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份簡歷0面試------------------------------------------，眼睛已經(jīng)干澀得快要睜不開了?！]箱登錄頁面，收件箱圖標旁邊有一個紅色的數(shù)字，那個數(shù)字像一顆定時**，每一次刷新都讓他的心跳加速。0。永遠是0。那個0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無動于衷地看著他，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嘲諷，只是看著，就那么看著。。，收件箱刷新了。加載的小圓圈轉(zhuǎn)了兩圈，然后——0。。。。。，一下接一下地按著F5，速度越來越快，像在敲一面永遠不會響的鼓。鍵盤在他的指下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回蕩，像一陣急促的、沒有節(jié)奏的、令人心慌的鼓點。，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焦慮？恐懼？憤怒？絕望？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一種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的感覺，就像那個收件箱一樣，空空蕩蕩，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沒有電梯，窗戶朝北，終年見不到太陽。房間大概十二平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剩下的空間只夠一個人轉(zhuǎn)身。墻上貼滿了便利貼，黃的、藍的、綠的，像一面花花綠綠的傷疤墻。，他從各大**網(wǎng)站上一條一條抄下來的：“985/211院校優(yōu)先”——他是普通一本，不優(yōu)先?！耙?-5年工作經(jīng)驗”——他剛畢業(yè)，零經(jīng)驗?！澳挲g25周歲以下”——他22，這條倒是符合，但有什么用？
“精通Python/J**a/C++”——他學(xué)過，但“精通”兩個字像一堵墻，他連墻根都摸不到。
“抗壓能力強，能適應(yīng)高強度工作”——他把這條抄下來的時候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說不出來是什么的笑。他抗壓能力挺強的，投了87份簡歷零面試，換了別人可能早崩潰了，他還在按F5。這算不算抗壓能力強？
中間一排是他自己的簡歷版本記錄。他的簡歷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版他都記錄在便利貼上：
“第12版：加了照片”——沒用。
“第23版：**照片”——也沒用。
“第31版：加了自我評價‘吃苦耐勞’”——還是沒用。
“第45版：把‘熟悉’改成了‘精通’”——依然沒用。
“第58版：加了項目經(jīng)歷，寫了2000字”——仍然沒用。
“第71版：把項目經(jīng)歷刪到500字”——一點用都沒有。
最下面一排是他統(tǒng)計的投遞記錄。他在Excel里建了一個表格，每一行是一家公司，每一列是一個字段——公司名稱、職位、投遞日期、是否已讀、是否回復(fù)。87行數(shù)據(jù)，87次投遞，“是否回復(fù)”那一列全是空白。
87次。
他把這個數(shù)字寫在便利貼上，貼在電腦屏幕正上方，用紅筆圈了好幾圈。那個紅色的圈像一個靶心，他是射箭的人，但他連靶子都找不到。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是房東留下的，掛在門后面，邊框上有灰，玻璃上有幾道劃痕。鏡子里的年輕人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頭發(fā)有點長，已經(jīng)兩個多月沒剪了，劉海耷拉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毛。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幾顆痘，是熬夜熬出來的那種又紅又腫的痘。
他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沒有跟上，看起來像一個面具，戴在臉上，隨時會掉下來。
“面試官你好，我叫趙一鳴，畢業(yè)于——”他頓住了，張著嘴，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專業(yè)來著？四年前高考填志愿的時候，他在專業(yè)目錄上翻了半天，最后選了“物聯(lián)網(wǎng)工程”。為什么選這個？因為招生簡章上說這是“未來最熱門的專業(yè)”，是“下一個風(fēng)口”。他信了，**也信了，**也信了。全家人坐在飯桌上，**說“這個專業(yè)好，將來好找工作”，**說“物聯(lián)網(wǎng)，聽起來就高大上”。
四年過去了。物聯(lián)網(wǎng)是挺熱的，但熱的是那些有三年以上工作經(jīng)驗的人，不是他這種連Python的“P”都拼不利索的應(yīng)屆生。
他回頭看了一眼墻上貼著的畢業(yè)證，燙金的字體寫著“物聯(lián)網(wǎng)工程”四個字。他拍了一下腦門，啪的一聲，聲音很脆，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
“物聯(lián)網(wǎng)工程?！彼麑χR子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他又擠出一個笑容，重新開始：“面試官你好，我叫趙一鳴，畢業(yè)于XX大學(xué)物聯(lián)網(wǎng)工程專業(yè)。我在校期間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獲得過——”
他停下來了。
獲得過什么？什么獎學(xué)金都沒拿過。什么比賽都沒參加過。什么項目都沒做過。他的大學(xué)生涯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平平無奇。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打游戲，偶爾去圖書館，偶爾打打球，偶爾跟室友擼串喝啤酒。他沒有掛過科，也沒有拿過獎學(xué)金；沒有犯過大錯，也沒有做過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沒有特點的、扔進人海里就找不到了的普通人。
問題是，這個世界不需要普通人。
他對著鏡子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他把那個僵硬的笑容收起來，轉(zhuǎn)過身，走回書桌前，又坐下了。
電腦屏幕上，郵箱還是那個郵箱，收件箱還是那個收件箱，0還是那個0。
他的手又伸向了F5。
周六的人才市場，人山人海。
趙一鳴站在入口處，看著眼前的人潮，覺得自己像一滴水即將匯入大海。人太多了，多到他從門口擠進去用了整整五分鐘。每個人的手里都拿著一疊簡歷，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緊張、期待、焦慮、疲憊，四種情緒混在一起，調(diào)成一種灰蒙蒙的顏色，涂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他抱著一摞簡歷，一共三十份，今天的目標是全部投出去。他特意多印了十份，因為上次來的時候，他印了二十份，結(jié)果不夠用。不是因為他投得快，是因為他投得太多了——不管合不合適，先投了再說，廣撒網(wǎng)嘛，萬一撈到一條魚呢？
他擠到一排**攤位前，每一個攤位前都排著長隊，隊伍蜿蜒曲折，像一條條饑餓的蛇。他挑了一條看起來最短的排了上去，排了十五分鐘，終于輪到他了。
他雙手遞上簡歷，姿勢很標準，雙手捧著，微微彎腰，像遞交一份重要的國書。簡歷是他昨晚連夜改的，第88版，把自我評價從“吃苦耐勞”改成了“踏實肯干”。其實跟上一版沒什么區(qū)別，但他覺得改了就是新的，新的就***。
攤位后面的HR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短發(fā)，戴眼鏡，面無表情，看起來像一臺沒有感情的面試機器。她接過簡歷，低頭掃了一眼，速度很快，快到趙一鳴懷疑她根本沒看內(nèi)容，只是在看簡歷的排版。
“會Python嗎？”HR問。
“會……會一點點。”趙一鳴說，“在學(xué)校學(xué)過，基礎(chǔ)的操作沒有問題，如果需要深入的話我可以學(xué)——”
“Excel呢？”
趙一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Excel他會，會打開，會輸數(shù)字，會做最簡單的表格。但HR問的不是這個，HR問的是Excel的高級功能——數(shù)據(jù)**表、VLOOKUP、宏。他不會。他在學(xué)校學(xué)的Excel就是輸數(shù)字和畫表格，他不知道Excel還能干那么多事。
他的沉默持續(xù)了兩秒鐘，但這兩秒鐘像兩分鐘一樣漫長。
HR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趙一鳴沒來得及看清她眼睛里是什么表情——是失望？是可惜？是無奈？還是什么都沒有？他后來想了很久，覺得那一眼里可能什么都沒有，因為她見過太多像他這樣的人了，多到她已經(jīng)不需要有任何表情。
HR把簡歷遞了回來。
“下一位?！?br>趙一鳴拿著簡歷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后面的人已經(jīng)把他擠到一邊去了。他像一塊被沖上岸的木頭，被潮水推到了角落里，手里還攥著那份被退回的簡歷。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A4紙，70克，打印店五毛錢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從個人信息到教育**，從實習(xí)經(jīng)歷到自我評價，每一個字都是他反復(fù)斟酌過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經(jīng)過他精心設(shè)計。他加了邊框，加粗了字體，加了下劃線，加了自我評價“吃苦耐勞”——所有的努力，換來了HR兩秒鐘的掃視和一句“下一位”。
他把簡歷卷成筒，塞進了口袋。
人才市場里依然人山人海，喇叭聲、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趙一鳴站在角落里，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透明人。他站在這里，但沒有人看見他。他投了簡歷，但沒有人記住他。他存在，但好像又不那么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那份卷成筒的簡歷，展開，捋平，又抱在手里。他擠進了另一條隊伍，又開始排隊。
下午五點，趙一鳴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里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面包。
面包是早上出門前買的，三塊五一個，肉松餡的，放在書包里捂了一整天，已經(jīng)有點酸了。他啃了兩口，覺得味道不太對，但也沒舍得扔。三塊五呢，夠買一瓶礦泉水了。
他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里的人。遠處有一對年輕情侶在遛狗，金毛犬在草地上打滾，女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左邊有一個爸爸帶著兒子放風(fēng)箏，風(fēng)箏飛得很高，兒子仰著頭追，跑得滿頭大汗。右邊有一群大媽在跳廣場舞，音響放的是鳳凰傳奇，節(jié)奏感很強，大媽們跳得熱火朝天。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玩，所有人都在享受這個周末。只有他坐在這里，手里拿著一個酸了的面包，口袋里揣著三十份只投出去七份的簡歷，腦子里想著下個月的房租還差一千五。
“趙一鳴！”
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又尖又亮，像一道光刺破了黃昏的灰暗。趙一鳴抬起頭，看見周小萌從公園門口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紅撲撲的。
周小萌是他的女朋友，大學(xué)同學(xué)，同屆不同系。她學(xué)的是會計，畢業(yè)以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納，月薪四千五，比他強——他月薪零。
“等很久了吧？”周小萌跑到他面前，彎著腰喘氣，手撐著膝蓋，額頭上全是汗。
趙一鳴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個酸了的面包悄悄塞進書包里?！皼]有，剛來?！?br>周小萌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里。信封是白色的，有點鼓，捏起來軟軟的，像裝了一沓紙。
“這是我攢的三千塊，你先用?！敝苄∶日f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眼睛盯著遠處那只在草地上打滾的金毛犬，聲音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一鳴愣住了。他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又抬頭看著周小萌。她的側(cè)臉在黃昏的光線下很好看，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上涂了一層薄薄的唇膏，亮晶晶的。她看起來跟平時沒什么兩樣，但趙一鳴知道她平時連一杯十五塊的奶茶都舍不得買。
“我不要?！彼研欧馔苹厝?。
周小萌沒有接。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
“你拿著?！彼f，語氣跟平時不一樣，沒有商量的余地，“你還要面試，要買衣服、坐車、吃飯。總不能穿著這件T恤去面試吧？”她伸手扯了扯他T恤的領(lǐng)口，領(lǐng)口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了，邊緣起了毛球。
“我送外賣有收入——”趙一鳴說。
“你那點收入夠干什么？”周小萌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重，“夠交房租嗎？夠吃飯嗎？夠買面試的書嗎？”
趙一鳴不說話了。她說得對，他送外賣的收入連房租都不夠，這三千塊夠他活兩個月。
周小萌把信封又塞回他手里，這次她用了點力氣，把信封硬塞進他外套的口袋里，還用手拍了拍，像在確認信封放好了。
“別還給我，不然我生氣?！彼f，嘴角往上翹，但眼睛里的光不是笑的，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讓他心里發(fā)酸的東西。
趙一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子是去年買的，白色的運動鞋，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鞋頭開了膠，用502膠水粘過兩次，又開了。
“謝謝。”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廣場舞的音樂淹沒了。
周小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
“謝什么，以后你賺了錢再還我，加利息?！彼斐鍪郑攘艘粋€數(shù)，“百分之十的利息，復(fù)利?！?br>趙一鳴也笑了，但眼眶紅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熱熱的東西逼了回去。他不想在周小萌面前哭，不想讓她覺得他脆弱。他已經(jīng)讓她失望很多次了——沒有找到工作，沒有考上***，沒有錢，沒有房，沒有車，什么都沒有。他不能再讓她看到他哭。
“好，”他說，“加利息，復(fù)利?！?br>晚上九點，趙一鳴送周小萌回家。
周小萌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qū)，房子是她爸**，兩室一廳，六樓，沒有電梯。趙一鳴送她到樓下，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誰都不想先開口說再見。
路燈很暗，燈泡大概是用了很多年了，發(fā)出昏黃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攤?cè)诨狞S油?；▔锏亩鄻溟L得亂七八糟的，有一棵已經(jīng)死了，干枯的枝條在路燈下像一只張開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
“那我上去了?！敝苄∶日f，但沒有動。
“嗯?！壁w一鳴說，也沒有動。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得很輕，很短暫，像一陣風(fēng)吹過，還沒來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周小萌轉(zhuǎn)過身，剛要邁步上樓，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小萌，你過來?！?br>那聲音不大，但像一根針，扎破了夜晚的寧靜。周小萌的腳步頓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趙一鳴也僵住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個信封，三千塊，厚厚的一沓，像一塊燒紅的炭。
周母從樓道的陰影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發(fā)盤在腦后，臉上的表情在路燈下忽明忽暗。她的身后跟著一個年輕男人，穿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系領(lǐng)帶，皮鞋锃亮，手里拎著一個禮品袋——看起來是那種很貴的禮盒，包裝精美，系著金色的絲帶。
趙一鳴認出了那個年輕男人的西裝牌子，因為**也有一件類似的，阿瑪尼的，八千多。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賣工服，熒光黃的，胸口有一塊油漬，是今天中午送餐時餐盒灑了濺上去的，他用紙巾擦了半天也沒擦掉。工服的反光條在路燈下格外刺眼，像兩塊發(fā)光的膏藥貼在他身上。
周母走到周小萌面前，看了一眼趙一鳴，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X光機一樣，從頭發(fā)到鞋子，從外賣工服到那**了膠的白色運動鞋。
“就他？”周母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傷人的東西——輕蔑，“我女兒眼瞎了？”
趙一鳴感覺自己的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不是疼，是燙。整張臉都燙，燙得他耳朵嗡嗡響。
“阿姨……”他張了張嘴。
“你別叫我阿姨。”周母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胸口，“你送外賣的？一個月賺多少？有房嗎？有車嗎？”
這些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打過來，趙一鳴站在原地，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他一個月賺多少？好的時候三千，差的時候兩千。有房嗎？沒有，租的，十二平米，朝北，終年不見太陽。有車嗎？有一輛，電動的，送外賣用的，時速不超過二十五公里。
他身后停著他的外賣電動車，車身上貼著餓了么的廣告貼紙，后座上的保溫箱歪歪斜斜地綁著，箱蓋上還有一道裂縫，用膠帶纏了好幾圈。
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打量著趙一鳴，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油漬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讓人難受的東西——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熱鬧的、帶著優(yōu)越感的審視。
“送外賣的？”西裝男說了三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周母確認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趙一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工服。熒光黃的，餓了么的LOGO印在胸口，下面是一行小字——“美好生活，觸手可及”。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穿上這件工服的時候，對著鏡子照了很久，覺得這個顏色太扎眼了，穿出去會被所有人看見。后來他發(fā)現(xiàn)，穿這件衣服走在街上，確實會被所有人看見，但所有人看見他的方式都是一樣的——不是看見他這個人，是看見他的工服。他是“那個送外賣的”，不是趙一鳴。
周小萌沖上去，擋在趙一鳴前面，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貓，張開雙臂護住他。
“媽！你別說了！”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花壇里的冬青樹都抖了一下。
周母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趙一鳴身上。
“我告訴你，這是王阿姨的兒子，***，有房有車。你跟這個人斷了，以后不許再見！”周母指著西裝男，語氣像在宣布一條法律。
***。有房有車。
這六個字像六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趙一鳴身上。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比不上那個西裝男，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比不上。他沒有房，沒有車，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沒有體面的社會地位。他只有一個十二平米的朝北的出租屋，一輛貼滿廣告的外賣電動車，和一張永遠顯示“收件箱(0)”的電腦屏幕。
他站在那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株被風(fēng)吹彎的、快要折斷的枯草。
周小萌轉(zhuǎn)過身，拉住趙一鳴的手。她的手很熱，手心有汗，但抓得很緊。
“我們走?！彼f，聲音里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的、哪怕跟全世界對抗也要跟他站在一起的倔強。
“你敢！”周母的聲音從后面追上來，像一把飛刀。
趙一鳴看著周小萌的手，那只手白白的、小小的、骨節(jié)分明，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自己涂的，涂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這只手抓著他的手，抓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
他輕輕推開了那只手。
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他推開的時候，周小萌的表情變了，從倔強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解，從不解變成了一種讓他心碎的東西——受傷。
“趙一鳴！”她喊了一聲，聲音里有憤怒，有委屈，有不解，還有一點點——他不確定是不是——失望。
趙一鳴沒有回頭。他轉(zhuǎn)過身，朝他的外賣電動車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得很長很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穩(wěn)。他沒有跑，沒有慌，就是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個被判了刑的人走向刑場，平靜得可怕。
他聽見身后周小萌的聲音：“趙一鳴！你給我站??！”
他沒有站住。
他聽見周母的聲音：“讓他走，這種人不值得。”
他沒有回頭。
他聽見西裝男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但那個聲音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腦勺上。
他走到電動車旁邊，把鑰匙***，擰了一下。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又擰了一下，這次車燈沒滅，儀表盤亮起來，顯示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二。
他跨上車，戴上頭盔。頭盔是公司發(fā)的，紅色的，上面也有餓了么的LOGO。頭盔有點大，戴上去會往下滑，他用海綿墊了墊，勉強能固定住。
他發(fā)動了車子。
電動車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只蜜蜂在夜晚的空氣里振動翅膀。他擰了一下油門，車子往前竄了一下，然后慢慢加速。
他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了周小萌最后一聲喊，那一聲喊從身后追過來，穿**晚的空氣，穿過路燈的光，穿過花壇里那棵死去的冬青樹，準確地擊中了趙一鳴的后背。
“趙一鳴——”
那一聲喊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不是玻璃碎的聲音，是心碎的聲音。那種聲音沒有具體的音色，但它存在，真實地存在，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了，嗡的一聲，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趙一鳴沒有回頭。他騎著電動車，拐進了巷子，拐上了馬路，拐進了這座城市夜晚的、無邊無際的、沉默的黑暗中。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頭頂掠過，明暗交替，像一部快放的默片。風(fēng)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吹得他的眼睛有點酸。他眨了眨眼，有什么東西從眼角滑了出來，溫?zé)岬?，順著臉頰往下淌，被風(fēng)吹干了，又淌出來，又吹干了。
他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什么。
也許只是風(fēng)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