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只樹妖，困在村口老槐樹里，不知多少年了。
沒人瞧得見我，也聽不到我說話。直到有個小姑娘跑來樹下躲雨，把手里的野花塞進樹洞。我碰了碰那朵花。
"真暖。"她沖樹洞笑了笑。"明年我還來給你送花。"
她果然年年來。后來她嫁了人，被男人活活打死，尸首扔在河灘上。
她五歲的女兒拽著剛會走路的弟弟，在河灘邊哭了三天三夜。
我聽不下去了。
附了她的身，從爛泥里爬起來，笨手笨腳抱住那倆孩子。"再哭，娘咬你們。"
……
第一章
下著雨，蓮娘又來了河灘。
不是走來的，是裹在一張破草席里，從坡上滾下來的。
她渾身是傷，四肢歪歪扭扭地折著，臉腫得不成樣子。
雨水灌進草席，把她泡得發(fā)白發(fā)脹。
我在老槐樹上待了幾百年，什么死人沒見過。
但蓮娘這副樣子，我也覺得慘。
倒是有人不怕。
一個小丫頭跌跌撞撞沖下河灘，撲在蓮娘身上，嚎啕大哭。
"娘，娘……"
"你別睡了，穗兒害怕。"
"娘，你睜眼看看穗兒好不好？"
哭得撕心裂肺。
后面還跟著個小男娃，路都走不利索，一步一摔地挪過來。
他不會說話，只攥著姐姐的衣角，眼淚糊了一臉。
穗兒使勁拽草席，想把蓮娘拉出來。
可她才五歲，瘦成一把柴火，使了半天勁，自個兒栽進了泥水里。
她也不爬起來，就趴在泥里，抱著蓮娘冰冷的胳膊哭。
小男娃蛋兒蹲在旁邊，咬著手指頭，一聲不吭地看姐姐。
雨越下越大。
我以為這倆孩子哭夠了就走。
誰知道他們扎了根似的，死活不挪窩。
哭累了就趴在蓮娘身邊睡。
餓了就扯河灘上的野草往嘴里塞。
蛋兒吃了口泥巴，含在嘴里嚼。
第二天，雨小了些。穗兒嗓子啞了，只能發(fā)出氣音。
"娘……回家……"
第三天，天放晴了，太陽毒辣辣地曬。
姐弟倆縮在草席旁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快活不成了。
趁他們昏昏沉沉的，我飄到他們跟前。
穗兒似乎瞧見了我。
"娘。"
她想哭，但喉嚨里只擠出一絲干啞的氣聲。
我看著她。
這丫頭，跟蓮娘長得真像。
一模一樣的圓臉盤子，一模一樣的大眼睛。
恍惚間，想起蓮娘小時候往樹洞里塞花的模樣。
我嘆了口氣。
附進蓮娘那具又臭又爛的身子里。
筋骨咔咔地響，脹得難受。
我從草席里撐起來，泥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穗兒快閉上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我先去夠小的那個，把蛋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泥巴一點一點摳出來。
又把穗兒撈起來，讓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張嘴，又要哭。
我啐了她一口。
"再哭，娘咬你們。"
第二章
我是只樹妖。
打有記憶起，就窩在這棵老槐樹的樹洞里。
誰也瞧不見我，誰也聽不著我說話。
不知是幾年，幾十年，還是幾百年。
村里人來來去去，生老病死，熱熱鬧鬧的。
跟我沒半點關(guān)系。
直到那年春天，一個六七歲的丫頭跑到樹下躲雨。
她手里攥著一把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揪得莖都斷了。
雨越來越大，她索性蹲下來，把野花一朵一朵塞進樹洞。
"花花別淋雨，到洞里躲一躲。"
花碰到我的手。
一陣暖意從指尖蔓上來，酥**麻的。
我在這樹洞里冷了不知多久，頭回覺得暖和。
"真暖。"
我脫口而出。
丫頭呆了一下，歪著腦袋盯著樹洞看。
我也愣了。
在這村子里來來去去那么多人，從沒人看得見我。
她好像看見了。
我把手里那朵揪斷的野花舉起來，在她面前轉(zhuǎn)了一圈。
花在空中打了個旋，正好落在樹下一個砍柴漢子的頭上。
漢子摸摸腦袋，四下瞅。
"邪了。"
丫頭捂住嘴，偷偷笑。
"你住在樹洞里呀？"
"明年我還來，再給你送花。"
后來，她果然年年來。
春天送野花，秋天送紅葉，冬天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