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張半完成的素描。
畫的是兩個蘋果和一個酒瓶。
基礎不錯，造型能力強過同齡孩子不少。但有幾個問題。
第一，他太依賴輪廓線，整幅畫像是在描邊，沒有體積感。
第二，明暗過渡太生硬，像色塊拼接，不像真實光影。
第三，構圖偏了——兩個蘋果擠在一起，酒瓶孤零零地杵在右邊，畫面重心不平衡。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畫不像，是沒有觀察。”
我把他的畫翻過來，在背面畫了幾條輔助線。
“靜物畫的核心不是把東西一個個畫出來，是把它們之間的關系畫出來。你看，這兩個蘋果和酒瓶形成一個三角結構。三角形的頂點在酒瓶的瓶口，底邊連接兩個蘋果。這樣畫面就穩(wěn)了?！?br>“可是老師說蘋果要圓……”
“圓是對的。但圓不是用線畫出來的，是用明暗推出來的?！?br>我拿起一支鉛筆。
“你看，蘋果的亮面朝光源，這里最亮。然后是灰面，過渡到暗面，最暗的地方在投影附近。從亮到暗不是一刀切，而是像一個坡，慢慢下來?！?br>我在紙上示范了一個蘋果。
三分鐘。
馬克盯著那個蘋果看了好一會兒。
“……它好像真的放在那里一樣。”
“這就對了。畫畫不是描形狀，是畫光和影的游戲?！?br>“林老——不對，姜老師，您能教我把那幅畫改一下嗎？”
他自己都笑了。
接下來一個小時，我把他的畫從構圖到明暗全過了一遍。
勒克萊爾**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姜，你太專業(yè)了。馬克的老師從來沒解釋得這么清楚過?！?br>“只是一些基本功的東西?！?br>“行吧，就這么說定了。接下來一個月，每周三次，每次一個小時。按專業(yè)老師的標準付費?！?br>我還在猶豫。
克萊爾在旁邊幫腔：“姜，你下午反正有空閑時間，教教孩子也蠻好的?！?br>“……好吧?！?br>我答應了。
不知道這個決定，后面會帶出多大一連串事情。

周一下午，我?guī)О悘膶W校出來。
還沒走到車旁，一對夫妻攔住了我們。
“請問您是姜小姐嗎？”
女士用法語問我，然后又切換成了英語。
“我是，有什么事？”
“我是露西的媽媽。露西跟艾米麗同班?！?br>她趕緊解釋。
“今天艾米麗在課上拿出自己畫的畫給同學看，老師都夸了她。露西回來就跟我說，艾米麗有個中國阿姨會教畫畫，畫得特別好?！?br>艾米麗在旁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我只是隨口提了一下……”
“我想問問，您能不能也教教露西？”
那位**很認真。
“她一直想學畫畫，但是在學校總是被批評，都不敢畫了。”
我看了一眼艾米麗。
這丫頭歉意地沖我吐了吐舌頭。
“這個……我只是業(yè)余愛好?！?br>“沒關系的，艾米麗進步這么大，說明您教得好。周末來上課可以嗎？我們付費?！?br>就這樣，多了一個學生。
接下來幾天更夸張。
陸續(xù)有家長找上門來。
有克萊爾的朋友，有鄰居的親戚，有學生家長的同事。
渠道五花八門。
有人說是在家長群里看到了艾米麗的畫，問到了我。
有人說是勒克萊爾**在咖啡館隨口提了一句。
到了周五，我手上已經(jīng)有了五個學生。
克萊爾看我有點不知所措，笑著說：“姜，你這是要開畫室的節(jié)奏?！?br>“我真沒想到會這樣?！?br>“巴黎十六區(qū)，教育一直是頭等大事。好的美術老師很難找，特別是像你這樣既專業(yè)又有耐心的?！?br>“我真的不是專業(yè)老師……”
“別謙虛了?！?br>克萊爾正色道。
“我做建筑設計這么多年，色彩、構圖、空間關系，我多少懂一點。你那天畫的那幅水彩，比我見過的很多職業(yè)畫家都強。你為什么不發(fā)揮自己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這一周發(fā)生的事。
三年前我以為自己跟畫畫徹底沒關系了。
但命運就是愛開玩笑。
讓我在巴黎十六區(qū)一個有錢人的家里，用蠟筆教一群小孩畫蘋果。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