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河邊的鹿------------------------------------------，深秋。，東海岸中部。在那片后來被歐洲人稱為“新尼德蘭”的廣袤土地上，有一條大河從北方的阿迪朗達(dá)克山脈奔騰而下，穿過無盡的原始森林和連綿的山丘，一路向南注入大西洋?！氨焙印?，又被英國人改稱“哈德遜河”，但在莫西干人的語言里，它叫“馬?？材釄D克”——意為“永遠(yuǎn)流動的水”。，大約在今天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以南，到那只一天路程的地方，有一片寬闊的河谷。，山勢不高卻連綿起伏，像母親的手臂將這片土地溫柔地?fù)г趹阎?。山上長滿了橡樹、楓樹、山核桃和鐵杉。，這些樹就像著了火一樣燃燒起來——楓樹的紅、橡樹的褐、山核桃的金黃、鐵杉的墨綠，層層疊疊，鋪天蓋地，仿佛神靈在天地間展開了一幅巨大的刺繡。，水清見底，游魚歷歷可見?！罨业?、淺黃的、赭紅的、雪白的，有些石頭在水下躺了千萬年，棱角早已被水流磨得圓潤光滑。，樹根深深地扎進(jìn)河岸的泥土里，像一只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緊緊抓住這片土地。，在莫西干人的語言里，它叫“維科瓦辛”——“熊果生長的地方”。，河岸的灌木叢中就掛滿了一種紅彤彤的小漿果，熊最喜歡吃這種果子，常常拖家?guī)Э诘貜纳缴舷聛?，在河邊大快朵頤。。。那是一位叫“獨(dú)狼”的老巫醫(yī)，他在夢境中看見一只巨大的鷹從東方飛來，落在河*處最高的那塊巖石上，朝西方叫了三聲。，獨(dú)狼帶著族人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那塊巖石。巖石腳下有一片平坦的高地，三面環(huán)水，一面靠山，易守難攻。：“就是這里了。神靈把這片土地賜給了我們?！?br>從那以后，莫西干人在這片高地上住了三百年。
到如今，村莊里已經(jīng)有了四十一座長屋，最大的一座位于正中，屋頂上繪著一頭仰天長嘯的狼——那是酋長家族的家徽，也是整個部落的象征。
村莊四周用削尖的原木筑成了柵欄，柵欄外的坡地上是**的玉米田、豆田和南瓜田。
玉米已經(jīng)收過了，秸稈被扎成一捆一捆立在田里，金**的玉米棒子被剝?nèi)ネ馄?，一串一串掛在長屋的屋檐下晾曬，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給每座房子掛上了一串串金色的鈴鐺。
再往外，是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
馬古爾就出生在這片森林里。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一個冬夜，大雪封山，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著人的臉。他的母親正在長屋里生他，疼得滿頭大汗。
他的父親塔馬羅——那時還不是酋長，只是一個普通的獵人——站在屋外，手里握著長矛，對著漆黑的森林、呼嘯的北風(fēng)、漫天的飛雪，唱起了莫西干人的戰(zhàn)歌。
那歌聲蒼涼而高亢，像狼嚎，像鷹嘯，穿過風(fēng)雪傳出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森林里的野獸聽見了這歌聲，都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
馬古爾出生的時候沒有哭。
老接生婆把他提起來，拍了三下**，他一聲不吭。老接生婆嚇了一跳，以為生了個啞巴。
可當(dāng)她把嬰兒洗干凈、裹上柔軟的兔皮，放到母親懷里的時候，這個小東西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得看不見底。他就那樣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母親。
母親抱著他，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嬰兒的臉上。她用莫西干語低聲說：“馬古爾，馬古爾?！薄袄恰薄?br>因為狼的眼睛就是淺灰色的，像冬天的冰，像霜凍的草，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星光。
馬古爾的母親在生他之后身體一直不好，拖了兩年多，最后還是走了。塔馬羅沒有再娶，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
塔馬羅一邊教馬古爾走路——總把他放在河邊的沙灘上，讓他赤著腳踩在濕軟的沙子里，感受大地的溫度；
有時，他教馬古爾說話——指著天上的鷹說“米格旺”，指著河里的魚說“納米斯”，指著遠(yuǎn)方的山說“瓦丘”；
而且，他還教馬古爾拉弓——先是用一根樹枝和一根草繩做的小弓，射螞蚱，射蜻蜓，射停在草尖上的蝴蝶……
后來換成了真正的弓，一開始拉不開，他就用兩只手，憋得滿臉通紅，終于把箭射出去，箭頭歪歪扭扭地飛了不到十步就扎進(jìn)了泥土里。
塔馬羅從不著急，也從不發(fā)火。他只是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做示范，然后退到一旁，讓兒子自己去琢磨。
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的手從來不?！滋斐鋈メ鳙C，晚上回來打磨石器，或者在篝火旁雕刻木偶。他給馬古爾雕過一只鷹，翅膀張開，作勢欲飛，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
馬古爾把那只木鷹掛在脖子上，從六歲一直掛到十二歲，直到有一天在森林里追一頭野豬時繩子斷了，木鷹掉進(jìn)了齊腰深的落葉里，再也找不到了。
馬古爾在森林里哭了一整天。
不是因為他心疼那只木鷹，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后一樣?xùn)|西。
十二歲那年，他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半大的少年，個子比同齡人高出一頭，肩膀開始變寬，聲音也開始變粗。
他開始跟著父親一起出去狩獵，不再是跟在后面看，而是真的扛起弓，背上箭壺，踩在父親踩過的每一道腳印上。
塔馬羅帶著他在森林里走了三天三夜，一句話都沒說。
**天的傍晚，他們翻過一座山脊，眼前豁然開朗——整個維科瓦辛河谷像一幅畫卷一樣鋪展在腳下。
夕陽把河水染成了熔金般的顏色，村莊的炊煙裊裊升起，玉米田像一塊金色的毯子鋪在高地上，遠(yuǎn)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狗的吠叫。
塔馬羅終于開口了。
“馬古爾，”他指著山谷說，“你看?！?br>馬古爾看著，沒有說話。
“這片土地是你的。”塔馬羅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遠(yuǎn)處的雷聲，“是你祖父的祖父留給你的。”
“你的骨頭是這里的石頭做的，你的血是這里的河水做的，你的肉是這里的泥土做的。無論你走到哪里，你都會回到這里。因為這里才是你的家?！?br>馬古爾轉(zhuǎn)頭看著父親。塔馬羅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在閃動，像是淚光，又像是火光。
馬古爾沒有問父親為什么忽然說這些。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父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了心里。
后來他才明白，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jīng)聽說了南方的可怕消息。
那些消息是一個從切薩皮克*一路北上的多伯克族商人帶來的。那個商人滿臉風(fēng)霜，眼神驚恐，像一只被**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他在莫西干人的篝火旁坐下，喝了一碗熱湯，然后用顫抖的聲音講述了他親眼所見的一切——
“他們從海上來，乘著比獨(dú)木舟大一萬倍的船，船上掛著巨大的白色翅膀?！?br>“而他們身上穿著閃亮的鐵衣服，騎著一種我們從沒見過的巨大野獸——有四條腿，比鹿高大，跑起來像風(fēng)一樣快，背上坐著人，手里拿著會噴火的棍子?！?br>“那棍子‘砰’的一聲響，冒出一團(tuán)白煙，然后站在一百步外的人就倒下了，胸口炸開一個血洞，比拳頭還大?！?br>“他們自稱西班牙人，說是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奉一個叫‘國王’的人的命令，來這片土地上傳教、找黃金。他們見了村子就燒，見了人就殺，見了金子就搶?！?br>“他們把一個部落的酋長抓起來，逼他說出金礦的位置，酋長不說，他們就用火燒他的腳底板。酋長要是不說，他們就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抓來，當(dāng)著他的面一個一個地殺掉。”
“那酋長最后說了嗎？”
“說了。他什么都說了。但他說了之后，他們還是把他殺了?！?br>商人說到這里，手抖得連湯碗都端不穩(wěn)，熱湯灑了一地。篝火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作響，火星子竄上夜空，像無數(shù)只螢火蟲飛向黑暗的天空。
塔馬羅一直沉默著，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們這里沒有黃金。他們不會來的。”
但他錯了。
此刻，二十二歲的馬古爾正蹲在河邊的灌木叢后，全神貫注地盯著三十步外的一頭雄鹿。
那是一頭十二叉角的巨大雄鹿，皮毛在秋陽下閃著銅紅色的光澤，像披了一件火焰編織的外衣。
它體型大得驚人，肩高幾乎到了馬古爾的胸口，鹿角像一株繁茂的小樹從頭頂伸展出去。
它偶爾抬起頭，**的黑鼻頭翕動著，兩只大耳朵像風(fēng)車一樣轉(zhuǎn)動，捕捉任何可疑的聲響。
馬古爾已經(jīng)在這里蹲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的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身體與身后的枯草融為一體。
**的上身涂著赭石與木炭混合的偽裝紋路，一塊深褐，一塊淺黃，像極了秋天樺樹干的斑駁。
他的肌肉線條如豹子般流暢而充滿力量，每一塊肌肉都是在千百次拉弓、投矛、攀爬和奔跑中打磨出來的。
而且，手中握著**的獵弓——弓身取自紫杉木中最筆直的一段，弓弦用三股鹿背筋搓成，拉力足以射穿一頭成年公牛的肋骨。
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緩緩拉開。
弓弦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左臂紋絲不動，右肘后拉至耳根，眼睛、箭頭、雄鹿的心臟三點(diǎn)一線。他的心跳平穩(wěn)得像老鼓手的節(jié)拍，一下，一下，一下。
就在他即將松手的瞬間——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上游傳來。
那笑聲清脆、放肆、毫無顧忌，像有人把一把珍珠撒進(jìn)了溪水里。
雄鹿猛然抬頭，鼻孔噴出一團(tuán)白氣，四蹄蹬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然后像一支離弦的箭般縱身躍入灌木叢。
枯枝噼里啪啦地折斷，樹叢劇烈搖晃了幾下，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馬古爾緩緩松開了弓弦。
他沒有動，保持著蹲姿，閉了一會兒眼睛。
秋天的陽光透過眼皮變成溫暖的橘紅色，風(fēng)把河水的濕氣送到他臉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地呼出來。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敢在他狩獵時搗亂。
也只有那個人，讓他生不起氣來。
“黛奇拉?！彼吐曊f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河*處的大圓石后面，一個少女探出了頭。
她赤著腳站在淺水里，鹿皮裙的裙擺濕到了膝蓋，緊緊地貼在她修長的小腿上。
上身穿著一件鹿皮抹胸，胸口繡著幾顆用豪豬刺染成藍(lán)色的小星星——那是她自己一針一針繡上去的，花了她整整一個冬天。
黛奇拉烏黑的長發(fā)沒有束起來，濕漉漉地披散在肩上，發(fā)梢還滴著水珠。
她的臉被秋陽曬成了蜜色，額頭飽滿，顴骨微高，鼻梁挺拔，嘴唇像兩瓣剛剛裂開的野櫻桃。
她的眼睛是最動人的——深褐色，大而明亮，像兩顆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瑪瑙石，眼珠轉(zhuǎn)動時帶著一種靈動的光澤，像林間跳躍的鹿。
她的名字叫黛奇拉。
黛奇拉——在莫西干人的語言里，是“太陽之光”的意思。
部落里的老巫醫(yī)說，她出生的那天早晨，東方的天空出現(xiàn)了一道奇異的金光，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滿滿一罐黃金，光芒從地平線一直鋪到天頂，照得整個河谷亮堂堂的，連樹上的露珠都在發(fā)光。
老巫醫(yī)把剛出生的嬰兒舉過頭頂，對著太陽說：“看啊，太陽把自己的光分給了她?！?br>黛奇拉從小就不一樣。其他的女孩在屋里學(xué)編織、學(xué)做飯、學(xué)采藥的時候，她跟著男孩子們在外面爬樹、游泳、捉魚。
而且，還有別的女孩到了十三四歲就開始安靜下來，低著頭走路，輕聲細(xì)語地說話，她卻依然風(fēng)風(fēng)火火，笑起來整條河谷都聽得見，跑起來像一陣風(fēng)，連**都追不上。
酋長塔馬羅不止一次搖著頭嘆氣：“這孩子，要是生下來是個男孩就好了?！?br>黛奇拉的親生父親——酋長的弟弟——在一次狩獵中被野牛頂穿了肚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所以黛奇拉一直由塔馬羅代為撫養(yǎng)，和馬古爾一起長大。
馬古爾比黛奇拉大兩歲。從他們記事起，兩個人就像影子一樣黏在一起。馬古爾走到哪里，黛奇拉就跟到哪里；黛奇拉闖了什么禍，馬古爾就替她背什么鍋。
有一次，黛奇拉偷吃了巫醫(yī)晾在屋頂上的草藥，巫醫(yī)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拿著掃帚追著她滿村子跑。
馬古爾一把拉住巫醫(yī)的袖子，說：“是我讓她吃的?！?br>巫醫(yī)瞪著他：“你讓她吃的？”馬古爾面不改色地說：“我肚子疼，讓她幫我拿藥?！蔽揍t(yī)半信半疑地走了。
事后黛奇拉問他：“你肚子疼嗎？”馬古爾說：“不疼。但那個藥聞起來不像好東西，你以后別吃了?！?br>這時，黛奇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就是不想讓我吃那藥，才故意騙巫醫(yī)的?！瘪R古爾沒說話，耳朵尖卻紅了。
后來他們長大了。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馬古爾忽然發(fā)現(xiàn)黛奇拉不再是那個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女孩了。
她的個子躥得很快，只比他矮半個頭；她的身體像春天的柳枝一樣舒展開來，有了柔美的曲線；
而且，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尖尖細(xì)細(xì)的童聲，而是帶著一種溫潤的低沉，像溪水流過鵝卵石。
最要命的是她的笑——她一笑，馬古爾就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此刻，黛奇拉正從河*處跑過來。她赤著腳踩在鵝卵石上，腳底早已磨出了厚繭，跑得飛快卻不覺得疼。
她的手里拎著一只用柳條編的魚籠，魚籠沉甸甸的，有東西在里面撲騰，濺了她一身水。
不一會兒，她就跑到馬古爾面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后抬起頭，把那魚籠高高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馬古爾！你猜我捉到了什么？”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像一個孩子展示自己的寶藏，“三條鮭魚！這么大！這么大的三條！”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魚籠在空中晃來晃去，差點(diǎn)甩到馬古爾的臉上。
馬古爾伸手接住魚籠，低頭往里面看了一眼。
三條肥美的鮭魚擠在一起，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魚鰓一張一合，尾巴啪啪地拍打著柳條。確實不小，每一條都有一臂之長，夠一個家庭吃上兩頓。
但他沒有夸她。
他抬起眼睛，看著黛奇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里沒有責(zé)怪，沒有生氣，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溫柔，像深潭里沒有波紋的水。
“你嚇跑了我的鹿?！彼f。
黛奇拉眨了眨眼睛，毫無愧色地歪著頭。濕漉漉的頭發(fā)從肩上滑落下來，露出她修長的脖子和精致的鎖骨。
她的嘴唇微微翹起，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強(qiáng)。
“那頭鹿至少比你祖父還老，”她說，“你看它的角，都分叉了十二次。老鹿的肉又硬又酸，嚼都嚼不動，烤熟了也只能拿來喂狗?！?br>“鮭魚多好啊，抹上鹽，用楓糖漿腌一腌，架在炭火上慢慢烤，烤到皮焦肉嫩，油脂一滴一滴往下掉——你聞聞這味道，連神靈都會從天上流口水?！?br>馬古爾忍不住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棱角分明、總是顯得過于冷硬的臉忽然變得溫和起來，像冬天的冰面下忽然涌出了一股暖流。
他的眼角出現(xiàn)兩道細(xì)細(xì)的紋路，鼻翼微微皺起，嘴角朝上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他笑起來的樣子，黛奇拉覺得比整個秋天的河谷還要好看。
“你總有道理?！彼f。
“因為我說的一直是道理?！摈炱胬靡獾?fù)P了揚(yáng)下巴，然后忽然湊近了他。
太近了。
近到馬古爾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近到她呼吸中的氣息拂過他的下巴，帶著一種清新的甜味，像野薄荷，又像雨后的青草。
他的身體僵住了，像被什么法術(shù)定住了一樣。
黛奇拉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他手臂上涂著的赭石紋路。她的指尖涼涼的，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秋葉。
“你畫了這么多偽裝紋路，”她說，“回去又要洗半天。明天就是秋收祭了，你不幫我一起編花環(huán)嗎？”
“狩獵是男人的事?！瘪R古爾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
黛奇拉挑起眉毛：“編花環(huán)是女人的事？”
馬古爾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話來。
黛奇拉又笑了。這一次不是那種放肆的大笑，而是一種很輕、很柔的笑，像春風(fēng)拂過水面，蕩起細(xì)密的漣漪。
她踮起腳尖，嘴唇飛快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像一只蜂鳥掠過花蕊。
那個吻輕得幾乎不存在，但馬古爾覺得那里像被炭火燙了一下，又像被羽毛拂過，又疼又*，一直酥到骨頭里。
然后她轉(zhuǎn)身跑了。
赤腳踩在鵝卵石上，啪嗒啪嗒，像一首輕快的鼓點(diǎn)。
濕漉漉的頭發(fā)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線，鹿皮裙的下擺在風(fēng)中翻飛。她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秋陽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他。
“馬古爾！”她喊了一聲，然后什么都不說，又笑著跑了。
馬古爾站在河邊，久久沒有動。
秋風(fēng)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yuǎn)處炊煙的味道。
他低下頭，看見河水倒映著他的臉——那張被赭石和木炭涂抹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有一個傻瓜一樣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
那里還在發(fā)燙。
夕陽開始把河面染成金色。楓葉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紅色的小船，順著水流慢慢漂向遠(yuǎn)方。
遠(yuǎn)處村莊的方向傳來狗吠和孩子們的嬉鬧聲，還有某個老婦人用沙啞的嗓音哼唱的歌謠。
那是莫西干人世代相傳的古老曲調(diào)，沒有歌詞，只有“嘿——呦——哇——”的簡單音節(jié)，卻唱出了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悲歡。
馬古爾彎腰提起魚籠和獵弓，大步朝村莊的方向走去。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金紅色的落葉上，像一個行走的巨人。
他走得很快，因為他知道黛奇拉一定已經(jīng)跑回了村口，正假裝若無其事地坐在那棵老橡樹下，等著他從那條路上出現(xiàn)。
他也知道，當(dāng)他走過那棵老橡樹的時候，她會站起來，假裝只是偶然遇見他，然后說一句“你才回來啊，我等你好久了”。
她會等他的。
她會一直等他。
馬古爾加快了腳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向村莊的這個傍晚，在哈德遜河口以南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有一支由五艘大帆船組成的艦隊正沿著海岸線向北航行。
船上懸掛著卡斯蒂利亞和萊昂的旗幟——那是西班牙王國的標(biāo)志，紅底金字，繡著一座城堡和一頭獅子。
艦隊的旗艦名叫“圣安東尼奧號”，是一艘排水量三百噸的蓋倫帆船，船身用橡木和松木打造，三層甲板，四十門青銅火炮。
船長叫阿爾瓦羅·德·索托，四十五歲，灰白短發(fā)，深陷的眼窩中是一雙冷酷的灰藍(lán)色眼睛。
他站在船頭，手里拿著一份羊皮地圖。地圖上標(biāo)注著從佛羅里達(dá)到紐芬蘭的所有已知海岸線，其中在哈德遜河河口的位置，有人用紅墨水畫了一個圈，旁邊用西班牙文寫了一行小字：
“傳說此地有大河通內(nèi)陸，土地肥沃，野物豐饒。且***尚未臣服，亦未聞**。宜速占之。”
德·索托合上地圖，望向北方灰藍(lán)色的天際線。海風(fēng)把他灰白色的短發(fā)吹得凌亂不堪，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鑄鐵的雕像。
“舵手，”他用卡斯蒂利亞語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甲板，“保持航向。目標(biāo)——北河?！?br>大帆船劈開波浪，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一把刀子劃開了大海的皮膚。
而在遙遠(yuǎn)的內(nèi)陸河谷里，馬古爾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里拎著鮭魚，背上背著獵弓，心里裝著一個笑容。
他不知道即將發(fā)生什么。
沒有人知道。
秋天的晚霞燒得正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紅、橘黃和暗紫，像一匹巨大的錦緞鋪在天上。哈德遜河的水面映著這漫天的霞光，波光粼粼，仿佛整條河都在燃燒。
維科瓦辛河谷沐浴在這片霞光中，安安靜靜的，像一頭正在反芻的老牛，慢悠悠地咀嚼著一天最后的時光。
炊煙從村莊的屋頂上升起，混著烤玉米和燉南瓜的香氣。孩子們被母親叫回了家，一個個滿臉不情愿地洗著手和臉。
老人們在屋檐下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手里的煙斗忽明忽暗。
馬古爾走過村口的柵欄時，守門的老人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馬古爾，”老人說，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笑意，“你的鹿呢？”
馬古爾舉了舉手里的魚籠。
老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而干澀，像風(fēng)吹過枯葉，卻透著一種只有老人才有的洞察一切的狡黠。
“三條鮭魚，”老人說，“換一頭十二叉角的雄鹿。這筆買賣，做得虧了?！?br>馬古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是十二叉角？”他問。
老人笑得更大聲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咳嗽了起來。他拍著自己的膝蓋，朝馬古爾擠了擠眼睛。
“因為我也年輕過啊，小子?！?br>馬古爾沒有接話。他的耳朵又紅了。
他加快腳步，穿過村莊的空地，朝自己的長屋走去。經(jīng)過那棵老橡樹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樹下看了一眼。
樹下的石頭上，坐著一個少女。
她換了干凈的鹿皮裙，頭發(fā)編成了一根粗粗的辮子，辮梢扎著一根白色的羽毛。
她低著頭，正在用骨針縫著什么，針腳細(xì)密而整齊。秋陽透過橡樹葉子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馬古爾走近的時候，她抬起頭來。
“馬古爾，”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才回來啊，我等你好久了?！?br>她的眼睛在笑。
馬古爾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夕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陰影里。
他忽然想起父親很多年前在那座山脊上說的話：
“這片土地是你的。是你祖父的祖父留給你的。你的骨頭是這里的石頭做的，你的血是這里的河水做的，你的肉是這里的泥土做的?！?br>“無論你走到哪里，你都會回到這里。因為這里才是你的家?！?br>馬古爾看著黛奇拉。
黛奇拉也看著他。
遠(yuǎn)處，晚霞漸漸暗了下去，第一顆星星出現(xiàn)在東方的天空中。那顆星很小，很亮，像一滴凝固的眼淚，靜靜地掛在哈德遜河的上空。
那是莫西干人的祖先在看著他們。
那是所有即將逝去的美好，在夜幕降臨之前，最后一次發(fā)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