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好幾次他聽到身后的馬蹄聲就繃緊后背，回頭一看——不是潰兵，是路過的商人，或者是野馬。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小路走。小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雜草，有一段路要穿過一片蘆葦蕩，蘆葦比人還高，馬走進(jìn)去就看不見路了，只能聽著前面的動靜往前摸。蘆葦葉子刮在臉上，生疼。他的軍裝本來就**，被蘆葦刮了一路，袖口開了線，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最后一塊干糧在第二天中午吃完了。他摸了摸懷里——空的。又摸了摸褡褳——空的。他低頭翻了翻馬鞍兩側(cè)的袋子——找到一個銹了的馬蹄鐵、半截韁繩、和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塞進(jìn)去的干餅。餅硬得能當(dāng)板磚使。他掰開的時候差點把牙崩了。（將軍在馬鞍里藏干餅？）（——應(yīng)該是喂**藏的。忘了吃了。），泡軟了再啃。味道不太好——有一股馬鞍的皮革味。但他吃完了。因為他沒有別的東西吃了?！裁炊疾粨?dān)心了。因為他餓得沒力氣擔(dān)心了。。村口有一個歪倒的路牌，字被風(fēng)雨磨沒了。村里面的房子大部分屋頂塌了，剩下的幾間也全空著。他挨家挨戶翻了一遍——沒有糧。沒有活物。連老鼠都找不到。井是干的，扔一顆石子下去，半天才聽到一聲悶響——不是水聲，是砸在泥上的聲音。。焦黑色，一片連著一片，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塊巨大的黑布。麥稈倒伏在地上，踩上去脆的，咔嚓咔嚓響。他蹲下來扒了扒土——土里連根都是焦的。（這是被故意燒的。）（——走水了？還是打仗的時候燒的？還是——有人不想讓路過的人吃到糧食？）。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地方，比他想象的要荒涼得多。不是一般的窮。是那種——**徹底放棄了的窮。沒有官府、沒有駐軍、沒有路卡、沒有稅吏。什么都沒有。連逃荒的流民都不往這個方向走。（這地方——沒人管？）：如果沒人管——那是不是意味著，沒人會抓逃兵？這個念頭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但緊接著他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問題：沒人管，也就意味著沒人管你死活。，他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一座破廟。
廟在山腳下一個避風(fēng)的位置，不大，遠(yuǎn)遠(yuǎn)看去灰撲撲的，和周圍的土坡一個顏色。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廟門已經(jīng)沒有了，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歪了的匾，上面的字缺了一半，只能認(rèn)出最后一個字是"廟"。他牽著馬繞過廟前的荒草叢，往里面探了一眼——三面墻還立著，屋頂塌了半邊，剛好能看到天和月亮。
（行。今晚就這兒了。）
他把馬拴在廟前一棵歪脖子樹上，自己靠著完好的那面墻坐下來。坐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他從懷里掏出最后那塊干餅——就是馬鞍袋里翻出來的那塊——掰開，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餅太干了，咽不下去。他舔了舔嘴唇，起身到廟后面找水。
廟后面有一條溝，溝底有一層淺淺的泥水。水是渾的，上面漂著一層枯葉。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落葉，捧了一捧水。水入口有一股土腥味，但不算太難喝。他喝了幾口，又用樹葉折了一個小斗，裝了水帶回給馬——灰馬低頭聞了聞，沒喝。它嫌棄。
（你比我還講究。你是將軍的馬，我知道。但現(xiàn)在將軍不在，你跟我一樣是逃難的。）
灰馬還是沒喝。張三不管它了，自己靠著墻坐下來，看著月亮從屋頂?shù)钠贫蠢镆七^去。明天開始他真的沒有吃的了。今天還能喝泥水。明天呢？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了一陣聲音。
不是風(fēng)聲——今晚沒什么風(fēng)。也不是蟲叫——這個地方連蟲都不多。是馬蹄聲。好幾匹。不是遠(yuǎn)處經(jīng)過的那種——是從遠(yuǎn)處過來的，越來越近，方向正是這座廟。
張三的后背一下子貼緊了墻。他不敢動，側(cè)著耳朵聽。
馬蹄聲在廟前停住了。
一個聲音——粗啞，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蠻橫勁兒："這廟里好像有人。"
然后是第二個聲音，年輕一點："有就有唄，正好看看有沒有油水。"
腳步聲。兩三雙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葜Ρ徊葦嗟穆曇粼诎察o的夜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往廟門口來了。
張三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空的。他的刀在炸營那天就跑丟了。炸營的時候他正在喂馬，根本沒來得及拿兵器。他手里什么都沒有。他看了一眼拴在樹上的灰馬——灰馬正豎著耳朵，警惕地看著廟門口的方向。
（跑——跑不跑？）
但他沒動。不是勇敢。是腦子里在算：門口有人，后墻塌了但缺口太小擠不過去，窗——廟沒有窗。他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門，而門外面至少有三個人。
門被一腳踢開了。
月光從門口涌進(jìn)來，照出三個人的輪廓。為首的個子不高，但很壯。腰間別著一把刀。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斜拉到下頜，在月光下泛著白。他的目光在廟里掃了一圈——落到了張三身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rèn)。
"喲。還真有人。"
張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我沒什么可搶的"、"我就是個路過的"、"我三天沒吃飯了"——但嗓子干得發(fā)不出聲。
疤臉走近了兩步，上下打量他。破軍裝——臟的、袖口脫線、領(lǐng)口磨毛了、前襟有一塊油漬不知道什么時候蹭的。沒有兵器。人瘦，面色蠟黃。手上沒有繭——不是干活的人。也不是練武的人。評估完畢。
疤臉把目光移到了廟外——那匹灰馬身上。
"這馬不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不錯"。然后他朝身后的兩個人努了努嘴——那兩個人立刻朝灰馬走去。
張三看著他們的動作。他沒有站起來。他應(yīng)該站起來。他應(yīng)該攔他們。但那兩個人已經(jīng)解開了韁繩。一個人牽著馬，另一個人蹲下來摸**腿——在估價?；荫R不舒服地動了動，但沒有反抗。它側(cè)過頭，看了張三一眼。
廟門口，月光下。一人一馬隔著十幾步對視了一眼。
張三坐在地上。什么都沒做。
疤臉最后看了他一眼："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天亮之前離開，我不殺你。"
說完他轉(zhuǎn)身出去了。腳步聲走遠(yuǎn)。馬蹄聲走遠(yuǎn)。
廟里安靜了。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蠢镎者M(jìn)來，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白的，涼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干糧沒了。馬沒了。他跑了三天，跑到了一個連**都嫌他窮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他想罵一句什么，但不知道罵誰。罵自己？罵將軍？罵**？罵這破地方？罵什么都不對。因為他連該怪誰都不知道。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破洞的左邊移到了右邊。然后他閉上眼睛，靠著墻，呼出一口氣。
（跑錯了。不是方向錯了——是我不該一直跑。）
（但——不跑又能干什么呢？）
他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他也沒有離開那座廟。不是因為勇敢了。是因為他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見。他連路都找不到。他靠著墻坐著，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吧。
今晚他實在太累了。