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土炕------------------------------------------，準確地說，是被土炕縫隙里鉆進來的、刀子一樣的寒風刮醒的。他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從破舊的木格窗欞里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灰塵。，他最后的記憶，是在秦嶺深處的那次野外狩獵。作為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年薪三百萬的技術副總裁，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背著裝備進山。那天他追著一頭羚羊的蹤跡，腳下一滑，從七十多米高的山崖滾了下去——他應該死了才對?？蔀槭裁础?，手臂卻軟得像面條。他艱難地轉過頭，借著月光打量這個房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混著麥秸的泥。房梁是發(fā)黑的木頭，幾根粗壯的橫梁上掛著蛛網(wǎng)。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席是破了邊的蘆葦編的，粗糙的纖維硌得他脊背生疼?？晃捕阎鴥纱差伾l(fā)暗的、打了補丁的棉被。屋里除了炕，只有一口掉了漆的木箱，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條腿用磚頭墊著），還有墻上貼著的幾張褪了色的偉人畫像。：土腥氣，霉味，還有一股發(fā)酵的酸味。，他緩緩抬起手，借著月光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粗短，手心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這絕對不是他那雙敲了二十年鍵盤、只在健身房擼鐵才長繭子的手。“生子？你醒了？”一個沙啞的女聲從炕沿傳來。，炕沿邊坐著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髻，用根木簪子別著。她臉上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正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擔憂地看著他。，海量的記憶碎片像開閘的洪水，轟地沖進李生的腦海。:李生，十六歲，漢東省江漢市相州縣紅星鎮(zhèn)李洼子生產(chǎn)大隊社員。父親李老實四十歲，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母親王桂蘭四十歲，手腳麻利但身體不好。哥哥李年，十九歲，已經(jīng)是個壯勞力，去年說了一門親事，但因為家里太窮，女方家要三十塊錢彩禮，拿不出來，婚事就黃了。姐姐李秀蓮，十八歲，模樣周正，是家里最勤快的，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挑水、喂豬。弟弟李華八歲，瘦得像豆芽菜。妹妹李樂四歲，還沒灶臺高。——1970年，正月十三距離除夕已經(jīng)過去十三天，但年味早被饑餓驅散了。家里只剩下半袋紅薯干，缸里的玉米面見了底，生產(chǎn)隊要等到開春才發(fā)救濟糧。原主是三天前發(fā)高燒昏迷的，赤腳醫(yī)生張福生來看過，說“聽天由命吧”，開了兩副草藥就走了。家里連抓藥的錢都沒有，是王桂蘭跪著求隔壁趙老憨借了兩塊錢，才從大隊衛(wèi)生室抓了藥。。，二十一世紀的李生，魂穿到了這個十六歲少年身上?！吧樱阏f話啊，你別嚇娘……”王桂蘭見兒子瞪著眼睛不說話，急得伸手摸他額頭，“燒退了呀……”，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聲音：“……娘，我渴?！?，嘶啞，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
王桂蘭“哎”了一聲，趕緊下炕，從墻角的瓦罐里舀了半碗水。水是涼的，碗是粗陶的，邊緣破了口。李生接過碗，一口氣灌下去。水里有股土腥味，但他顧不上了。
“慢點喝，慢點。”王桂蘭拍著他的背，眼圈紅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娘還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李生把碗遞回去，重新躺下。土炕的硬硌讓他無比清醒——這不是夢。他穿越了，穿到了1970年，穿成了一個十六歲的、窮得叮當響的農(nóng)家少年。
1970年李生在腦子里快速檢索著這個年份的信息。****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農(nóng)村是人民公社體制，憑工分吃飯。商品極度匱乏，買什么都要票——糧票、布票、油票、肉票。黑市存在但風險極高，一旦被抓就是“投機倒把”，輕則批斗游街，重則**。
而他現(xiàn)在所在的李洼子生產(chǎn)大隊，位于漢東省北部的丘陵地帶，土地貧瘠，十年九旱。一個壯勞力干一天活記十個工分，年底折算成糧食和錢。像原主這樣的半大小子，一天只有六個工分。去年**全家掙的工分，折合成糧食，只夠吃到今年四月。缺口的那兩個月，就得靠借糧，或者——餓著。
“娘，我睡了幾天？”李生問。他需要時間整理記憶，了解這個家，了解這個時代。
“三天了?！蓖豕鹛m又抹了把眼淚，“你爹去山上給你采草藥了，還沒回來。你哥和你姐去隊里上工了，今兒個是修水渠，能多掙兩個工分。小華帶著樂樂去挖野菜了，還沒回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被掀開，一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漢子走了進來。他穿著打補丁的黑棉襖，腰里扎著草繩，肩上扛著把鋤頭，手里提著個破布兜。原主是李生的父親李老實。
不，現(xiàn)在也是他的父親了。李老實看見兒子醒了，愣了一下，隨即那張木訥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放下鋤頭，走到炕邊，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李生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點點頭：“退了?！?br>就兩個字，再沒別的話。但李生從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看到了深藏的擔憂和疲憊。這個四十歲的漢子，已經(jīng)被生活壓彎了腰。
“爹?！崩钌辛艘宦?。李老實“嗯”了一聲，從破布兜里掏出幾根枯草似的根莖：“在南山坡挖的，柴胡，張大夫說能退燒?！?br>王桂蘭接過去：“我這就去熬。”
“娘，我餓了。”李生說。他是真餓了，這具身體三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胃里火燒火燎的。
王桂蘭和李老實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難色。
“缸里……還有點紅薯面糊糊，我熱熱去。”王桂蘭說著，掀開門簾去了外屋。
李老實蹲在炕沿邊，從腰帶上解下旱煙袋，捏了一小撮煙絲塞進煙鍋，劃了根火柴點上。劣質煙葉的辛辣味在屋里彌漫開來。他悶頭抽了幾口，才說：“隊里說了，開春的救濟糧，還得等半個月?！?br>李生沒說話。他知道父親的意思——家里快斷糧了。
“你哥的婚事……黃了?！崩罾蠈嵱殖榱丝跓煟瑹熿F后的臉看不清表情，“劉家莊那邊，要三十塊彩禮，還要三斤棉花。咱家……拿不出來?！?br>李生記得這事。原主的哥哥李年，去年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隔壁劉家莊的姑娘劉彩鳳。兩人見過兩面，都挺中意?？傻搅苏劵檎摷蓿郊议_口就是三十塊錢彩禮，外加三斤棉花、兩丈布。**把所有家當劃拉劃拉，也湊不出十塊錢?；槭戮瓦@么吹了。李年為此悶了整整一個月，現(xiàn)在干活更拼命了，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使完。
“你姐……”李老實頓了頓，“你姐也十八了，該說人家了。可咱家這光景……”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家里這么窮，姐姐李秀蓮就算模樣再好，也難找到好婆家。就算找到了，也拿不出像樣的嫁妝，嫁過去也要受氣。
外屋傳來王桂蘭的聲音：“糊糊熱好了。”
她端進來一個粗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稀溜溜的糊糊，能照見人影。李生接過來，用筷子攪了攪——說是紅薯面糊糊，其實紅薯面少得可憐，大部分是不知道什么野菜切碎了混在里面。他嘗了一口，又苦又澀，還帶著土腥味。
但胃里的饑餓感戰(zhàn)勝了一切。他幾口就把一碗糊糊灌了下去，連碗邊都舔干凈了。
王桂蘭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fā)抖。
李生把碗遞回去，看著父母憔悴的臉，心里那點因為穿越而產(chǎn)生的茫然和恐慌，突然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了。
活下去，他得活下去。不光他自己，還有這一家子人。
“爹，娘。”李生坐直身子，盡管腦袋還有點暈，但語氣已經(jīng)變得沉穩(wěn)，“我沒事了。明天，我跟哥一塊兒上工去?！?br>李老實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兒子以前說話可不是這個調調。以前的生子，雖然也懂事，但到底是個半大孩子，說話帶著少年人的跳脫和怯懦?？涩F(xiàn)在這語氣……沉穩(wěn)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你剛好，再歇兩天?！蓖豕鹛m說。
“不了，歇著也是白吃飯?！崩钌崎_那床又硬又薄的棉被，下了炕。腳踩在地上，冰涼。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單衣，褲子是空*的棉褲，膝蓋處磨得發(fā)白，腳上沒穿襪子，趿拉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
但他站得很穩(wěn)?！拔胰タ纯葱∪A和樂樂回來沒?！彼f著，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外屋是灶間，比里屋還冷。一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鍋蓋是木板釘?shù)摹Ｋ资前肴烁叩拇痔崭?，缸沿缺了個口。墻角堆著些柴火，大多是玉米稈和樹枝。墻上掛著幾個編得粗糙的籃子，還有一個破了邊的簸箕。
這就是1970年，一個中國北方普通農(nóng)民家的全部家當，李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黃土夯的地面，被踩得溜光?？课鲏Υ盍藗€草棚，是**，但里頭沒豬——去年隊里分的豬崽，養(yǎng)到臘月殺了，肉上交了任務，自家只留了二兩油和一副下水。靠東墻**窩，里頭有三只瘦骨嶙峋的**雞，是全家最珍貴的財產(chǎn)，下的蛋要攢著換鹽。
天已經(jīng)擦黑了。正月里的北方農(nóng)村，傍晚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遠處的山巒是深灰色的剪影，近處的田地里覆蓋著還沒化完的殘雪。村子里零零散散布著幾十戶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冒著稀稀拉拉的炊煙。
這就是李洼子。一個窮得連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
“二哥！”一個稚嫩的童聲傳來。李生轉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院門外跑進來，是八歲的弟弟李華。他穿著件肥大的、明顯是大人衣服改的棉襖，袖口挽了好幾道，背上背著個***，手里牽著四歲的妹妹李樂。
李樂也穿著打補丁的花棉襖，小臉凍得通紅，鼻涕流到嘴唇上，她抬起袖子一抹，臉上就多了道黑印子。
“二哥，你好了？”李華跑到李生跟前，仰起小臉看他。這孩子太瘦了，顯得眼睛特別大，但眼神亮晶晶的。
“好了?！崩钌紫律?，摸了摸李華的頭。頭發(fā)又臟又硬，像一堆枯草。他又看看李樂，小丫頭怯生生地往后躲，但眼睛一直盯著他。
“挖到野菜了？”李生問。
李華把背簍放下，里頭是半簍子枯黃的、認不出品種的野菜葉子，還有幾根細細的、凍得發(fā)黑的野菜根?！熬瓦@些，地都凍硬了，不好挖?！?br>李生看著那半簍子野菜，心里發(fā)酸。這就是一家人的晚飯，或許還要加上明天早上的。
“進屋吧，外頭冷?！彼f。
李華“哎”了一聲，牽著妹妹進了屋。李生跟在后面，重新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屋里，王桂蘭已經(jīng)點上了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李老實坐在炕沿上，還在抽煙。李華把背簍放到灶間，李樂則跑到炕邊，爬上炕，縮在母親懷里。
“娘，我餓?！崩顦沸÷曊f。
王桂蘭從懷里掏出半個黑乎乎的窩頭——那是她中午省下來的，掰了一小塊遞給李樂。小丫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著，像只小老鼠。
李生看著這一幕，心里那點屬于二十一世紀的、最后的不真實感，徹底消失了。
這不是游戲，不是小說，是活生生的1970年。是會**人的年代，是憑工分吃飯、買什么都要票的年代，是窮得連鹽都舍不得多放、一件衣服縫縫補補穿十年的年代。
而他，現(xiàn)在是這個家里的一員。
“爹，娘。”李生重新開口，聲音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從明天起，這個家，我來扛?！?br>李老實和王桂蘭都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李生迎著他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咱們家，不會再挨餓了。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