、當(dāng)場就沒了氣息的。現(xiàn)在這姑娘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額頭上還纏著一圈發(fā)黃的粗布，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蘇……蘇晚寧，你……”陳有福舌頭打結(jié)了。
“我怎么了？”蘇晚寧靠著門框，不緊不慢地說，“陳有福，你推我那一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br>陳萬財?shù)男θ萁┝艘凰玻S即恢復(fù)如常：“侄女這話說的，什么推不推的，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有福好心把你送回來，你可不能反咬一口啊?！?br>蘇晚寧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老東西今天來，根本不是來商量的，是來定性翻篇的。人沒死，那就說成是她自己摔的，退婚照退，銀子照要，蘇家要是敢鬧，他就拿縣衙的關(guān)系壓。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蘇家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想得挺美。
蘇晚寧沒接他的話，而是轉(zhuǎn)頭看向院門口。
里正蘇有田正好跨進門檻，身后跟著跑得氣喘吁吁的蘇明遠(yuǎn)。蘇有田五十出頭，方臉闊額，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后來斷了科舉的念想，在村里管了二十年的里甲事務(wù)，是蘇家莊最有威望的人。
“喲，這么熱鬧?！碧K有田掃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陳萬財臉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蘇晚寧身上，“侄女身子可好些了？”
“勞伯父掛念?！?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微微欠身，“今日請伯父來，是想請您做個見證?！?br>陳萬財眉頭皺了起來。他提前來就是不想讓蘇家請人，沒想到還是被這丫頭搶了先。但他也不慌，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能翻出什么浪來？
“侄女要做什么見證？”蘇有田問。
蘇晚寧沒回答，而是走到院子中間，面對著陳萬財，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陳伯父剛才說，我是自己摔的？”
陳萬財點頭：“本來就是?！?br>“那好?！?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轉(zhuǎn)過身，把后腦勺對著所有人，解開了纏在頭上的粗布。腫包已經(jīng)消了一些，但青紫色的淤血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依然觸目驚心，從后腦勺一直延伸到脖頸，足有成年**頭大小。
趙氏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當(dāng)場就紅了。蘇有田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陳伯父見多識廣，想必見過不少摔傷?！?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重新把粗布纏好，轉(zhuǎn)回身來，“敢問一個人要如何摔，才能讓自己的后腦勺磕成這個樣子，同時前額、面頰、手肘、膝蓋都沒有任何擦傷？”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陳萬財?shù)男θ萁K于掛不住了。
蘇晚寧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是急診科醫(yī)生，每天處理的意外傷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摔傷的特征是什么？是多個部位同時受力，是擦傷和撞擊傷并存。一個真正摔倒的人，本能會用手撐地，會膝蓋著地，會面部朝下或者側(cè)身著地，傷口分布一定是有規(guī)律的。
而原主身上只有一個傷口——后腦勺正中偏右的位置，撞擊面集中，力度大到當(dāng)場致命。這不是摔倒的傷，這是被人猛力推搡、身體失衡、后仰撞擊堅硬物體的典型傷。
陳有福的臉已經(jīng)白了。
蘇晚寧沒看他，繼續(xù)盯著陳萬財，語速不急不緩：“還有一種可能，我后腦勺磕傷之后，被人翻了過來仰面朝天，所以前額和面部才沒有著地。陳伯父，您說，我是怎么摔的？”
陳萬財手里的核桃不轉(zhuǎn)了。
蘇有田咳了一聲，目光轉(zhuǎn)向陳有福：“有福，你來說。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陳有福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本來就不是個機靈人，被蘇晚寧這么一問，腦子里那套編好的說辭全亂了。
陳萬財?shù)降桌侠保杆俳舆^話頭：“侄女傷得不輕，記岔了也是有的。有福那天回來說得清清楚楚，你在他家院子里追著他罵，自己絆了門檻摔的。”
“絆了門檻？”蘇晚寧挑了下眉，“哪條門檻？陳家的門檻石是青石還是花崗石？門檻前的地面是平的還是斜的？我絆的是左腳還是右腳？”
陳萬財?shù)淖旖浅榱顺椤?br>他沒想到一個鄉(xiāng)下丫頭問問題能這么刁鉆。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因為編的就是編的，細(xì)節(jié)經(jīng)不起追問。
“這些小事誰記得住?！彼麚]了揮手，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總之今天來是把話說清楚，退婚的事——”
“退婚的事不急?！?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打斷他，“先把我怎么傷的說清楚?！?br>她轉(zhuǎn)向蘇有田，聲音平靜而清晰：“伯父，侄女后腦這個傷，是被陳有福從正面猛推，身體失去平衡，后仰撞擊門檻石所致。這種傷在醫(yī)書上叫‘后枕部撞擊傷’，輕則昏厥，重則當(dāng)場斃命。侄女能活過來，是老天爺不收?！?br>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家三人：“陳有福推我的時候，陳家院子里還有三個人在場。一個是陳有福的娘周氏，一個是陳家隔壁的劉嬸子，還有一個是陳家請的短工姓**。伯父若不信，可以差人去問?！?br>這是原主記憶里最后幾個畫面，清清楚楚。
陳萬財?shù)哪樕珡氐鬃兞恕?br>他沒想到蘇晚寧連在場的人都記得。周氏是他老婆，自然會幫他圓謊；劉嬸子是鄰居，未必肯蹚這趟渾水；但那個姓**短工是外村人，要是蘇家真找上門去，人家犯不著替陳家擔(dān)一條人命官司。
蘇有田當(dāng)了二十年里正，審過偷雞摸狗的，斷過爭水爭地的，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他一看陳有福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里就跟明鏡似的。
“萬財，”蘇有田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分量在那，“你跟我說實話，這事你想怎么了？”
陳萬財?shù)暮颂矣珠_始轉(zhuǎn)了，轉(zhuǎn)得比剛才快。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換了一副面孔，語氣軟下來：“有田大哥，懷安老弟，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鬧大了對誰都不好。這樣，退婚的事咱們再商量，那二兩銀子也不用還了，另外我再添三兩，湊五兩給侄女養(yǎng)身子，行不？”
五兩銀子。在這個時代，一畝中等田大概是八到十兩銀子。五兩，就是半畝田，或者一頭半大的豬，或者蘇懷安教兩年半書才能掙到的錢。
陳萬財覺得這個價碼給得夠高了。
蘇懷安的手抖了一下。五兩銀子對他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蘇明遠(yuǎn)明年要去縣里考童試，盤纏和**的費用加起來至少需要三兩，他正愁沒處籌措。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向女兒。
蘇晚寧也在看他。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蘇懷安從女兒眼睛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像是一個獵人在判斷獵物的下一步走向。
蘇晚寧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陳萬財臉上，忽然笑了。
“陳伯父，五兩銀子買一條人命，您的命可真便宜?！?br>陳萬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要銀子?！?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說。
陳萬財瞇起眼：“那你要什么？”
蘇晚寧走到棗樹下，伸手摘下一片葉子，捏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我要陳有福跪在我蘇家大門口，當(dāng)著蘇家莊老少爺們的面，給我磕三個頭，說三聲‘我是**’。然后退婚的事，是我蘇家退他陳家，不是他陳家退我蘇家?！?br>陳有福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你做夢！”
陳萬財也沉下臉來：“侄女，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br>“陳伯父這話說得真好。”蘇晚寧把棗樹葉子往地上一丟，抬起頭來，目光鋒利得像手術(shù)刀，“您兒子推我那一下的時候，可沒想著留一線?！?br>院子里的氣氛凝固了。
蘇有田摸著下巴不吭聲，眼睛里卻多了幾分玩味。蘇明遠(yuǎn)攥著拳頭站在門口，呼吸粗重。趙氏的手在袖子里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
蘇懷安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本《孟子》。他看看女兒，又看看陳萬財，嘴唇動了動。
然后他把書放下了。
放下那本他翻了十五年、翻爛了邊角、連睡覺都放在枕頭邊的《孟子》，走到女兒身邊，站定。
“陳萬財，”蘇懷安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但字字清晰，“我女兒說的，就是我要說的。這五兩銀子你拿回去，我蘇懷安窮了半輩子，不差這五兩?！?br>蘇晚寧轉(zhuǎn)頭看著這個便宜老爹。
瘦高個，洗得發(fā)白的長袍，顴骨高聳，眼眶因為長期熬夜讀書而微微凹陷?？剂耸迥赀B個秀才都不是，在村里被人明里暗里笑話是“蘇老童生”，連老婆孩子都跟著過苦日子。窩囊了大半輩子的一個人。
此刻站在她旁邊，腿都在抖。
但他站出來了。
蘇晚寧忽然覺得，這個穿越，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陳萬財?shù)哪樕呀?jīng)黑得像鍋底了。他盯著蘇懷安看了半晌，又盯著蘇晚寧看了半晌，最后冷哼一聲，手里的核桃重重一握。
“好，好得很?！彼c著頭，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蘇懷安，你有種。退婚的事我應(yīng)了，就按你家退我家辦。但磕頭？做夢。有福，走。”
陳有福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要走。
“慢著。”
蘇晚寧的聲音不大，但陳有福的腳步像被釘子釘住了。
“陳有福，你今天走出這個門，我明天就去縣衙遞狀子。故意傷人致人昏厥，按大周律，杖四十，徒一年。”她一字一頓，“你可以賭我遞不進去，也可以賭王押司能幫你壓下來。但我告訴你，狀紙我寫一份就往府衙遞一份，府衙不收就往按察使司遞，按察使司不收我就去京城敲登聞鼓。你陳家有多少銀子，夠把這整條路都買通？”
陳有福的臉徹底白了。
他不懂律法，但他聽懂了“杖四十，徒一年”這六個字。
蘇有田適時地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有福啊，磕幾個頭就能了的事，總比挨板子蹲大牢強吧？”
這就是遞臺階了。
陳萬財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看看兒子，看看蘇晚寧，又看看蘇有田，最后一甩袖子，從牙縫里迸出幾個字：“磕?！?br>陳有福瞪大了眼：“爹！”
“我讓你磕！”
陳有福的嘴唇哆嗦著，一米八的個子在院子里杵著，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樁。半晌，他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蘇家莊的院墻不高，早有人聽見動靜圍了過來。陳家兒子跪在蘇家門口磕頭的消息，會在天黑之前傳遍整個村子。
陳有福磕了三個頭，說了三聲“我是**”，聲音一次比一次低，臉一次比一次紅?？耐昱榔饋?，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院子。陳萬財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蘇晚寧一眼。
那眼神里的東西很復(fù)雜，有惱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
陳家人走遠(yuǎn)了。
院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蘇有田才拍了拍膝蓋站起來，對蘇懷安說了句“回頭把退婚書寫了，我給你們做中人”，然后背著手走了。經(jīng)過蘇晚寧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蘇明遠(yuǎn)沖過來一把抱住蘇晚寧，勒得她傷口疼，但她沒推開。
趙氏轉(zhuǎn)身進了灶房，灶膛里重新燃起了火，煙從煙囪里升起來，混進蘇家莊的晨霧里。
蘇懷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抖個不停的手，忽然笑了。笑完又紅了眼眶，別過頭去，假裝看棗樹。
蘇晚寧拍了拍蘇明遠(yuǎn)的后背，目光越過少年的肩膀，看向陳家離去的方向。
她知道這件事還沒完。陳萬財這種人，當(dāng)面輸了面子，背后一定會找補回來。他有王押司這條線，有一家米鋪的財力，而蘇家除了一身硬骨頭，什么都沒有。
但她不怕。
她在急診科見過太多比陳萬財更陰、更狠、更有權(quán)勢的人。那些人有一個共同點——欺軟怕硬。你退一步，他進十步；你亮出底線，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蘇晚寧收回目光，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還捏著那片棗樹葉子。她隨手一揚，葉片打著旋兒落在院子里，被風(fēng)一吹，翻了個面，露出葉背上細(xì)密的脈絡(luò)。
“姐。”蘇明遠(yuǎn)忽然開口，“那個杖四十徒一年，是真的嗎？”
蘇晚寧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律法條文是真的?！?br>“那狀紙遞不進去怎么辦？”
蘇晚寧低頭看著弟弟，伸手把他腦袋上沾的一根稻草摘掉，嘴角微微一彎。
“那就學(xué)醫(yī)。”
蘇明遠(yuǎn)一臉茫然，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但蘇晚寧沒有解釋，轉(zhuǎn)身走回了屋里。
她后腦勺的傷還在疼，疼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剛才那一番對峙幾乎耗盡了這具身體所有力氣。她躺回稻草鋪上，閉上眼，腦海里翻涌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退婚只是第一步。陳家不會善罷甘休，她需要做好萬全的準(zhǔn)備。而最根本的準(zhǔn)備，就是讓自己變得有用——不是對蘇家有用，而是對這個時代有用。
一個懂醫(yī)術(shù)的人，在任何時代都不會過得太差。
何況她懂的，是領(lǐng)先這個時代一千多年的醫(yī)學(xué)知識。
蘇晚寧在稻草的窸窣聲中翻了個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里，急診科的監(jiān)護儀滴滴作響，手術(shù)燈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在喊“蘇醫(yī)生，三床室顫了”，她伸手去拿除顫儀，指尖碰到的卻是一本翻爛了的《孟子》。
她猛地睜開眼。
天光從破了洞的窗紙透進來，落在泥地上，碎成一片斑駁的金色。
趙氏端著一碗藥推門進來，看見女兒醒了，眼眶又紅了，嘴上卻只是說：“把藥喝了，趁熱?！?br>蘇晚寧接過碗，看著碗里黑乎乎的藥湯，忽然問了一句：“娘，這藥是誰開的方子？”
趙氏被她問得一愣：“村東頭周半仙開的，怎么了？”
“沒什么?！?a href="/tag/suwann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晚寧低頭喝了一口，差點又吐出來。這藥方里至少有三味藥是沒必要的，還有一味藥的劑量明顯偏高，喝多了傷肝。周半仙，一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個***。
她捏著鼻子把藥灌完，把碗遞還給趙氏。
“娘，你幫我找?guī)讟訓(xùn)|西。”
趙氏疑惑地看著她。
蘇晚寧的目光落在窗臺上曬著的幾株草藥上，那是趙氏從后山采來備用的，有艾草、蒲公英、車前草，還有些她不認(rèn)識的本地草藥。
“紙，筆，還有……”她想了想，“幫我問問村里誰家有酒，越烈越好。”
趙氏張了張嘴，想問她要這些東西做什么，但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上那雙格外明亮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蘇晚寧靠在墻上，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yuǎn)處晨霧散盡后顯露出來的山巒輪廓。山的那邊是青州府，是縣城，是這個龐大而陌生的古代世界。
她得走出去。
但在走出去之前，她得先把眼前這間土坯房里的日子，過出個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